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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湾路七号男子宿舍 正文 第10章

    第10章

    严峻正要阻止,说:“我借一下陈宏的电动车就行。”

    常锦星:“外面太冷,待会儿风一吹,烧得更厉害。”说着常锦星要上楼,严峻忙想拉住他,常锦星已经到了张宇文房门前。

    “宇文!快醒醒!宇文!”常锦星敲门,里头没有回应,他试了下门把手,发现没有反锁,于是仗着自认为与张宇文熟,直接推门进去,把熟睡的张宇文摇醒了。

    张宇文抱着个抱枕,睡得正香,突然被吓得不轻,还以为失火了,整个人弹了起来。待知道怎么回事后没有怪罪他们,赶紧摸小棋的额头,问:“有抽搐吗?”

    “没有。”严峻答道。

    张宇文去拿车钥匙,常锦星又提醒道:“宇文你自己多穿点。”

    “好,放心。”张宇文答道,下车库发动了车,开出门去,问:“哪家医院?”

    “最近的。”严峻把导航给他看,张宇文答道:“我知道怎么走。”

    那是张宇文外婆生前工作的医院,他对路不能再熟。

    两人沉默,严峻没有感谢张宇文,张宇文也没有多问。

    严峻看着窗外的夜景,整个城市已经熟睡,黄色的路灯有种孤寂感,外头还在下着冰冷的雨,雨刷不停地动,刷出一道前挡风玻璃上的灯晕,犹如令人置身梦中。

    “不去儿童医院的话,只能在这里看急诊。”抵达医院后门,张宇文说道:“你先带她去挂号,我去停车。”

    “好。”严峻快速下车,张宇文说:“穿过这条走廊就是急诊了。”

    他停了车,又快步过去,发现流感季里,医院急诊科门前有不少病患,或躺着吊点滴,或在咳嗽。

    其中一间急诊室里传来小棋的哭声,张宇文便敲门进去,是名不认识的医生,正在为小棋听心跳。

    到了医院,严峻担忧的心情便得到了缓解,仿佛进了医院的门,便获得了一个“免死”的buff。

    “是流感。”那医生说:“如果不放心,就抽血查验一下吧。”

    张宇文缴费,严峻抱着小棋去抽血,大哭几声后两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又一起在门口等检验结果。

    张宇文问路过的困得要死的医生:“能不能先给她退一下烧?”

    “吃过药还是这样,不能再加剂量。”医生也很心疼小棋,摸摸她的手,说:“贴了退热贴,只能等她慢慢降下来。”

    两人在急诊室前坐着等检验结果,严峻疲惫地看着怀中的小棋,她时睡时醒,发烧令她全身难受,烦躁无比。

    张宇文几次忍不住,想问严峻,都病成这样了,还不通知她父母马上过来?但旋即他意识到,严峻多半骗了他,说不定没有什么兄嫂,小棋就是他的女儿。

    张宇文经常被各种花言巧语欺骗,但他很少发怒,并知道除了某些习惯性撒谎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选择隐瞒,都有自己的难处,譬如说面前的严峻。

    检验报告出来了,流感,医生让回家休息观察,等待自然退烧,病情加重了再来。明天如果还是四十度可以打退烧针,但退烧针无非也就是药物的一种,只是见效更快。

    张宇文很熟悉医院的风格,但凡不是立即病危的,医生都很淡定,毕竟总有人比你病得更重,尤其婴儿的病不好治疗。见多识广的医生们更普遍相信,这些世界的新住民们,总能依靠自身抵抗力战胜病毒。

    “要去幼儿医院吗?”张宇文问。

    “不了。”严峻说:“先回家,生病的人多,容易互相传染,何况去了也不能马上退烧。”

    “好像降下来一点了。”张宇文摸了摸小棋的脖子,不知道因为外面寒冷抑或退热贴效果,没有先前滚烫了。

    回到家里,张宇文上楼继续睡:“有事你就随时推门进来叫我,我房门开着。”

    “谢谢。”严峻说。

    “不客气。”张宇文打了个呵欠,头也不回进了房间,一头倒在床上。

    这个夜晚对严峻来说煎熬无比,因为小棋从出生后,就未曾生过这么严重的病,借着育儿课程他大致能得知,发烧对婴儿而言是常态,大部分的婴儿在一岁前后都会发一场高烧,只是没想到病情来势汹汹,令他措手不及。

    他每半小时用电子体温计为小棋量一次体温,四十、四十、三十九点五、三十九点七、四十、三十九点二,让他筋疲力尽。

    五点四十,他终于撑不住,抱着小棋,倚在床头睡着了。

    天亮了,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张宇文又起床了。

    他敲了几下门,说道:“严峻?小棋退烧没有?”

