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泊岸,这里的克隆人军队已不像东方大陆一般戒备森严,旅途中的朋友们下船后彼此道别。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光是海港城市,阿卡就转晕了头,幸亏他始终紧紧地牵着派西的手,以防走丢。这个地方给了他太多的惊喜,导致他发现从前所听说的消息大多是错误的。他们说第二大陆是克隆人的家园,其实并不是——这里的人类比克隆人还多,他们沿街开张做生意,卖蛋糕,卖机械产品,甚至有炼金制品。
阿卡沿着海港一路走来,直到午后,才穿过了小半个卡罗依克。这里在古代是黄金外贸集中的港口,也被这片大陆的人称作黄金之港。人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走开点!”水果摊的老板粗暴地喝道,“你们这些外地人!”
阿卡被吼过后,瑟缩了些,他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又生怕违反了这里的规则。派西看不见,担忧地问阿卡:“哥哥,怎么了?”
“没事。”阿卡本来是想问问老板,能不能送他一个水果,给派西吃。但看来没有货币,在这片大陆上是寸步难行的。
要先有钱,挣到钱才好生活下去。虽然挣钱很难,然而阿卡有十足的信心。他朝过路人打听凤凰城的方向,打算先完成飞洛派给他的使命,把派西送到凤凰城去,再想办法谋生。
然而他们没有路费,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阿卡开始有点一筹莫展。或者先在这里找份工作,赚到路费以后再带派西上路?他在一家钟表店外看了一会儿,正想上前打听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吟游诗人摩兰正从街道对面的一栋建筑物内走出来,身后跟随着许多人。
“怎么啦?”派西问道。
阿卡道:“我看到吟游诗人大叔了,他好像……”
派西道:“摩兰大叔!”
阿卡忙把食指按在派西的唇上,想让他别喊,但摩兰已经听见了,转头看见他们。
“这不是派西吗?”摩兰笑了笑,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派西道:“哥哥在找工作,想自食其力,换点吃的。你呢?”
阿卡看摩兰身边跟着许多人,居然还有克隆人,当即十分惊讶,他不像派西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隐约猜到了摩兰的来头不小。毕竟在船上也交流过,摩兰想起他们的目的地是凤凰城,猜测这两名少年身上应该也没有路费,便朝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话。
“是的,大人。”
随从马上从衬衣口袋内掏出一叠薄薄的金色卡片。这是这个大陆上通用的钱币,阿卡先前看见居民们正在用铜质卡片、银质卡片来交换物质。
摩兰把卡片交给阿卡,阿卡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这……不行,我不能收。”
摩兰笑道:“借给你们的,很遗憾,我即将启程去龙喉城。否则还可以顺路带你们一程。”
阿卡道:“以后可以到龙喉城去找你吗?我会还你这些钱的。”
摩兰笑了起来,说:“当然。”他想了想,又翻开自己的旅行日记本,取出其中的一根书签,交给阿卡,说,“如果有机会,到龙喉城来,在星辰之堡可以找到我。”
“大人,”随从提醒道,“天色不早了。”
摩兰点了点头,与阿卡、派西告别,温柔地亲吻了派西的额头,转身离开。
阿卡得到了路费,当即松了口气,与派西搭上前往凤凰城的蒸汽车。他对什么东西都好奇无比,并且不厌其烦地给派西描述。一个少年带着另一个半大的少年,就像两个小笨蛋一样,在路上得到不少好心人的帮助,终于磕磕绊绊地到了凤凰城。
走出凤凰城蒸汽车站的时候,阿卡终于有种回到家的感觉。虽然凤凰城并不像船上的旅伴们描述的那样,是人类安居乐业的天堂,反而还很脏。
这是一座大型的工业都市,机械车辆在街道上来来去去,而房屋带着工业污染所带来的暗黄色,蒸汽、黑烟冲天而起,噪音充斥着周围的世界。然而一切都如此具备生机,忙碌穿梭的人类,仿佛在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别挡着路!”有人粗暴地喊道。
“这么凶做什么?”站台管理员怒道,“没见那小孩是盲人吗?”
阿卡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旅途上总有人发现派西是盲人,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每次被问起,阿卡总是觉得有点难过,有点愧疚,生怕派西会受伤。然而派西却十分乐观,笑道:“对不起,初来乍到。”
阿卡牵着派西的手下来,晕头转向的,只知道跟着人群走。这些天里他总是很想念黑石,心道要是黑石在就好了。他面对未知的世界充满茫然,也隐约有点不安全感,甚至生怕自己保护不了派西。
如果黑石在身边,他至少会安心点。
“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派西问。
阿卡想到飞洛的嘱咐,到了凤凰城以后,要把派西送到人类遗民收容所去,一时间有点不舍。
“先去收容所看看。”阿卡说。
摩兰给的路费已经被阿卡差不多花完了,旅途上他总是买东西给派西吃,两个少年从前受了太多的苦,什么都想吃,也并没有考虑到以后的问题。当阿卡意识到钱的难处时,只怕自己也只好进收容所去待着了。
凤凰城临近傍晚,阳光透过乌云洒下稀薄的余晖,充斥全城的机器声渐渐小了下来。阿卡买了一张地图仔细研究,才知道城市里分为人类区与克隆人区,这两个区域分为东西城。他们一边问路一边看地图,终于到了人类遗民中心,但那里已经下班了,大门紧闭。
一名工作人员出来,听了阿卡的解释后指路道:“收容所在内环城里,你们晚上可以先进去歇脚,明天再来补办手续就行。”
阿卡问:“需要交钱吗?”
工作人员摇头道:“不,不需要交钱。沿着主乾道一直走,你们可能需要搭车,否则在天黑前到不了收容所。”
派西朝他说:“谢谢您。”
阿卡点头,牵着派西的手离开。他们沿着一条灌满了污水的河流走着,或许因为离别在即,阿卡心情低落而沉默不语,派西忽然问道:“哥哥,这附近有什么?”
阿卡转头看看,见地面上充斥着工业废水与生活垃圾,他想了想,朝派西描述道:“嗯,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城市……具体来说……”
阿卡把他们的新家描述得很美好,心里却叹了一口气。他带着派西走进内环城,去寻找人类的收容所。直到天黑他们才走到一座废弃工厂外,门口挂着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人类遗孤收容所”,外面围着一层铁丝网。
“进来吧。”守门人听了阿卡的话后便打开铁丝网外的门,同时,一辆卡车载着大量的煤渣驰入收容所隔壁的提炼区。这座收容所给阿卡的感觉就像是监狱一般,但他没有朝派西说,只是解释道:“我们今天暂时在这里睡一晚上。”
派西点了点头,两人被分了号牌,甚至没有受到任何盘问,便住了下来。走廊里的小孩子们正在领晚饭,一个女人朝阿卡道:“你已经超过十六岁了,不能再住在这里。”
“我知道。”阿卡说,“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
女人把阿卡与派西带到一个房间里,说:“晚上九点以后会锁上房门。”
阿卡四处看了看,房间没有住满,头顶只有一盏灯,房内有四张双架床,另外两张似乎都有人睡,此刻不在。派西便在下铺安静地坐着。
另外两张床的孩子回来了,都是十来岁大,其中一个的个头比阿卡还要高了些,他们看了两人一眼。那大个子问:“哪来的?”
阿卡笑了笑,说:“我们从机械之城来,这是我弟弟。”
派西道:“你好。”
大个头少年会意,点头道:“东边来的难民。”说毕便不再评价,上床去躺着。
看得出稍小一点的那孩子非常怕这个大个头,两人之间不交谈,另一个孩子也不敢跟阿卡他们搭讪,阿卡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出去为派西领食物,看了一眼,见收容所的晚饭是一种灰色的混合米糊。他闻了闻,闻得出是燕麦、小麦以及几种粗粮兑的,便不给派西带了,回来吃他们买的零食。
夜九点,整个收容所的灯都熄灭了,窗外下起小雨,苍白的灯光在街上亮着,偶尔响起大型卡车驰过的轰鸣声,另两个孩子躺在床上无所事事。阿卡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心底升起一股茫然不安的感觉。
冬天的夜晚很冷很冷,然而比起寒冷,心底的孤独令阿卡更难以忍受。他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抱着派西,期待他能温暖一点。直到现在,他还未能完全接受自己已经回到了人类社会的现实——毕竟这与他想象中的新生活差得太远了。
派西拿出一个小的机械设备,用手不停地轻按发报键。阿卡知道这是一个发报机,小声问道:“给谁发消息?”
