汤足饭饱的三个人,满足地走在回不停的路上。
父子俩的饱嗝跟比赛一样,你来我往的。
刚要拐进巷子,迎面便看见抱着一堆零食的三个小家伙。
“妈!”未知拿着一个巨大的棒棒糖,飞快朝我扑过来,然后又挨个嗅了嗅我们三个,说,“你们是去吃什么好吃的了么?我怎么闻到好香的卤菜味?”
“你们不也吃好吃的去了?去哪儿疯了?搞得跟一只脏猫一样。”敖炽拍了拍她衣服上的泥巴,“还有,甜食吃多了坏牙!早提醒过你了呀!”
“西瓜也是甜食,你比我还吃得多。”未知吐舌头。
“这丫头什么都学不好,就跟你一样会顶嘴!”敖炽哼了一声。
“女儿随父。”我哼回去。
五子棋偷偷地笑,说:“未知很好的,又聪明心地又好,还知道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
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现在已经开始无条件替妹妹说话了么?!”
“不是替她说话,是她真的很好。”他认真道。
我看着他干净明亮的眼睛,笑道:“看来我没有给他们找错哥哥。”
小浆糊倒是不太理我们吃了什么,只管走到他的“甲乙叔叔”面前,拉住他的手问:“甲乙叔叔,这次回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他一愣,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小浆糊的脑袋:“抱歉,我还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次可能要走很久。”
“去哪儿呀?”小浆糊皱起眉头,不舍得的样子,“不能快点回来吗?”
“我尽量吧。”他忽然把小浆糊轻轻搂到怀里,“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未知,照顾好身边每个人,更要照顾好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懂事,也最善良的孩子,记住,一定要永远是这个样子!”
“哦,知道了。”小浆糊挠头,“甲乙叔叔,你今天好像怪怪的呢?”
“我一直都很怪啊。”他拍拍他的脸蛋,笑,“去吧,天都要黑了,快带着你的哥哥妹妹回家去!”
“好咧!”
三个小东西立刻笑闹着朝跑进了不停。
我笑问他:“自己抱自己的感觉可还好?”
他也笑:“手感很好。”
快走到不停大门前时,我一挥手,门口的灯笼亮起来。
他走到灯笼前,仰头看着这团在夜色里最温暖的光。
“留步饮君茶,一夕浮生梦……”他的笑容在这片光芒里格外温柔,“我字写得还可以吧?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发呆的话就会练字的。”
“比你爸的狗爬字好看多了。”我衷心称赞。
“那是我用的笔不对!”敖炽立刻跳出来反驳,“器不利,何以善其事!”
浆糊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对敖炽笑道:“我妈对你的评价向来客观的。不过你找借口的无赖样子……还真是我爸。”
“母子同心了是吧?”敖炽哼哼着进了门,脱口而出,“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回去好好陪我妈吧。”他把我也推进门去,自己却站在门外。
我走出两步,觉得不对,停下猛回头:“浆糊……”
灯笼下的他沐着一层朦胧的光,好看得像一场久违的美梦。
敖炽也停下来,可是没有回头。
“进去吧,别回头看了。”他朝我们挥挥手。
敖炽咬咬牙,过来牵住我的手:“进去吧,听孩子的,别回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转回头,一个这么小的动作,却把喉咙哽得那么难受。
“爸妈,我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立刻就要从我身后飘走一般。
我不管那么多了,怎么能不回头呢!
那是我的儿子啊,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他讲啊!
可是,就这一瞬间,不停的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盏灯笼温柔如故。
我身子一软,敖炽赶紧扶住我。
我觉得身体明明很轻,却又沉重到无法挪动半步,连呼吸也不平顺了,轻声道:“我想坐一会儿,就坐在咱家的门槛上吧。”
“行。”他由得我坐在那条来回过无数次的门槛上,自己也坐到我旁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色,“还好吧?”
怎么会好呢……
无论原因如何,已经伤势沉重的世界依然摆在面前,它越累越痛,我就会越来越糟。
忍耐与控制,终会化为乌有。
摁着自己的心口,我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敖炽,我们去浮珑山吧。”
他一愣:“现在?”
“现在。”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现在的力量能够暂且抑制我大部分的不适,但这种正常并不稳定,我无法保证这样的我还能维持多久,如果运气突然走了,也许明天我就会在无人可以阻止,包括我自己都不行的状态下,吃掉这个世界。那时候即便是你跟五子棋,都不会再对我有威胁。如果是这样,浆糊所做的一切才真真是白费了。”我顿了顿,又道,“本来应该回西溟幽海才是,可我就是想回浮珑山。”
敖炽听罢,长长地吁了口气,复杂的眼神渐渐变得简单而果断:“那就出发吧。”他抬头看看屋檐下的灯笼,又道:“不再进去看看了?一帮人还在里头呢。”
我犹豫。
现在就走,目送我们的就只有一盏灯笼与夜色,还能走得假装潇洒,可如果进去了,我还能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吗?