    严峻睡眼惺忪地起来,摸摸小棋,小棋很不舒服,哭闹起来。

    “该给药了吧。”张宇文洗过手,过来试了下体温,说:“好像没这么热了。”

    一量体温,三十九度。

    严峻说:“我再给她吃一次药试试,不行就去幼儿医院。”

    “你出来一下。”张宇文说:“先让阿姨给你收拾房间。”

    严峻的房里乱七八糟,混合着昨夜小棋呕吐后的气味,他便抱着小棋转移阵地进了客厅,两名阿姨都来上班了,刘静芳惊讶道:“呀!这是谁家的小宝贝!你生病了吗?”

    “帮她看看?”张宇文朝刘静芳说。

    刘静芳上来接过小棋,她带大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又带大了两个孙子,育儿技术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与拓展,更在张家学到了许多护理知识,每逢儿孙生病,她都会来向张宇文的外公外婆请教,最后学到的比张宇文还多。

    刘静芳刚把小棋抱过去就说:“发烧了,我给她推拿,马上就退烧了,等等啊,你们去给她泡个奶喝,待会儿再吃药。”

    严峻是头一次听说这东方的神秘力量,不免十分紧张,然而刘静芳的动作却熟练得不容他人质疑,她先脱了小棋的衣裤让另一个阿姨拿去洗,只让她穿着尿布,接着铺了条毛巾在沙发上,开始为她滚烫的身体作按摩,全身按摩过后,再用毛巾裹着她抱起来,让她面朝下,为她缓慢地推拿后颈与后脑勺风府xue。

    小棋的“哇哇哇”逐渐变成“嘤嘤嘤”,继而慢慢地停下哭声。

    严峻泡了点奶,等在一旁,半小时后再量体温,降下去一点,到了三十八度。刘静芳又带着甜蜜而宠爱的笑容,抱着小棋喂奶,拍奶嗝,动作一气呵成。

    再量,三十八度多,刘静芳说:“现在可以给药了,下午睡醒,我再给她按摩一次。”

    严峻喂过药,小棋吃饱后便睡着了,房间也已打扫好,严峻把小棋放进婴儿床里,半敞房门,出来朝刘静芳道谢。

    “静姨可以帮你照顾小棋。”张宇文说:“她很有经验的,你要上班不好请假的话,就回公司吧。”

    严峻终于有时间抽空看手机,工作群组里充满了主管的阴阳怪气,但还是批了他的假。严峻思来想去,答道:“我休息会儿就去上班。”

    张宇文呵欠连天,在厨房泡了两杯咖啡,出来递给严峻一杯。

    “对不起。”严峻说。

    “没关系。”张宇文轻松地答道。

    他一直在观察严峻,观察这位年纪轻轻却活得很累、说话很少的男生,推断他是否有一个父亲的身份,并承担着什么样的责任,这是一个复杂又矛盾的人物原型。

    张宇文觉得严峻其实长得挺帅的,如果在乡下碰见,那么他应当是个热爱运动与生活的、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喜欢打篮球的、充满了阳光气息的小伙子。

    他的五官很深邃,188公分的身材条件也很好,这种人都是天生的衣架子,只要稍微打理下发型,可以去当模特儿。

    但他对自己的外表没有清楚的认知,或者说他不在意,选择就业。责任感令他有种典型的攻的气质,显得挺有男人味。但再阳刚的男人,也会有软弱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对不起,我骗了你。”严峻疲惫地说。

    张宇文这次没有说话,安静看着严峻,无论是否站在互相信任的角度,抑或想在江湾路七号继续住下去的愿望,严峻都必须把话说开。这已经很明显了,从昨夜到现在,严峻没有联系小棋的父母,但凡小棋有母亲,一定会焦急万分地赶来看女儿。