“爸爸。”派西小声答道,“告诉他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发报机能用密码把我们的话发给每一座城市的反抗军中转中心,由他们联系他。”
阿卡有点诧异,派西居然记得这么复杂的讯号,看来也很聪明。不消片刻,绿灯闪烁,那边回了一连串消息,派西笑了起来。
“联系上了。”派西说。
“问问黑石在不在。”阿卡道。
他没有抱太大的期望,然而黑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许也可以算得上是关心的人。派西发出消息,回复后道:“在,黑石和我爸爸在一起。”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阿卡问:“他说什么?”
“让咱们好好照顾自己,”派西朝阿卡说,“他听说……凤凰城的状态不如想象中的好,但咱们至少还有自由。”
随着发报机的嘀嘀响,黑石的那句话仿佛触动了阿卡心底的某个开关,瞬间将他的思绪从这个雨夜中拉得无限远,令他下了某个决定。直至最后,派西关上了发报机,小声在阿卡耳边说:“他们要去营救反抗军人质,希望不会有危险。”
阿卡点点头,含糊道:“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远在另一块大陆上的飞洛关上发报机,与黑石沉默地坐在武器库房里。黑石手中翻来覆去地拆卸,并组装着一块芯片读写器。
“你不该告诉他们的。”黑石沉声道。
“我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派西,”飞洛道,“那小子从小就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你知道吗?”
飞洛抬眼看着黑石,现出温暖的笑容,解释道:“他虽然双目失明,却能看到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东西。”
黑石蹙眉道:“能看到什么东西?”
“预知到危险,”飞洛若有所思道,“我不知道你们人类是不是都有异常的能力,有一次,机械军团在我们部队熟睡时接近,恰好他就在队伍里。我们急行军要离开中央地区,前往南方雨林,他在半夜叫醒我,说‘爸爸,我梦见那些冷冰冰的大家伙们要来了’。”
“幸亏我们的部队发现得早,只阵亡三人,以极小的代价,撤离了沼泽区,”飞洛道,“所以,我习惯每一次作出重大决定前,都通过发报机,问问他的意见。”
黑石笑了笑,看那表情,似乎不以为然。飞洛也不多解释,说:“我知道你不相信,算了。”
黑石道:“如果派西的梦真有预测能力的话,倒是可以让他感知一下,远古之心里的关键信息,被谁拷贝走了。”
飞洛无奈地笑笑,说:“我觉得不可能,只有与他、与我切身相关的事,才会给他造成梦境。”
黑石把手里那个爆破装置拆卸并组装了三次,他们还在库房内等候入夜。入夜后,黑石将加入飞洛的队伍,去营救一批被钢铁兵团羁押的人质。而这批人质里,就有三个月前把守远古之心的其中一名卫兵。
“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黑石抬眼看飞洛,“麦克西将军与钢铁军团有勾结,结果会怎么样?”
“很难说,”飞洛缓缓摇头,“麦克西准将的地位非常重要,是革命的三位发起人之一,这件事万一被捅穿,将引起军队高层的动荡。”
黑石逐渐知道了克隆人军队中的体系,包括领导革命军并落败牺牲的李布尔,以及如今仍然坐镇凤凰城的安格斯上将在内,与麦克西并列,成为克隆人政权的三大决策人。
其中的军队高官,居然是“父”派来,并潜伏在反抗军里的卧底,这件事一旦流传开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飞洛此刻的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团大麻烦,从黑石进入远古之心开始,一个谜团裹着另一个谜团,且此事还不能声张。
“麦克西将军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黑石又问。
“在凤凰城,”飞洛答道,“与安格斯会晤,因为李布尔牺牲了,他们必须制定新的战略,以防御钢铁军团的反扑,大约在一个月后才会回到这里。我们既然要动手,就要尽快了。否则一旦等到他回来,很快就会知道你我进入了远古之心的事。”
黑石点了点头,起身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已全黑。飞洛带着他的部下组装好枪械,推开门,朝着漆黑的山峦中前进。
一夜过去,大陆彼端的凤凰城阳光万丈。清晨,阿卡带着派西出来,到收容所办公室去,朝负责人解释了他们的现状。
“我会去找一份工作。”阿卡朝那跷着二郎腿的男人道,“只要我们能养活自己,我弟弟就不用进收容所。”
“可以。”男人心不在焉地说,“去吧,祝你们成功。”
阿卡牵着派西的手,又从收容所里出来。昨晚上一场雨过后,天际的云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洒下,派西站在阳光里,忍不住地流眼泪。
“怎么了?”阿卡吓了一跳道。
派西笑着抹眼泪,摇头道:“没……没有。”
“先找个住的地方。”阿卡把挎包朝后甩了甩,换了个肩膀背着,走进了凤凰城熙熙攘攘的世界里。
“我们不收技师。”维修厂负责人奇怪地上下打量阿卡。
阿卡牵着派西的手,说:“没关系。我再去别家碰碰运气。”
阿卡带着派西出来,这是他找的第五家了,工厂都不收技师,摩兰大叔留给他们的钱已所剩无几。他用最后剩下的钱买了两份热狗,与派西蹲在路边吃着。
“找一份工作很难吗?”派西担忧地问道。
阿卡答道:“别担心,会找到的。”
阿卡的要求是包吃住就行,顺便收留派西。然而大部分工头都不相信阿卡能维修设备,不管他如何一再解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甚至试着去一些克隆人开的技术维修点应聘,然而别人发现了派西,并询问派西的来历。
阿卡答道这是飞洛的养子,而飞洛是个克隆人,于是听到这个解释的所有人都一起“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养子?”那克隆人老板招呼道,“喂!过来看看!这小子是克隆人的儿子。可得把他留下来。”
“是哪个?”有人问道。
“编号?”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阿卡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派西却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别怕,阿卡。”
派西掏出一个军徽,递出去,上面有飞洛的军衔与部队、番号,这下所有人都相信了,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父亲欠我们很多钱,很多很多钱……”许久后,一名克隆人开口道。
“你们要做什么?!”阿卡把派西护在自己身后,不让克隆人欺负他。派西十分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阿卡道,“你和飞洛的事,等飞洛回来再单独找他。”
“你们会被抓走,”克隆人笑道,“再被取下人类器官,去卖掉。”
“别吓他!”阿卡愤怒地朝那克隆人说。
阿卡不愿再与他们多说,带着派西走了。辗转几个地方,发现飞洛的名声非常不好,到了后面他甚至不敢多提,又回到了人类的聚集地,尝试找个维修工厂。
派西道:“需要问问飞洛吗?”
“不,”阿卡道,“别让他们担心了。”
至少还有自由,黑石的话令阿卡记得十分清楚,他没什么好抱怨的,带着派西从天黑走到天亮。这天又下起了雨,派西说:“我们就在这附近过夜吧。”
阿卡看到面前有一间废弃的工厂,这里是整个凤凰城的最西郊,便停下来,与派西躲在一个巨大的水泥管里暂时过夜。
对面的废墟中,有一个乞丐正在生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阿卡生怕他过来抢自己的东西,或是吓着了派西,便一直盯着那生火的乞丐。片刻后在雨中有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穿着风衣的人过来,与那名乞丐交谈了几句。阿卡倏然间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派西轻轻地说。
“没什么。”阿卡低声道。
漫天的硫黄雨里,他们躲在工地的一个水泥管内,对面有个脏兮兮的乞丐——这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居然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找到了这个乞丐,这个现象令阿卡一瞬间就警觉起来。
“睡觉吧。”阿卡抱着派西,让他倚在自己怀里,不再看远处的乞丐,闭上双眼。
男人似乎一直没有离开,与乞丐在不远处交谈。阿卡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无心去关注。然而渐渐地,派西不安分地动了起来,身上渗出汗水,继而蓦然惊醒了。
“派西?”阿卡问道,“生病了?”
阿卡摸摸派西的额头,派西醒过来,轻轻喘着气。
“我做了一个梦。”派西小声道,“有人在我们附近吗?”
阿卡诧道:“你听到脚步声了?”