“好歹再去看看。”
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俩吓了一跳,差点从门槛上滑下去,回头,九厥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平静得好像只是在对两个即将去一场短途旅行的人说话。
“他们一个都还没走,不放心,一直在屋里等你。我觉得跟这群大佬们呆在一起不太自在,便出来院子里透口气。”九厥自顾自地笑了笑,“要是这会儿能有一壶好酒作陪,才不算浪费这么好的夜色。”他顿了顿,又道,“要能跟那个不告而别的小子喝一杯,就更好了。”
“你以后可不许教我儿子乱喝酒!”我瞪他一眼,并没有起身,只转头看着门外熟悉的夜色,“没必要再看什么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倒也没有必要再进去重复一遍,徒增伤感而已。”
敖炽想了想,说:“也是这个道理,交代遗言什么的,我们也不是第一回做了,之前不也有好几次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么。”他笑笑,“结果每次的遗言都没用上,倒是给这回省事了。对旁人来说生死乃大事,可我觉得没所谓,活得很开心,死得不窝囊,这辈子就没亏本,也不会多遗憾的。何必再反反复复去告别去掉眼泪,一件寻常事非搞得悲悲戚戚,也怪没劲的。对吧?”他看着我,又是那个我行我素连悲伤都不屑表达的敖炽了。
“对。”我笑,又对九厥道,“以前我们就说过,如果我们夫妇俩有个万一,唯有九厥可堪托付。现在你终于有机会证明这句话了。”
一阵微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洒下的光线把屋檐下这片小世界渲染得更旖旎生动。
我就是不回头,万一九厥现在红了眼睛,甚至都哭成狗了,还能给他留点面子不是。
敖炽说得没有错,生死也不过是一条路的两端罢了,只要路上风景好,吃得好玩得好,一直被爱也一直爱人,那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可害怕可悲哀的。好险呐,我自己都差点掉进那毫无必要的情绪之中。
分别也可以很轻松的,我提醒自己。
“如果我证明了这句话,那到时候要怎么通知你们呢?烧纸行吗?”门槛突然一震,九厥居然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冲我露了个夸张的笑脸,“失望了吧,以为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一愣,旋即撇撇嘴:“知道了,你这样的家伙,除了被你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抛弃的时候会咬着被子掉眼泪,别的事还真不够你哭的。”
“她没有抛弃我啊谢谢,我们都是忙事业的人,儿女情长那些事不着急。”他自信地托着下巴,“放心吧,我结婚的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我想了想,问敖炽:“烧纸给我们还能收到吗?”
“你清醒一点好吗,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敖炽甩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又探出脑袋瞪着九厥,“要不我们逢年过节的都回来一次?半夜站你床头问你结婚了没有?”
“那我就高兴死了。”九厥哈哈一笑,可笑得再大声,眼神还是骗不了人。
那个在许多年前一口一个“小树妖”喊着我的男人,在我作为树妖而活着的长长岁月里,从未缺席过我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无论于他还是于我,我们都是彼此最好的,可以无条件信赖的,最好最好的朋友,最温暖的陪伴。
他怎么会舍得我们离开。
我看着他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平静道:“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也知道你所做的选择一定是最正确的。身为你最好的朋友,对你的尊重,就是对我们这段友情最大的爱护。”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自嘲般摇摇头,“但我必须承认,我没办法不难过。一想到今后,不停里没有了老板娘,东海里没有了孽龙,我的心就像被人切去了两块一样。”
门槛上的三个人,忽然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这么想好像也不对的。”我揉了揉眼睛,勾住他的肩膀,笑,“换个角度看吧,只要这个世界没有灰飞烟灭,我跟敖炽就不会离开。天地四季,风霜雨露,哪怕一草一木,一颗微尘,都有我们在的。这样看的话,你们反而更容易见到我们呢。”
“本来嘛,不就是换一个方式存在么。所以就别这么委屈巴巴的了,我看着好不习惯哪。”敖炽也勾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又哈哈一笑,“不过以前也没见过你这么在乎我啊?!”
九厥瞪他一眼,故意道:“倒也说不上特别在乎,虽然难过,但比起当年子淼消失时我的痛心,你的离开我也不是那么的不能接受了。”
敖炽半眯起眼睛,笑得风轻云淡:“你以为我还会在意那个反复诈尸的家伙吗?如果烧纸真有用的话,我倒是要烧纸给他,跟他说一声谢谢的。”
“哦?”九厥故作惊讶,“你想开啦?”
“不是想开。”敖炽坦白道,“我从来就没真的……讨厌过他。虽说没有他,我们两口子依然能遇见,但可能就要晚很久了,所以哪怕是提前了一年,我都感谢他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出了一年。”
我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那就真要感谢他了。”
“嗯!”敖炽正点头,却又突然陷入了奇怪的思维,“等等,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在另外一处遇到他呢?这个……我感谢他是因为他已经挂了啊,要是再遇到他,我还感谢个屁啊,光是想到你以前哭着喊着要跟他在一起的样子,我就不能忍!”