    结合小棋叫“爸爸”的称呼,可能只有一个,一:这是严峻自己的孩子,他与小棋的母亲已经离婚了,抑或根本没结过婚。

    二:这是他捡回来的小孩。

    但张宇文没有武断地下结论,始终等待着严峻的解释。

    “她确实是我侄女。”严峻抬头直视张宇文,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他实在太累了,他必须说出来。

    张宇文扬眉,示意严峻继续。

    “她很可怜,因为亲生父母已经去世了。”严峻说到这里时,眼睛望向别处,一手握拳,抵在鼻下,双目通红,一瞬间哽咽起来。

    “这是我哥哥与嫂子的照片。”严峻发着抖,拿出钱包,抽出里面的一张照片给张宇文看,解释道:“就在……四个月前,他们死了,扔下了小棋……而我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你先休息下,缓一会儿,不要说话。”张宇文看见那张照片,马上就明白了,上面是一对夫妻,男的与严峻长得很像,女的怀里抱着婴儿。

    张宇文起身,走到餐桌另一边,站在严峻身边,伸手抱住了坐着的严峻。

    严峻坐着不动,侧身搂住张宇文,靠在他的腰上,悲伤地呜咽起来,这么多天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恰好在这时,出去晨跑的陈宏回家,看见这景象吓了一跳,他倒是很识趣,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片刻后,严峻的情绪恢复,张宇文放开了他。

    严峻已能较为冷静地讲述这个故事了。

    “我哥哥和嫂子在江南开了一家店,今年七月份开车上高速公路去采购,被连环追撞,发生了事故。我爸走得早,妈妈年纪大又白内障,心脏还一直不好。”严峻说:“嫂子与她的父母从小关系就很糟,她已经离家出走许多年了,后来才和我哥哥在一起;我们一家再没有别的亲戚,我不想把小棋交给其他人抚养,不想把她送到育幼院去。”

    “所以你一直带着她生活。”张宇文点头道。

    严峻现在已经好多了,能平静地讲述自己的生活,又道:“白天我让她去托儿所,晚上再接回家。”

    严峻在两年前来了江东市,投奔兄嫂并找了工作,噩耗发生如晴天霹雳,撕碎了他原本虽不富足却温馨的生活。他独自处理了兄嫂的后事,退租房屋,他不想与小棋分开──从她出生时,他就陪伴兄长,守在产房外,他们有感情,他绝不愿意把她交给其他人,生怕她遭到虐待与忽视。

    他隐瞒了母亲这一切,与小棋相依为命,直到现在。

    他不想让小棋觉得自己没有父母,于是教她喊自己“爸爸”,这样她至少有个父亲。

    “这是她的出生证明……”严峻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张宇文看,出生证明上,严玉棋的“生父”一栏是“严岱”,他又说:“正本在我房间,如果你……”

    “不不不。”张宇文忙说:“我相信你,毫无保留地相信。”

    两人陷入沉默。

    “妈没有给你哥打过电话吗?”张宇文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用我哥的手机给她传语音消息。”严峻答道:“我们的声音很像,改一改语言习惯就行,至少她现在还没有怀疑。”

    张宇文点点头,又望向严峻的房间,小棋睡得很安静,也许是因为昨天奔波半夜,实在太累了。

    “你现在去上班?”张宇文说:“我们帮你照看她。”

    “对,我要去公司一趟。”严峻答道:“谢谢你。”

    他没有提接下来小棋要怎么办,如果张宇文要驱赶自己,他只能接受,毕竟这和他起先的承诺完全不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沉默了,严峻欺骗了张宇文,现在把主动权交给了他,如果张宇文说:“很遗憾,你不能再住这儿。”甚至用不着如此直白,只要暗示一句,严峻今天下午就会搬走。

    而在这漫长的沉默结束后,张宇文的第一句话是:

    “所以你的房租什么时候交?”

    严峻一愣,继而明白到,张宇文接受了。

    “我现在……就交。”严峻说:“现……对,现在。”

    他马上掏出手机,给张宇文转账,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位缴纳全额租金与押金的房客。

    张宇文查了下帐,说:“好,我收到了。”

    严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感动,他的嘴唇颤抖,想向他致谢,却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他眼眶再次变红,几乎要哭出声。

    张宇文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场合,只得套用了严峻的技巧,生硬地说:“你去上班吧,回头见”。

    他把对话强行掐断,让一切情绪戛然而止,收走两个咖啡杯,躲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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