派西道:“他们注意到咱们了。”
阿卡一惊,抬头望向远处,看到与那乞丐交谈的男子,他已在那里足足逗留了近半小时。阿卡来不及问派西为什么会这么说,便说:“起来,我们走。”
已经是深夜了,街上空无一人。阿卡拿不准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个未知的城市中,与派西两个人上路,会不会遭遇危险,孰料派西却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在这里等等。”
“为什么?”阿卡问。
派西没有回答,然而远处的那名男子谈完话,注意到了他们,转身朝他们走来。阿卡一瞬间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想到今天那克隆人老板朝他们说的——这个城市里十分危险,混乱。万一是要……
“跟他走。”派西低声在阿卡耳畔说。
“你们是什么人?”那男子一身黑色风衣,上下打量阿卡。
阿卡护着背后的派西,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派西拉了拉阿卡的衣袖,无声地提醒他,男人低沉的声音道:“不想死就别待在这里,跟我来。”
阿卡犹豫了片刻,男人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转身离开。阿卡看看派西,又看那远去的男人,最后他收拾东西,牵着派西,起身离开了废弃工地。
穿黑风衣的男人在深夜里习惯性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阿卡以为是枪,正要紧张时,却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火苗跳动,男人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微微亮起。
“你是……什么人?”阿卡问道。
“沙皇。”那男人答道。
阿卡抬头打量他,只见这名叫沙皇的男人皮肤粗糙,黑风衣的兜帽罩着半边阴沉的脸,鼻梁作鹰钩状,耳上别着一枚耳钉,侧脸还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他的黑风衣上别着个徽章,上面写着“铁血战队”。
“铁血战队是什么?”阿卡问。
沙皇不自在地拉起衣领,以手臂挡住那枚徽章。
“名字。”沙皇冷冷道。
阿卡皱眉答道:“我叫阿卡,他叫……”
“我知道他叫派西。”沙皇道。
“我听到过你的声音。”派西轻轻地说,“就在源能动力店。”
阿卡顿时想起了早上他带着派西去找工作的时候,那家恐吓他说小心被抓去卖器官的克隆人商店里,似乎就有这个人,但他穿的不是风衣。
“眼睛看不见,心里很清楚。”沙皇扔掉烟头,“你是飞洛那混账的儿子?”
派西停下脚步,不悦道:“你说我爸爸的坏话,我不跟你走了。”
沙皇痞兮兮地一笑,从帽子下看着派西,说:“人小脾气大,算了,当我没说过。”
阿卡这才与派西跟着男人继续前行。夜晚黑暗的小巷内,房檐滴着水,小巷内的一扇后门前亮着一盏灯。沙皇推开门,走进去,说:“看在飞洛的面子上,我收留你们。”
“我不用人收留,”阿卡说,“我可以工作。”
沙皇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内部,阿卡赫然发现,这是一个武器维修店,太好了!
“我给你打工吧!”阿卡欣然道,“包我们吃住就行!”
“你能行?别把我的东西整坏了,”沙皇摘下帽子,怀疑地看着阿卡,开始脱风衣,又问道,“懂不懂枪械?”
阿卡让派西坐下,到柜台前去看沙皇的枪械,取出一把,试着推拉,发出机械声响,动作娴熟专业。沙皇看了阿卡一眼,便点了点头。
阿卡说:“都是旧式的设备了。”
“中世纪的小刀,一样能杀人,”沙皇漫不经心道,“收割生命与年代无关。”
阿卡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人或许是个杀手,再不济也是经常使用枪械的人,他的手腕上带着弹痕与伤疤。沙皇又道:“睡在柜台后面吧,小朋友可以到楼梯下去睡。明天开始,帮我看着店。”
阿卡终于找到了一个住的地方,虽然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只要有地方落脚,就是目前最好的事了。当夜沙皇扔给他们两床被褥,被子带着潮湿的霉味,阿卡把它铺在地上,朝派西笑道:“派西,晚安。”
“嗯,阿卡,晚安。”
阿卡拉上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沙皇打呼噜的声音在楼上此起彼伏。
就在这深夜里,静谧的角落中,发报机突然间“滴滴滴”响了起来。
阿卡马上从包袱里找出派西的发报机,接上数据线,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这是他利用手头简单的零件组装出的解码器,虽然频率波段不稳定,但勉强能接收到一部分信息。
派西,我是黑石,我找阿卡。
阿卡马上低头输入消息。
我是阿卡,黑石,有什么事?
那边没有回应了,阿卡继续输入一行字。
黑石,你那里有声音录入设备吗?我试试能否用发报机的无线电频段通话。
黑石的消息回来了。
不必。
阿卡不解。
怎么了?
阿卡找到对讲装置连接到小型发报机上,开始调频,耳机里一片死寂。
阿卡低声道:“黑石?你在哪里?听得到吗?”
阿卡自言自语道:“是耳机出问题了吗?黑石……哎?”
“听见了。”那边黑石道。
阿卡笑了起来,缩进被窝里,问道:“你在什么地方?”
黑石道:“还在东大陆。”
阿卡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黑石没有说话,他坐在漆黑的岸边,看着翻滚的海浪,微风吹来,带着些许咸味。
“你记得捡到我的那天吗?”黑石道。
“怎么了?”阿卡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深夜里黑石为何会突然联系他。
“没什么,”黑石低声道,“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所以想找你聊聊。”
阿卡的笑容变得柔和起来,他躺在被子里,侧枕着,小声问:“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黑石望向远方答道。
阿卡喃喃道:“因为什么而有这种感觉?”
“我的父。”黑石答道。
“‘父’?”阿卡皱眉道。
“不是‘父’,而是……制造出我的人。”黑石道,“我的父亲。”
阿卡心中一动,问:“你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黑石没有回答,阿卡追问道:“是谁创造了你?”
“你为什么会救我?”黑石问。
阿卡想起发现黑石的那一天,说:“不……不为什么吧,我看到你在沙滩上,所以……话说,你脾气感觉好多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的脾气很不好?”黑石问。
“我还记得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阿卡笑道,“你差点掐死我,对我很不耐烦。”
“激素。”黑石低声道,“记忆紊乱,认主思维效果,与攻击行为的冲突。”
“什么意思?”阿卡问。
黑石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那天,机械警卫即将杀死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站出来?”
阿卡道:“我发现了你,不能就这么任你死去,因为我良心上过不去,怎么了?”
“没什么。”黑石道。
阿卡道:“你找到了你父亲的线索吗?父亲是谁?”
黑石道:“他没有名字,而且已经离开了这里。”
通讯器内一片安静,黑石道:“我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阿卡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黑石的感觉,他有心事,却没有任何人能说,或许他正在迷茫。而经过了这么久的迷茫,终于无法忍受,需要找一个人说出来。
阿卡低声道:“你心里的感觉,叫做孤独。”
“是吗?”黑石不以为意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坐着。”
“飞洛呢?”阿卡问。
黑石答道:“他不在。”
阿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黑石道:“尽快。”
阿卡:“你会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生活?”黑石重复道。
阿卡道:“我们已经找到地方落脚了,正在一个叫沙皇的人的店里。”
黑石:“沙皇……”
黑石似乎在思索,说:“你认识佣兵协会的主席灰熊吗?”
阿卡茫然道:“那是谁?你的朋友?”
黑石:“飞洛帮我联系的,说说你们的现状。”
阿卡便在被窝里小声讲了他们的经过,那边的黑石长时间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阿卡说了将近十分钟时间,说到他们抵达沙皇的修理店内,自己都快睡着了,问:“黑石?”
“我在听。”黑石答道。
阿卡“嗯”了声,黑石听出阿卡带着倦意,说:“我很快就回来,回来之前,你尽量待在那里。”
“好的。”阿卡说,“黑石,注意安全,别做什么危险的举动。”
黑石切断了通讯,阿卡在沙沙响的电流声中渐渐入睡。
翌日开始,阿卡便暂时接受了这份工作。沙皇的店为旧城区内的佣兵们维修设备,并兼而经营枪械倒卖,大部分都是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黑枪。阿卡的工作就是把它们翻新,再作一些调试,继而把它们推销出去。
阿卡以自己在机械之城中的所学,改装了一部分电磁武器,令沙皇非常满意。上午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时,沙皇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衬衣,卷起袖子,做了三份番茄汤,放下一大篮子面包,饿得不行的派西与阿卡便狼吞虎咽起来。
“看不出你还会维护枪械。”沙皇道。
“以前在‘父’的国度里学过一些。”阿卡道,“但除非必要,我很少碰它们。”
沙皇道:“没有从钢铁之城里偷走一把,自己防身?”