“我才不能忍呢!”我捶了他一拳,“你有完没完!”
九厥看着我,哭笑不得:“他果然还是没救的。”
“我就随口说说嘛,你们两个真没幽默感。”敖炽翻个白眼,又回头看向门后,感叹道,“要说舍不得,还真是舍不得,上回囤的一批新款花衬衫还放在柜子里,都没来得及穿呢。”他拍拍九厥,大度道,“送你了!”
“我可没有您超凡脱俗的容颜,驾驭不了,要不留给浆糊吧……”九厥想了想,嘀咕,“但可能浆糊也很嫌弃……那就只能拿来擦地了……啊啊,你掐我脖子干什么!”
“你以为你的品味有多高贵吗?我老早就看不惯你头发的颜色了,蓝哇哇的跟中毒了一样,你还臭美得很!”
“你的花衬衫跟我的头发有什么可比性?”
“我管它有什么可比性!我总得找个能打击你的点啊!”
“……”
我摇头一笑,视线从两个闹成一团的男人挪到大门后。
楼上楼下的窗口里,还亮着暖黄的灯火,院子里依然飘**着淡淡的花草的气息,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下,埋着阿朱,埋着赵公子,也记载着每一段我听来的,我参与过的,或惊奇或平淡的故事,那些曾经跨进不停的大门,与我坐在沾染着暖阳或者雨水的窗前,静静喝下一杯浮生的家伙们,依然鲜活地存在于这个叫不停的小店里。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脸,每一个的名字。
阿辽,沧瞳凯,kevin,阿透,枯叶,丁小错,陆阿藏,顾无名,乌衣,小猴……
我们无需道别,那一杯茶的交情只要还在,我们就不算分开。
这时,敖炽与九厥也停止了打闹,他们看着我凝望不停的眼神,欲言又止。
“要不……”
“不要。”
敖炽刚刚开口就被我打断。
真的不需要再进去了,就算我不在这里了,不停也会永远在的,不必担心里头没有老板娘,因为不停里从不是只有老板娘一个人,那些喝下浮生并且喝明白了的家伙们会成为新的支撑,让这一方小小的宅院,继续成为让疲倦的人稍微落脚休息,找回力气,重新出发的……起点。
又一阵风吹过,拂动了我的头发。
我深呼吸一口,站起来,背过身子,不再往里看。
“不必跟浆糊未知撒谎,是怎样便怎样讲,不要给他们假希望,不要说我们还会回来。”我看着九厥果断道,“如果有朝一日有谁觉得我的选择是错的,那么你只要跟他们讲……”
“怎么讲?”他等着我的答案。
我笑笑:“我的选择是否正确,仅仅取决于你们。”
九厥一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道了。”
“去把五子棋带出来吧,找个理由,别让浆糊未知跟出来。”我忽然上前一步,给了九厥一个拥抱,“这是我拜托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九厥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好一阵子才伸出手,紧紧抱住我:“我会看顾好一切。不用我通知,总有一天,你自己就能看到,这个世界还是不是你爱着的那个样子。”
说罢,他松开我,对着敖炽道:“抱不抱一个?”
敖炽翻了个白眼,很勉强地伸出胳膊:“别抱太紧,我不喜欢被男人抱着……”
九厥一笑,一把抱住他,两个男人终于像朋友那样,狠狠地把对方的背拍得砰砰响。
好像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我想了想,手指比作剪刀状,剪下一小束头发来交给九厥。
“这是……”九厥不解地看着它。
“留个念想吧,这么多年交情,也没什么可送你的。”我笑笑,“不过也可能连这个都留不下来,毕竟它是我的一部分,很可能我不在之后,它也会消失的。”随后我又嘱咐道,“还有,那个黑黢黢的一团的我,你们随便看管起来就是,我不在了,它也会消失。”
“我才不管那个黑黢黢的你。”九厥皱眉,只管把这束头发紧紧捏在手里,“这如果是你留给我的念想,那我的念想足够强的话,它就不会消失。”说着,他又看向敖炽,伸出手,瞪眼:“你呢?好意思说走就走?”
“我才不要剪头发给你呢!”敖炽瞪他,想了想,伸手往身上一拂,他的指间顿时多出一团光,他往九厥手上一方,再看,掌上却是一片紫光闪烁的龙鳞。
“这可比剪头发痛多了……”敖炽不高兴地嘟囔着。
“多谢。”九厥握着手里的“念想”,笑看着我们,“与君为友,深感荣幸。”
“与君为友,深感荣幸。”我以同样的话回他。
“可算说了句人话。”敖炽就是不肯不保持队形。
灯笼散出的光线,仿佛比之前更亮了一些,要把我们的笑脸映得更清晰一些。
留步饮君茶,一夕浮生梦。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今天这四句话,真真的应了景。
纵是夜深,不停的屋檐下,始终有光。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