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正文 第53章 解连环（十一）遮家丑
第0053章解连环（十一）遮家丑
扶桑在街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总算暖和过来。
她回到张家，正赶上阿钦下楼。
“大早上跑哪儿去了？”阿钦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又是白粥，去街上买两碗……”
扶桑打断他的话：“我买了两碗馄饨，给姨夫人和表小姐送过去了，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阿钦一愣：“你哪来的银子？”
扶桑道：“公爹给的。”
扶桑说完这句话，抬头看见站在楼梯上的中年妇人，假装吃惊，慌慌张张地躲了出去。
中年妇人面露狐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
晌午，扶桑抱着沉重的布匹走进仓库，特意留了道门缝，又留了道窗户缝。
中年男人急不可耐地摸进来，一把搂住她，淫笑道：“我的儿，快告诉公爹，你是不是终于想明白了？是不是断了对阿钦的想头，知道公爹的好了？公爹疼你，公爹疼你啊！”
“公爹，别这样……”扶桑半推半就地闪躲着，把男人引到窗边，“公爹，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害怕婆婆知道了生气……害怕婆婆打我……”
她背对着窗户，斜着眼挑逗男人，眼波流转，百媚横生：“公爹，你不怕婆婆吗？”
男人被她勾得酥倒了半边身子，只顾嘴上快活：“哼，那个老不死的妒妇，一辈子防我跟防贼似的，不许我纳妾，也不许我买丫头，我早就受够她了。”
他一边解腰带，一边许诺：“竹雨，你要是伺候我伺候得好，我休了她，让你当夫人，怎么样？”
扶桑还没答话，站在窗外偷听的妇人便冷笑道：“姓张的，你要休了我？这话当真吗？”
男人如遭雷击，忙不叠系好腰带。
妇人推门而入，数落男人：“你骂我是‘老不死’，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我不让你纳妾，是怕你这把老骨头熬不住，你可倒好，偷女人偷到自己儿媳妇身上来了！”
男人灰头土脸地向发妻赔罪：“我就是跟竹雨开个玩笑，我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
妇人恶狠狠地瞪着扶桑，恨不得划花她的脸，剥了她的皮。
她道：“竹雨，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你虽然蠢笨了些，还算是个老实孩子。我真没想到，你还有当狐貍精的本事！”
“婆婆，冤枉啊！”扶桑扑上前抱住她的大腿，大声哭嚷道，“婆婆，我和公爹之间什么都没有，求您相信我！是公爹……是公爹非要纠缠我！”
“住口！住口！”男人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家丑不可外扬，你给我小声一点儿！”
妇人的脸色变了几变，道：“阿钦和雅萍马上就要成亲了，留你在家，终究是个祸害。”
她对男人道：“赶紧把牙婆请过来，将她卖得远远的，对外就说她病死了。”
男人有些舍不得，道：“这么仓促，只怕卖不上价。”
妇人阴着脸道：“咱们家也不缺银子，告诉牙婆，给钱就卖。”
男人不敢再争辩，唯唯诺诺着走了。
妇人盯着扶桑，因着不想节外生枝，勉强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冤枉，但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你了，我让牙婆给你找个好人家，也算全了这一场婆媳之情。”
扶桑捂着脸哭了半晌，伏地磕头：“多谢婆婆，我都听您的。”
其实，妇人的反应都在扶桑的预料之中。
为了张家的体面，她不敢喊打喊杀，把“公媳通奸”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自然也不可能抓自己去浸猪笼。
再说，商人重利，她花十两银子买了竹雨，再生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银子打水漂。
所以，最合适也最划算的做法，就是让牙婆把自己领走，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一脸精明相的牙婆就被妇人领进仓库。
牙婆拽着扶桑，像挑猪肉似的，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摇头道：“都这么大年纪了，长得又瘦，不好生养，最多值五两银子。”
妇人堆起笑容，用竹雨从没听过的溢美之词夸奖道：“五两银子怎么能行？这孩子安静又勤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你看看她手上的茧子，再看看她灶上的手艺，不是我夸口，整个桃园村找不到第二个像她一样能干的女人！”
牙婆和妇人讨价还价了好半日，最终以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扶桑。
扶桑顺从地跟着牙婆离开张家，心中暗暗想道——
他们家十两银子买进，十两银子卖出，等同于不花一文钱，就让竹雨辛辛苦苦地干了十五年的苦活累活。
女人的命真贱啊。
牙婆领着扶桑往村外走，在路上叮嘱道：“旁边的村子里有几个庄稼汉等着娶媳妇，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些，却有一把子好力气，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就别挑挑拣拣的了。我带你过去，给他们相看相看，要是瞧对了眼，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扶桑乖顺地道：“我哪敢挑拣？只求婶子多看顾。”
牙婆见她听话，放松戒心，笑呵呵道：“好说，好说。”
扶桑趁着牙婆到草丛里方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一棍子把她打晕。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偷袭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态也越来越镇定。
扶桑体贴地帮牙婆把裤子穿好，将她拖到僻静的小路上，堵住嘴巴，捆上双手双脚。
她伏在土匪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耐心地等到黄昏时分，终于看见一队杀气腾腾的人马。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个灰白色的小布包砸在土匪头目的脑袋上。
“谁？谁？”头目勒紧缰绳，带着身下的马儿原地转了两圈，满脸警惕，“他娘的，谁用东西砸我？”
小喽啰捡起布包，扯开绳子，抖掉里头的小石块，奇道：“头儿，这上面有字！”
头目不认识字，二当家却读过几年书。
二当家抻开破旧的布料，飞快地看了一遍，双眼放光，笑道：“大哥，有人给咱们送信，让咱们悄悄潜入桃园村，直奔张家，说他家有上千两银子的积蓄，还藏了不少金银首饰！”
头目闻言大喜：“那还等什么？快走！对了，再分出十几个人，堵住出村的路，可别让他们跑了！”
扶桑目送土匪远去，跑到最高的山坡上，眺望桃园村。
没过多久，张家的位置腾起熊熊大火，也不知烧的是店面，还是仓库。
这次，张家人没有提前收到消息，来不及逃跑。
不知道竹雨的公爹和小相公有没有血性，敢不敢和土匪拼命。
不知道竹雨的婆婆、那位姨夫人和那位表小姐，会不会为了保住清白，像竹雨一样果断自尽。
如果她们真的那么贞烈，张家就一口气多了三座贞节牌坊，足够在村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天色越来越暗，扶桑的长发被风吹乱，眼睛被沙子迷住，什么都看不清了。
可她还是执拗地盯着桃园村。
星空又开始旋转。
到了梦醒的时候。
报复的喜悦被无尽的悲伤冲散。
扶桑缓缓蹲下身子，在强烈而熟悉的下坠感中，抱紧双臂，无声恸哭。
她为竹雨哭，为桂枝哭，为娟娟哭，为无数遭遇欺凌和践踏、无声无息死去的女孩子们哭。
她很清楚，梦只是梦，人死不能复生。
她除了陪她们做一场快意复仇的梦，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