阿卡摇了摇头,钢铁之城内的那些武器令他记忆深刻。机械生命体使用人类制造的武器,再对人类进行屠杀,令他从小就对枪械有种天生的抗拒。但既然留在沙皇的店里,这是一份工作,便不得不做好它,否则自己与派西都没有饭吃。
自从船上那一夜后,阿卡惊奇地发现,自己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前在心无旁骛工作时,注意力只集中在机械装置上,然而现在,只要一进入忘我的工作状态,感知能力就仿佛有意识地延伸。
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一把机枪在他的手中,包括瞄准镜、手柄、枪膛等零件,刹那间被他的思想分解得井然有序,一清二楚。就像在茫茫的大海上,雷光一闪时,世界的原理在他面前清晰呈现。一切构造运行的基础都现出了神秘的内在一般。
阿卡神志恍惚,将枪械推上膛,放在柜台上。
“这就好了?”那名佣兵道,“这把暴风之鹰连东区的精密仪器店都修不了!”
“好了,”阿卡点头道,“定位触发器出现了问题……”
佣兵道:“你看过图纸吗?”
阿卡不耐烦道:“没有,你不是要修枪吗?已经修好了,还有什么问题?!”
佣兵试了试,发现确实完好如初,只是没有上子弹,他惊讶地朝沙皇道:“喂,老兄,这小子……”
“暴风之鹰?”坐在一旁抽烟玩纸牌的沙皇起身,走过来,接过枪械,看了一眼,说,“唔,生产厂家已经倒闭了吧,你是怎么修好它的?”
“我……”阿卡有点不安,看着沙皇,说,“构造,找到构造上的问题,就好办了。”
“这小子很聪明。”沙皇笑了起来,把枪还给佣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佣兵几乎无法相信,这把枪已废置多年,既无法维修,又无法返厂,初时只是想拿来当废铁换点钱,说不定能蒙过沙皇的新维修学徒,没想到这学徒只用了几下子,就把枪修好了!
“二十五个金币。”阿卡说。
佣兵忙不叠地掏钱付款。
阿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沙皇,沙皇只是自顾自地笑,阿卡暗忖不知道沙皇看出来自己的能力没有,但无论他是否看出,阿卡都觉得自己不能谈论太多。还有派西的梦——阿卡试着与派西沟通了几次,却都得不出一个结果来,只得暂时搁置。
随着时间过去,阿卡与派西在沙皇的店里工作了将近一周。起初来店里的顾客都是些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佣兵,然而看到阿卡与派西都有点意外。他们对阿卡的态度不大好,对派西则十分客气,临走时还会给派西点小费。
阿卡把钱都收下,沙皇每天也会根据营业额,多多少少付给阿卡一点报酬,阿卡便把钱都交给派西,让他管理。
两人基本上都没有用到钱的地方,阿卡一边为沙皇维修枪械,一边忍不住地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宝贝——机器人K。那个时候他每天攒零件攒得非常辛苦,最后一下全没了。从这里,阿卡又联想到那一天,他与黑石逃离钢铁之城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机器人。
到底是谁操控了K?阿卡一边想,一边处理手中的连发机枪,几下修理好后,又想到与他们一起逃出来的黑石。现在黑石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晚上他打算让派西联络飞洛,问问看黑石的情况。
今天外面很冷,大雪封门,凤凰城的雪里带着刺鼻的硫黄味,落地的雪花都是灰色的,被污染后的雪堆在门前。阿卡组装了一个小型的自动扫雪机器人,让它在门外清理积雪。
在凤凰城里,私自研究机器人是禁止的。但界限非常模糊,人类与克隆人的生活都离不开机器装置,大部分能够自己运作的机械体,反抗军巡逻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卡横竖无事,便利用起沙皇店里废弃的零件,自己随便组装点东西。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再做一个K。现在不为了逃亡,也不需要他战斗,然而体内与生俱来的,对钢铁,对机械的向往,令他忍不住地动这些念头。制造机器人就像玩积木一般,千变万化,且充满乐趣,尤其在自己制造出的装置动起来的一瞬间,有种造物主的快乐与喜悦……
正在想这件事时,正门外的铃铛响了。
“打烊了,”阿卡说,“明天再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就像一座山一般,戴着顶反抗军的军帽,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卡。
“沙皇呢?”他的声音响起时,整个店都在震颤,正在厨房削土豆的派西被吓了一跳,杯盘乱响。
“他……”阿卡惴惴看着这个男人,感觉就像对着一头安卡洛斯巨熊在交谈。他指了指里间,说:“在里面。”
“噢,灰熊,”沙皇端着一杯威士忌,叼着烟倚在门边,“欢迎光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钢铁之城了。”
阿卡微微蹙眉,听到这个久违的地名时,忍不住朝那名叫灰熊的男人多看了一眼。灰熊道:“这见鬼的冬天,永远没有个结束的时候,我真是受够了!”
灰熊脱下军大衣,随手扔在楼梯下,落在派西的床铺上,现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几乎要把衬衣撑破爆出来。阿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魁梧雄壮的男人,个头足有190厘米,就算是强壮的黑石,站在他的面前也相形失色。一个灰熊足有两个成年男子这么魁梧。
灰熊喝下一大口威士忌,呛得脸色通红:“一名党外人士加入了秘密行动小组,你不知道他们在远古之心发现了什么!革命虽然失败,但是根据那男人提供的消息,‘父’的统治就要完蛋了!那个男人……他们叫他‘救世主’,认为他是古神留下来,终结‘父’的关键,他在远古之心……”
阿卡忍不住伸长脖子,好奇地听着灰熊与沙皇的对话。房间的门开着,沙皇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阿卡的表情。
“沙皇,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磁焊接线圈吗?”阿卡有点尴尬地问道。
“你随意。”沙皇懒洋洋道,“但别在我的店里试你的新武器。要用就拿到小巷后面的河边去。”
阿卡点头,开始组装他的机械臂,还想再偷听点什么时,沙皇却走到门口,把门关了起来,阿卡再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阿卡总觉得最近气氛有点不对,沙皇不再出门了,外面的盘查也逐渐变得森严起来。一天清早,一名佣兵过来说:“喂,小子,十六号巷里的那孩子是你弟弟?被守卫扣住了。”
阿卡马上放下手头的活出去,发现街上多了许多岗哨。派西手里拿着盲人用的电子拐杖,迷茫地抬起头,另一手提着一袋面包。
阿卡道:“他是我弟弟!”
“别在外头乱走动。”克隆人哨兵看了他一眼,把面包还给派西,又拿着一块肩章,问,“谁给你的?”
“我爸爸。”派西答道。
那块飞洛给他的肩章一直被他收在贴身的口袋里,克隆人哨兵笑道:“有意思。你是克隆人的儿子?”
“走吧。”阿卡警惕地看着哨兵,牵起派西的手回去。哨兵道:“麦克西将军过几天要回来视察,不想惹麻烦的话,就都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阿卡回来以后朝沙皇问道。
沙皇躺在椅子上,穿着靴子的两脚搁在圆桌上,帽子盖着他的脸,从呢帽下传来声音:“麦克西来了,要巡游、演讲、战前动员……”
“就是这里的当权者吗?”阿卡道。
“三名当权者之中的一个。”沙皇懒懒道,“克隆人政权要反攻,动员所有人,攻打机械之城。”
阿卡道:“才失败过一次。”
沙皇道:“凤凰城里人心惶惶,这种时候,总要找点事情做的。”
阿卡便不再多问。夜里,沙皇哼着反抗军的军歌《黑色大地》,这首歌阿卡听飞洛唱过好几次。全城宵禁,早早地就熄灯了,室内一片黑暗,阿卡入睡后,听见敲门声,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派西却摸索着先去开门。
“谁?”阿卡道。
沙皇却像是一直等着,说:“进来吧。”
那人在黑暗里把一件东西放在柜台上,径自进了沙皇的待客室,继而关上了门。阿卡打开灯,看到放在柜台上的是一把远程狙击枪。
他开始给客人调试,心想多半又是沙皇的什么朋友,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知道来客是否带来了大陆那边的消息。然而沙皇把门紧紧关上,什么都听不见。这一晚上阿卡睡得不太好,加上昨夜灰熊造访打扰,阿卡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觉。而翌日清晨天刚亮,他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人们成群结队地经过街道,欢声雷动,只因反抗军的领袖即将到来。阿卡推开窗户朝外看,大街小巷里挤满了人,都朝着广场上走。有人带着鲜花,有人带着食物,争先恐后地涌向广场,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抵达凤凰城。
凤凰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人,犹如正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礼花声震耳欲聋,阿卡关上门窗,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昨夜来的客人。
客人不在,而沙皇仍在沉睡,派西道:“你在找昨天来的那个人吗?他给咱们带了吃的。”
桌上放着一盒新鲜的水果,上面还有水珠,派西说:“他今天早上起来,洗完水果以后说让咱们吃,就上天台去了。”
阿卡沿着楼梯上去看他,却发现天台的门被反锁着。阿卡敲门道:“你在外面吗?”
那穿着风衣的男人把狙击枪架在栏杆上,擦拭镜片,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的天台门,没回答。
阿卡:“谢谢你的水果,下来吃早餐吧。”
天台上的人依旧不吭声。阿卡又等了一会儿,得不到任何回应,心想来沙皇这儿的都是些怪人,便不理会他了。
阿卡与派西吃着早饭,听到外头歌声响起,汇聚成一道洪流。
“不屈的灵魂,我们终将回到故土……”
“命运的英雄,带领我们前进……”
“未来就在脚下……”
城镇被热情点燃了,阿卡虽然对反抗军与他们的事不感兴趣,却不可避免地也被这种情绪渲染。派西道:“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不。”阿卡想也不想就答道。
片刻后又有人敲门,大门轰地打开,灰熊出现在门口。
“麦克西来了,”灰熊道,“你们不想出去看看?”
沙皇懒懒道:“哦不了,家里有两个小朋友,你倒是可以带着去。”
灰熊笑了笑,问:“你们去吗?”
派西看着阿卡,阿卡不太想去,他的机械臂还没有组装好,沙皇道:“派西,你可以跟着灰熊去,他会保护你的安全。”
阿卡打量灰熊,最终道:“去吧,早点回来。”
灰熊便过来牵着派西的手,带着他出门,沙皇道:“灰熊曾经赤手空拳,捣毁了一个基地,不用担心你的弟弟。”
“与其担心他能不能保护派西,”阿卡道,“我更担心他会不会对派西做什么。”
沙皇笑了起来,说:“他不喜欢小孩子,你大可以放心。现在你们的保镖来了,谁都不用怕了。”
“什么?”阿卡莫名其妙道。
沙皇吃过早饭,没有回答阿卡的话,便回房间里去坐下,依旧躺在他的椅子上,以帽子盖着脸,打开收音机,里面播报的新闻都是麦克西将军巡演一事。
阿卡则在柜台后,调试他的机械臂,他用沙皇店里的废品组装出了一只机器人的手臂,并将它握在手上,运动时发出“嘎嘎”的声音,并加上了一把光弹枪。
上面的客人在做什么?早上他上了天台,就没有下来过。
阿卡推开窗朝外望去,只见站前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人群一望无际,阿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要亲眼见证某个历史性时刻。广场中央是通往南方的蒸汽车站,铁轨铺设到此处,犹如通向世界荒芜之地,不再前进一寸。
大钟指向九点五十分,一列蒸汽车抵达莎翁小镇,当车厢门打开时,人群沸腾了。
“麦克西——”
“麦克西,你来了!”
无数人争相喊着麦克西的名字,几名反抗军的军官离开车厢,紧接着是一个个头矮小的中年人。
阿卡忍不住还是走出屋外,沿着外面的梯子爬上屋顶,不远处就是天台,他看到那男人的黑色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在天台角落,望向远方。
“嘿!”阿卡朝他喊道。
那男人和黑石差不多高,戴着一副耳塞,阿卡打赌他听见了,却不回过头来。阿卡踮着脚,朝广场上张望,他知道凤凰城里有许多人都在期待麦克西的到来,他的事迹在反抗军之中广为传诵。收音机里的新闻说他也参与了那一战,并单枪匹马捣毁了两架大型歼灭者。
他带着战死的李布尔将军的命令而来,让北方的反抗军部队团结在一起,带领他们组建了统一战线,而现在,他回到凤凰城了。人类即将在这里掀起革命,重夺家园。
《黑色大地》的歌声嘹亮震耳,旋即渐渐小了下去,麦克西讲话了。
“今天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麦克西说。
麦克西的声音浑厚,他摘下帽子,说:“我们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打击,以无数战士的生命作为代价,为我们削弱了‘父’的威严,但这远远不够!我们将团结在一起……”
日光显得苍白而稀薄,它静悄悄地落在凤凰城的每一座建筑上。机器修理店的天台上,黑石咬着一枚子弹,架好狙击枪,朝向广场正中央之处,麦克西所站的讲台。
他戴上红外线瞄准镜,注视四百米外激动挥手的麦克西,他正在挥舞一顶元帅的军帽,调动起人们的热情。
数秒后,杀手扣下扳机。
“砰!”
犹如一个巨人朝大地上狠狠砸下了一锤,整个世界都在为之而震动。
那一刻,时光流逝恍若变得无比地缓慢,麦克西那颗伟大的头颅爆开,血花飞溅。日光下,麦克西的脑浆闪烁着晶片的光芒。
整个广场上的人都惊呆了,这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将近五秒内,没有人说得出话来,眼睁睁看着无头的麦克西尸体倒在地上,滚下台去。
这震撼全城的枪声令一个人死了,然而另一个人应声醒来。
修理店内,沙皇瞬间被枪声惊醒,猛地坐起。
店外,阿卡瞬间意识到一阵惊悚,他忙跳下来,冲回店内。正与冲出来的沙皇撞了个满怀!
“那混账做了什么事!”沙皇揪着阿卡的衣领怒吼道。
“我不知道!”阿卡推开沙皇大声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见枪声!”
“见鬼!”沙皇冲上天台,愤怒地踹门,吼道,“你给我开门!该死的!你做了什么!”
奈何那铁门关得紧紧的,沙皇竭尽全力都无法弄开。正在这时,阿卡拉着他,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去,架上机械臂,抵着门发了一炮。
“轰”的一声巨响,那一炮将整个天台的门轰得飞了出去。沙皇与阿卡冲上天台,看到飞扬的风衣衣角,与狙击手翻出栏杆跃下小巷的身影,以及他抬手,食中二指并着,朝阿卡轻轻一挥的手势。
那一刻,阿卡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黑石——”阿卡扑到栏杆前吼道。
是时只见黑石跃下修理店后的小巷,落地时抬头朝阿卡看了一眼,继而纵身奔跑,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阿卡也跟着翻下去,摔在一个油桶上,又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头昏眼花,起来追着黑石就跑,喊道:“等等!”
麦克西之死造成了难以控制的混乱,广场上近十万人回过神后,一齐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杂揉了愤怒、悲伤乃至绝望。不少人要冲上台去看他的尸体,而护卫队鸣枪示警,人们产生了骚乱,十万人自相践踏,挤倒了看台。
阿卡万万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追出小巷外,看到黑石的身影。到处都是一片混乱,黑石实在跑得太快,漫天的巡逻机,最终发现了黑石,克隆人警察开始包抄堵截逃跑的黑石。
阿卡从怀中摸出一个单片眼镜定位机戴在左眼前,拖着机械臂飞速冲过长街,到处都是追捕黑石与疏散民众的士兵,凤凰城里彻底暴动了,反抗军开始镇压。
这是怎么回事?阿卡途经之处,发现有不少人与反抗军展开了枪战,而大多都是雇佣兵!
这股破坏欲在人群内蔓延,有人开始动手砸玻璃窗,砸建筑物。就在这短短的半小时内,阿卡亲眼目睹了历史如何在关键时刻完成了它的转变,命运如何硬生生地改变了十万、百万乃至千万人的人生轨迹。
一声轰鸣,两架克隆人操控的治安机甲追着黑石而去,天空中旋转的防御设施发出警告。
“迅速疏散,十秒后,第六街区开始封锁……”
“十、九……”
黑石在前方道路上奔跑,然而意识到了危险,转身一侧,“轰”的一声巨响,两台歼灭机甲堵在面前。他将手中的狙击枪一甩,短短片刻,狙击枪自动分解,再组合,成为磁力炮,抵着机甲一轰。
雷光中,机械体失去行动力,然而就耽搁了这么数秒时间,阿卡已从背后追上来。就在这时,整个街区的包围圈也已并拢,上千名克隆人士兵手持枪械,冲向黑石。
黑石转头扫视一圈,天顶的防御卫星已倒数到“一”,紧接着,一道激光飞速射来。说时迟那时快,阿卡已冲到十字路口处,一躬身,单膝跪地,左手提起机械臂,右手背到身后,抽出靴跟后的火箭推进器,蹬着地一冲。
短短顷刻,阿卡飞向黑石,机械臂火力全开,清开一条通路!黑石马上伸手,两人手臂一勾,黑石平地跃起,半空中一个漂亮翻身,与阿卡相抱,两人犹如炮弹般冲进了一座大厦里!
“砰砰砰砰”巨响,阿卡和黑石紧紧抱在一起。阿卡以机械臂护住两人头部,冲进了玻璃大厦内,也不知撞毁了多少东西,又从另一侧冲了出来,昏头昏脑地辨不清方向。黑石却抱着阿卡,冲进了一座地下室。
“我自己会走……”阿卡道。
黑石拉起阿卡的手,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内飞奔,又找到下一个通道,钻了进去。
半小时后,他们终于甩开了所有的追兵。阿卡躺在下水道里不住喘气,他感觉自己中弹了,且中在侧腹处。得尽快把子弹取出来。
他伸手一摸肋下,手上湿腻,全是血。然而黑石还不知道,他便拉起外套,盖住伤口处。
黑石长身而立,站在污水管道的交汇处,眉头深锁。
“你还要休息多久?”黑石不耐烦道。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阿卡顿时就炸毛了,怒道。
黑石看着阿卡,阿卡莫名其妙道:“怎么?我很奇怪吗?”
“为什么追出来?”黑石问。
阿卡没好气道:“担心你啊,你怎么回来也不给我打个招呼?昨天给我和派西的水果,是你带来的?我还奇怪谁会给我们好吃的。”
黑石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眉宇间似乎有点焦虑。阿卡翻身艰难起来,扶着下水道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黑石马上警觉道:“去哪里?”
“你自己走吧。”阿卡忍着愤怒与心酸道,“不用管我了。”
“外面危险!”黑石追上来。
阿卡终于爆发了,回身以机械臂抵着黑石的胸膛,怒吼道:“你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回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才不顾性命追着你出来救你!你把我当成什么!”
黑石一怔,阿卡就像只愤怒的斗鸡,瞪着黑石直喘气。
“是这样?”黑石似乎感到十分好笑,“你在生气?”
“少拿什么人类情感你不懂的来唬我!”阿卡怒道,“滚!”
“等等。”黑石走在阿卡身后,寻思良久后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这件事里。”
阿卡道:“滚滚滚!不想听!”
阿卡走到通风口前,站了一会儿,使力以机械臂去拆通风口前的围栏,黑石却让他避到一旁,一拳捶上围栏,“哐”的一声巨响。
“跟我来。”黑石拆下那围栏,拉着阿卡的手爬上去。
这是一个广袤的地底空间,凤凰城内多条下水道的汇集之处。阿卡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捂着小腹,脚下全是血,眼前止不住地眩晕。
黑石终于发现阿卡的异状了,顿时色变道:“怎么回事?你中弹了?!为什么不说!”
阿卡挣开黑石,黑石却冲上前,紧紧抱着他,吼道:“别乱动!让我看看!”
阿卡流血流得头晕,黑石忙将他放平,脱下自己外套垫在地上,让阿卡躺好,揭开他的衬衣。弹孔并不大,黑石便将他的武器一抖,“唰”一声,武器似乎有生命一般,自动缩小,成为一把锋锐的镊子。
阿卡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黑石不答,低头为阿卡取出弹头,阿卡痛得大叫起来,黑石便紧张道:“别动!”
阿卡不住抽搐,黑石取出弹头,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响,继而又脱下自己的衬衣,按在阿卡的腹部。
“没有药,得快点上去……”黑石有点手足无措。阿卡看到黑石这么紧张,只觉得非常好玩,说:“没事,死不了。”
黑石突然间抱着阿卡,力道大得令阿卡发疼。阿卡起先有点错愕,然而黑石全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阿卡简直不相信这是能从黑石口中说出来的话。
“你说什么?”阿卡像是听到了一个玩笑。
黑石也注意到自己有点激动了,便长叹一声,说:“我背你。得尽快出去找药,避免伤口感染。”
说着,黑石不容阿卡反驳,便把他背起来。阿卡全身都没了力气,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黑石的背上。
“武器是你自己做的?”黑石突然问道。
“嗯。”阿卡被黑石背着,他的脚步非常坚定,令他觉得很舒服。他侧着头,看着幽暗深邃的下水道,仿佛又回到了与黑石逃出机械之城的那一天。
“你的呢?”阿卡咕哝道,“你的武器是哪来的?”
“我在造物主遗迹里找到了它。”黑石答道,“能够以思想控制的一件上古武器。”
阿卡对这个很有兴趣,但是现在没心情研究了,决定等回去了再找黑石借来看看。他又问:“造物主遗迹是什么?”
“诞生一切的地方,”黑石一边走一边说,“黄金时代以前,世界的中心点。那个时候,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阿卡又问。
黑石道:“只想起了一部分。”
“你们的世界被叫做星盘,是一个由预设程序控制着的世界。”黑石解释道,“控制星盘世界的中枢埋藏在地底,谁也找不到它,叫做‘核’。”
阿卡:“我……不太明白,这好像和历史书上说的不一样?”
黑石解释道:“你可以想象,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生态飞船,它在古老的某一天,从宇宙的深处前来,停在了这个空间里,目的是研究生命的起源,以及寻找宇宙间的一些微观规律。”
阿卡:“!”
黑石:“于是这个生态飞船经过上万年,最终变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被预写入的程序则通过星盘地下的能量,调节并控制着整个世界的规律,譬如说地震、火山爆发、海啸、飓风……”
“造物主做了一些研究,并留下星盘这个生态培养皿之后,就离开了这里,人类自由进化、发展。距现在五千年前,有一伙冒险家,发现了远古之心的这个实验室,并从里面带走了一些技术,包括制造克隆人的技术,以及计算机技术。他们在东方大陆的深处,复制了另一个实验室,并制造出了‘父’。”
阿卡隐约感觉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石,或许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他屏住呼吸,不敢打断黑石的话。在漫长的寂静后,黑石又道:“‘父’最初的作用,是造物主所在的世界里的一种机械监视体,它朝造物主回报一切实验数据,并及时停止超出预期的实验。”
“后来造物主觉得‘父’的判别依据太死板,难以保留下他们想要的数据,于是不将它用在我们的世界里。但冒险家们并不清楚这一段往事,而是建造出了具有自我意识的‘父’。‘父’苏醒之后,不断延伸自我,与星盘的核进行对接,同时着手清除这个培养皿中超出控制的部分。”
“于是‘父’与克隆人都反叛了,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机械之城。现在,‘父’正在准备与‘核’进行最后的对接,并停止这个持续了上万年的实验,准备将实验数据清零,重新开始。”
阿卡道:“那造物主呢?”
“他们已经消失了,”黑石道,“离开了‘父’的通讯范围,‘父’无法接触他们,但根据自身程序,会结束整个实验,将星盘的所有活动停下,并关机以节省能源。”
“也就是说……”阿卡顿时一阵恐惧。
“不久后的未来,”黑石道,“消灭了世界孕育出的智慧生命后,星盘就会停止一切能源供给,地面变成沙石覆盖的荒地,成为死寂世界,等候造物主归来。”
“什么时候?”阿卡颤声道。
“很快,飞洛去调查这个倒计时了,不超过一年,”黑石淡淡道,“不过在造物主离开这个世界前,他们还留下了一个应急系统。这个系统,具有决定是否中止实验的优先权,但它的级别,并不比‘父’高,我不清楚当它对星盘核心发出指令时,核心是执行应急系统的命令,还是‘父’的命令。”
“钥匙在什么地方?”阿卡道。
黑石侧过头,看了阿卡一眼。阿卡寻思良久,而后又道:“令应急系统发挥作用,需要什么条件?”
“接近星盘的核,并对它发出指令。核本身没有思想,只是储存能源,以及执行命令的终端。唯一的通道,就在‘父’的高塔地下,已经被它的计算机引线接通了。”
阿卡道:“可以试试,但这个应急系统……”
阿卡倏然想起了一件东西,呼吸骤然停止,问道:“是不是那枚芯片?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那枚芯片只是记载着冒险家们对此事的探索,并保留了进入核的口令。”黑石道,“你在钢铁之城下发现的老人,就是当年进入远古之心的冒险者之一。”
“那你为什么……”阿卡想起了黑石的刺杀行动。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黑石道,“你、我、死去的李布尔与麦克西将军。‘父’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派出机器人,杀死了第一个麦克西,并制造了另一个他的克隆体,混在凤凰城中,调集军团,发动战争,将成千上万的克隆人战斗力送到钢铁之城去,再布下陷阱,杀死了所有人。”
“但李布尔将军不知道为什么发现了问题,”黑石道,“可惜已经太晚了,他对‘核’的秘密只知道很少一点,最后还是牺牲了。”
“现在我杀死了作为奸细的麦克西,”黑石又道,“接下来,他们会夺回凤凰城内高层的控制权。如果顺利的话,再找到应急系统,有50%的机会能将‘父’停机,并重启星盘。”
“重启星盘,会发生什么?”阿卡问。
“会恢复黄金时代的环境,”黑石道,“释放离子能,催生大地的植物,净化你们在这些年里,对世界造成的污染,令环境与气候更适合每一个物种生活。你觉得有必要吗?”
阿卡曾经在书上读到过,黄金时代的世界,那是一片广袤的绿色大地。
“我喜欢那样的世界,”阿卡说,“就像一个生态区一样。”
“但再过几千年,甚至几百年,”黑石道,“人类还是会一样毁了它。”
“我不会。”阿卡低声道,“但我只能代表自己。”
黑石问道:“你真的喜欢吗?”
“当然,”阿卡小声道,“风吹日晒,万物生长的世界,你不喜欢吗?”
黑石似乎在考虑一些事,不再作声,阿卡说:“谢谢你相信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牵扯进这么复杂的事里。”黑石沉声道。
阿卡道:“我愿意,我愿意帮助你。”
黑石道:“我并不打算去做这件事。”
阿卡笑道:“如果你不打算这么做,你就不会来凤凰城了。”
黑石不说话了,阿卡说:“我明白了,喏,你看,这样不就很好吗?你总该告诉我点什么的。”
“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黑石小声提醒道。
阿卡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会引起所有人的恐慌,尤其是在还没找到应急系统的情况下。
“不管怎么样,”阿卡喃喃道,“总会有希望的。”
黑石终于来到下水道的出口处,推开铁门,外面洒进一片金色的夕阳余晖。阿卡呆住了,整座城市仿佛遭到轰炸般浓烟四起,许多地方已成为废墟。
这是一场艰苦的战争,克隆人与人类在凤凰城里展开了殊死的搏斗。阿卡没有意识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内乱爆发的规模居然如此惊人。黑石背着他走向西城区,雇佣兵正在检视入境的人类居民。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大声嚷嚷道。
“是要分家了吗?!”又有雇佣兵怒吼道,“我忍那群克隆人忍太久了!这就去揍死他们!”
铁丝网内的人类遗民一呼百应,阿卡直到这时才发现,克隆人与人类之间的矛盾居然有这么深。种族的隔阂完全无法消除,整个西区的人类都嚷嚷着要抢回他们的资源,把最后一名克隆人的执政者——安格斯上将给赶下台去。
“什么人?”雇佣兵把守着西区的岗哨,盘查黑石。
黑石背着阿卡,说:“胸口衣袋。”
阿卡从黑石的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那人看了一眼,马上说:“快进去,这里太不安全了!”
黑石带着阿卡进入西区街道,凤凰城有一半已成为被人类霸占的区域。在最高的五十二层楼前,雇佣兵协会组织敞开大门,不少人出出进进。黑石带着阿卡进去,自来了凤凰城后,阿卡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黑石放下阿卡,让他坐着,便去找药。马上就有人发现了他,数名雇佣兵围过来,问长问短。黑石给阿卡打了一针抗生素以防感染,喂他吃下快速愈合的胶囊,又要背他,阿卡道:“我自己能走。”
“跟我来。”黑石将阿卡带进电梯,上了三楼,进入一个空旷的会议室,说,“你就在这里休息。”
阿卡这才疲惫地躺下来,小腹处隐隐作痛,还有点发痒,能感觉到伤口正在渐渐愈合。
不久后,脚步声惊醒了他。
“这位小朋友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你的同伴?”
“战友,”黑石答道,“自己人。”
阿卡睁开眼,看见会议室里来了不少人,黑石以及一名不认识的红发男人、灰熊、沙皇,还有一名戴着帽子的男人,以及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
“你的弟弟很安全,不必担心。”沙皇懒懒道。
阿卡听到派西的情况,才放下了心。
“容我介绍一下,”灰熊开口道,“鄙人是凤凰城雇佣兵协会的会长。”
阿卡:“……”
沙皇把腿跷着,擦得铮亮的马靴架在会议桌上,懒懒道:“我想这位小朋友可能已经被咱们吓呆了。”
阿卡:“你……你不是开武器店的吗?!”
“武器店老板只是他的兼职,”那女人温和地笑笑,解释道,“沙皇是我们的小王牌,负责在他的店内传递情报与克隆人政权的消息。我是书记官莉莉丝。”
那戴着帽子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满是伤疤的光头,并彬彬有礼道:“佣兵协会战士首领,让·马克思。”
穿着外套的红发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枪,打了个旋,把它按在会议桌上,笑道:“枪击士首领格尔布。”
阿卡在前来凤凰城的路上,就听过不少关于这座城市中,人类与克隆人共处的传闻。表面上是克隆人控制了所有的政权,实际上人类群体却潜入地下,暗中活动。他们比克隆人更狡猾,也更懂得隐藏自己。
事实上经历了几次与钢铁军团的浴血奋战,在这个年头,人类已所剩无几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活下来的大抵都是精英。他们看似居住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中,安于现状,实际上却是全民皆兵,抓起武器就能打仗。
“佣兵协会是目前人类的地下政权,”灰熊沉声道,“只要是凤凰城中存活的人类,都会接受我们的调遣。”
黑石淡淡道:“我知道你们,飞洛让我回来时,第一个给我介绍的牵线人,就是与沙皇接头。你们采取雇佣兵制,参与克隆人与‘父’之间的战争。”
“是的,”灰熊又道,“但那名克隆人军官对我们并不熟悉,我想这是我们互相了解的一个好机会。你既然是人类,那么人类阵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站在你的身后,坚定地支持你。”
莉莉丝打开一本笔记本,说:“飞洛告诉我,你是人类的救世主,并带着一个秘密回来,请求我们的帮助。这个秘密在见到我们之前,暂时无法揭露,沙皇才刚与你接上头,你就枪杀了反抗军的克隆人统帅麦克西将军,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合适的解释。”
“现在动乱已经无法收拾了,”灰熊又说,“克隆人军团已经包围了街区,你必须证明,你确实有拯救我们的能力,否则我们无法去面对这么混乱的局面,救世主。”
“我会证明的,”黑石冷冷道,“但不是现在。麦克西的芯片找到了没有?”
“被一名克隆人趁乱抢走了。”红发男人笑了笑道,“没有芯片,我们无法证明他被‘父’控制,那么你就是谋杀麦克西将军的凶手。”
“那也是我的战友,”黑石道,“他叫飞洛,派人出去找到他。”
沙皇道:“你欺骗了我们,我以为你会用什么办法揭穿麦克西的身份,原来这就是办法?!”
黑石沉声道:“子弹就是最好的办法。”
沙皇愤然起身,一把揪着黑石的衣领,怒吼道:“你把你那婊子养的小姘头安插在老子的店里,就是为了来这么一出?!”
“你说谁是姘头!”阿卡顿时不干了,以机械臂抵着沙皇的后脑勺,怒道,“我根本不知道黑石会回来!”
黑石冷冷道:“坐回去,你的伤还没有好。”
阿卡收回机械臂,沙皇冷笑道:“你小子不简单,敢拿我店里的机械来对着我脑袋,是不是还想开枪?”
“放开他。”阿卡道。
沙皇怒而松手,放开黑石的衣领。
“上千人因为你那一枪而死。”那女人带着威胁的意味道,“局面已经无法控制。”
“该来的总是会来,”红发男人笑道,“副主席,这是大家都无法预料的事,人类和克隆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你不去提,它就不在那里。”
灰熊瓮声瓮气道:“好了,不要再吵了。”
灰熊一开口,会议室内便静了下来,阿卡忽然问道:“你是主席吗?”
“是。”灰熊看了阿卡一眼,又解释道,“但那不重要。神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灰熊叫出了一个奇怪的称呼,这称呼阿卡从来没听过,他怀疑地看着黑石,黑石沉吟片刻,而后道:“让安格斯过来谈判。”
“然后呢?”沙皇道,“你觉得他会来吗?”
“找到飞洛,他手中有麦克西掉落的芯片,”黑石又道,“让安格斯自己处理。”
灰熊道:“事态有变,我们不能确信,安格斯是否也被‘父’所控制,万一他也是‘父’的奸细,或者在他身边,有麦克西的人……”
“那么你们就都完了,及早准备后事吧,主席。”黑石无所谓道,起身拿起大衣,朝阿卡伸出手,带他离开了会议室。
雇佣兵协会办事处的一个休息间里,阿卡与黑石并肩坐在床上,拿着先前自己交给黑石的芯片翻来覆去地看,黑石则手里玩着那把小刀,沉默不作声。
阿卡逐渐猜到一点,黑石为什么要让安格斯亲自来,这样可以避免走漏风声。他仿佛认识了一个陌生的黑石,毕竟从在钢铁之城把他救出来时,他就十分冷漠,几乎不说话,也从不对阿卡提及他的过去。
现在他渐渐地想起来了,也变得更有人气,那种活着的、会思考、会主动说说话、会有计划的感觉,像个人。
他到底是什么?是人类吗?还是古代制造出来的一个具有智慧的人造生命体?
“看什么?”黑石发现阿卡在看他,莫名其妙道。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阿卡侧过头看黑石,黑石也转过头看阿卡,两人的脸庞挨得很近,那一刻,阿卡感觉到黑石仿佛有点不太自在。
“没……没什么。”阿卡道。
黑石别过头去,问:“你会做解码器吗?”
阿卡顿时想起来了,先前一路逃亡,没有可用的设备,读不出芯片的内容,但现在可以。只要有齐备的材料,自己很快就可以做出一个针对芯片编译的解码器。
“能。”阿卡道,“我去找材料。”
黑石起身,出去叫了个人,让他把阿卡的单子拿出去,很快材料就来了。阿卡戴上技师的金属眼镜,开始组装光路板与复杂的机械。他先是用线圈接上芯片,破译芯片使用的语言,然后头也不抬地问道:“黑石,你是人类吗?”
黑石答道:“工作的时候专心点。”
阿卡推起眼镜,看了黑石一眼,总觉得从那次分别后,黑石对自己的态度就温和了许多,不会再对他凶巴巴的了。
“我可以一心多用。”阿卡看着他,笑了笑,又说,“我看过你流血,你的血液是红色的,你是人类。”
“算是。”黑石道。
阿卡又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关于‘核’,关于那个应急系统……”
“因为我是造物主留下的排险者。”
阿卡险些电到了自己的手指头,说:“什……什么?”
黑石依旧玩着他的小刀,头也不抬道:“我原本并不叫‘黑石’,黑石,是曾经进入过远古之心的冒险家们另外建造的一个实验室的名字。”
阿卡道:“你……你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没有。”黑石漫不经心道,“这段记忆并不在我的脑海里,而是远古之心中的记录告诉我的。毕竟我不能知道在我沉睡时,睡眠舱之外的事。”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阿卡问道。
黑石答道:“我没有名字,你为我起名叫黑石,也可以这么叫我。创造我的人让我排除所有因意外过程所导致的,培养皿上发生的不可预期的变化。”
阿卡诧异道:“你活了多久了?”
“比你想象的要久。”黑石道,“我每五千年会醒来一次,查看远古之心是否受到破坏。”
阿卡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忘了芯片的事,怔怔地看着黑石。
“所以你的身体才这么强壮。”阿卡道,“原来你不是人类。”
黑石:“不仅如此,我还懂得你们人类毕生也无法掌握的知识,只是那群人类小偷进入了远古之心,也把我偷了出来,切断能源以后,我的许多记忆都被破坏了。”
阿卡叹了口气,黑石又道:“所以我花了将近三个月,才把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切断能源之后,我本来差点在大海中衰竭而死。”
“你记得造物主长什么样子吗?”阿卡问,“他们为什么要建立星盘这么大的实验室?”
“专心做你的解码器。”黑石漠然道。
阿卡只得低下头,对照一本译码字典解析显示屏上的芯片符号。这下他终于全明白了,黑石为什么会这么强,看来他的能力远远不止如此……
“……也就是说,”阿卡尽量轻松道,“那个应急系统,需要由你去开启。”
黑石没回答。
“这个任务会有生命危险吗?”阿卡忽然问。
黑石被小刀戳到了手,流出些许血来,阿卡一惊正要起身过去看,黑石的手却已愈合了。阿卡拉着他的手指摩挲,又抬眼与他对视。
黑石的眉毛拧了起来:“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阿卡又坐回去,组装他的芯片读取器。
如果黑石死了,‘父’会毁灭,而人类与克隆人都能得到一个美好的家园,他会愿意黑石去死吗?换了阿卡自己呢?阿卡一边开始解码芯片,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具体操作过程是什么?”阿卡忍不住又问。
“我只负责监控,不负责开启,”黑石道,“你猜错了,开启应急系统,跟我没关系。”
阿卡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表情看在黑石眼里。
“那……等到消灭了‘父’,”阿卡笑道,“你会继续睡觉吗?还是作为一个人类活着?”
黑石道:“实验室已经毁了,休眠舱也被你扔了,怎么睡?”
阿卡笑了起来,说:“谢谢你。”
黑石:“?”
阿卡道:“谢谢你帮助我们做的这一切,如果能完成这个使命,我们就一起生活吧,我的床可以让你睡。”
黑石淡淡道:“我还没打算做这么多,只打算把芯片交给安格斯。”
“你会的。”阿卡笑道,“你喜欢人类,不喜欢机械军团。我知道你心里愿意帮助我们。”
“到时候,去开启应急系统时,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去吗?”阿卡又问。
黑石想也不想便回绝了他:“不行。”
阿卡道:“我能帮上你的忙。”
黑石冷冷道:“那地方就在‘父’的地底,不可能带你去,你能做什么?”
阿卡固执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黑石闷哼了一声,不再与阿卡交谈。
阿卡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将解码器组合好,他发现自己确实获得了一项能力,他的双眼,能看见所有机械体的结构。仿佛感知的触觉在没有生命的东西上能随意延伸,这令他只需要拆卸一次,就可以把几乎所有的机器组装起来。
他把芯片插在解码器的卡槽里,全息立体投影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图像。那是个老人,正是当初他们在地底碰上的,奄奄一息的卡兰博士。
声音沙沙作响,人像十分模糊,卡兰开口便道:“克隆人军团的统帅,我的后代……”
阿卡顿时紧张起来,黑石起身,前去关上了门,与阿卡一同站在桌前,观看那段投影。
“你也没看过?”阿卡小声道。
黑石极其缓慢地摇头。
电流声持续响起。
“……我是你们的父体卡兰……”
黑石道:“他就是当初进入远古之心的四名冒险家之一。”
“我相信你们已经收到了我的上一段通讯,并派出军团,前来摧毁人造之神,我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即将无法再协助你们……”
“……不管是哪一位统帅,都请记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在设计最初的克隆人图纸时,我就留下了一个可控机制,在你们的大脑中,有一个地方,预留了一块废弃的植入芯片,‘父’利用了这点,发射电波,并启动了它们。起初你们并不一定能意识到芯片的存在,它会随着电波的作用,而明显增强控制效果……”
阿卡道:“糟了……”
黑石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开口。
全息立体投影上出现了一连串的身体结构图,里面开始解析克隆人的弱点,卡兰博士又说:“你们必须小心,‘父’在克隆人群体内埋伏下的奸细。人类是你们永远的盟友,他们不受‘父’的任何影响,得到这个消息后,请向人类求助。”
“而星盘之核的位置,就在‘父’的最下方,它通过纯能量的流动来影响整个大陆,‘父’的信息管在这些年中,已朝着核不断延伸,还有不到一百天,‘父’就将完成与核对接的整个过程。”
“……届时它将永远地控制这个星盘世界。”
“……去寻找黑石实验室中的神之子,他历经十万年,每隔五千年会醒来一次,神之子最初的宿命,就是当星盘世界面临崩溃之际醒来,并拯救它。他爱护大地上一切的生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