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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 正文 第81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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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81章分道

    扶桑收回枝条,心中五味杂陈。

    她转过身,越过忙忙乱乱的人群,和谢承安对视,发现他的表情有些陌生。

    扶桑垂下眼皮,若有所思。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氏乘着一顶小轿,急匆匆地赶到破庙,扑到蒋修平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蒋修平再怎么风流,再怎么薄情,也是她的依靠。

    她不止为相公的惨死而哭,也为自己而哭。

    谢承安和蒋修平的师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上前劝沈氏节哀顺变。

    沈氏满腹怨气,不免迁怒于他,说了几句重话。

    在她看来,若非扶桑多管闲事,逼得妥娘现出原形,若非谢承安兴师动众地寻找爱妾,害得蒋修平以身涉险,她的相公本可以躲过这场劫难。

    谢承安挨了一通数落,颇为难堪,却不好辩驳。

    他们商量着烧掉妥娘的尸身,只说蒋修平身染恶疾,暴毙而亡,一边安排后事,一边给朝廷上折子,请吏部调派新知府管理临江。

    扶桑把单青玉背回单家,向她的父母说明真相。

    单员外仍有让女儿自尽的想法。

    单夫人忍不住淌下眼泪,跪在地上央求相公给女儿一条活路,允单青玉剃发出家,到庵中了此一生。

    单员外犹豫许久,终于首肯。

    扶桑将那双快要腐烂的断脚还给董娇娇的母亲。

    刘氏呵呵笑着,给断脚套上嵌着珍珠的绣花鞋,在鞋面上亲了又亲,喃喃道:“娇娇,你可算回来了,娘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扶桑听得心酸,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银票,请左邻右舍代为照看。

    蒋修平的棺材还没入土,彩姬就悄无声息地上吊自尽。

    丫鬟发现的时候,她的身子早就凉透了。

    旁边的矮榻上摆着十几条崭新的裹脚布、七八套按照莹莹尺寸做的衣裳和满满一匣金银首饰。

    彩姬心里明白,妥娘的阴谋已经败露,自己身为帮凶,不可能有好下场。

    与其等沈氏秋后算账,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自我了断,换女儿一世平安。

    好在莹莹是在沈氏身边长大的,只要小心侍奉嫡母,按照她的叮嘱把双脚裹得漂漂亮亮,将来不愁找婆家。

    这却是“虎毒尚且不食子,豺狼亦有怜子情。”

    沈氏将彩姬草草下葬,安排两个忠仆看守蒋府,带着余下的两个姨娘、莹莹和几个丫鬟婆子,在护院的护送下前往娘家。

    她动身那日,扶桑和谢承安执子侄之礼,一路送到城外。

    蒋修平还活着的时候,蒋府门庭若市,何等风光。

    沈氏哪一次出行都是前呼后拥,热闹非凡。

    如今树倒猢狲散,巴结沈氏的女眷们不知所踪,衙役们忙着洒扫官衙,迎接新知府,早把旧主母抛之脑后。

    沈氏站在长亭之中,回望城门,脸上满是苦涩。

    扶桑发现她悄悄给自己放了脚,走路稳健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些。

    莹莹却没有得到解脱,还按着生母的遗愿,把小小的脚儿裹得又紧又尖,躲在马车里懒得动弹。

    沈氏对扶桑和谢承安轻轻挥了挥帕子,淡淡地道:“你们有心了,天色已晚,就此别过吧。”

    扶桑跟着谢承安行了一礼,道:“伯母保重。”

    沈氏登上马车,朝着血色的残阳缓缓驶去。

    第二日,谢承安驾着马车,带扶桑继续赶路。

    扶桑不知道的是——

    过不几日,新知府走马上任。

    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掀开车帘,望着田地里跪着干农活的小脚妇人,皱眉道:“缠足乃前朝陋习,本朝早就不推崇这一套了,此地的百姓怎么如此愚昧?”

    前来迎接的师爷小心地道:“蒋大人认为,缠足对教化有益,能让妇人安分守己,贞静贤淑,也能让汉子踏踏实实地出门讨生计……”

    “胡闹!亏他还是个状元!”新知府厉声呵斥,“传本官的命令,自今日起,归临江府管辖的地方一律不得缠足!凡是裹了小脚的妇人,限期三日,全部放足,抗命者棍棒伺候!”

    “是,是,是!”那师爷生怕他不喜,点头哈腰,连声答应,“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勾住新知府的脖颈。

    藏在马车里的女子娇滴滴地道:“老爷息怒,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新知府面色稍缓,低声道:“我最恨妇人缠足,好好的一双脚,扭曲成那般模样,脸儿生得再美,腰肢生得再细,调弄起来也没什么趣味。”

    他摩挲着女子不盈一握的腰肢,暗暗想道……

    此番高升,实在可喜可贺,理应纳几房美妾红袖添香。

    也不知道这临江府有没有长着小蛮腰的绝色。

    扶桑填饱肚子,仰面躺在马车里,摸着越来越结实的腰身,一句话都没说,好像在想心事。

    驾车的谢承安也在想心事。

    在破庙中看到妥娘的真面目之后,他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梦里,扶桑面目狰狞,后背和衣袖中伸出的枝条不再柔韧可爱,而是变成了和蠕虫相似的东西。

    它们睁开黑漆漆的眼睛,张大满是獠牙的嘴巴,钻进他的胸膛,啃噬他的心脏。

    他疼得死去活来,意识却无比清醒,挣扎了很久,也没能解脱。

    谢承安知道,梦境是现实的投射。

    他对扶桑的畏惧超过好感,已经不想继续招惹她。

    他早该想到的。

    扶桑的能力和妥娘得到的力量来自于同一个源头。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可以轻松地将那么强大的力量收归己用。

    那么,扶桑是某种恐怖的存在留下的一枚碎片吗?

    还是说,终有一日,她将变成恐怖本身?

    到那一日,她还能保持她的理智和善良吗?

    自己会不会首当其冲,成为妖怪的食物?

    谢承安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那么多怪事都不是冲着他来的,继续留在扶桑身边还会带来危险,那么,他已经没有和她同行的理由。

    谢承安想清楚得失利害,准备不告而别。

    这晚,他和扶桑路过一个镇子,找了户人家投宿。

    扶桑安静了许多,不像以前一样东扯西扯,吃过晚饭,草草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谢承安躺在床的另一侧,睁着眼睛,彻夜未眠。

    谢承安熬到天色微微发白,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

    他离开临江时,把扶桑押在当铺的衣裳首饰赎了出来,如今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连着她爱吃的点心、爱看的话本、喜欢的澡豆熏香和几样解闷的玩具,林林总总,堆成一座小山。

    谢承安望着那座小山,一时有些愣神。

    刚碰到扶桑的时候,他只背了一个书箱,如今行李越来越多,离了马车,简直寸步难行。

    这其中有一大半行李,都是他给扶桑置办的。

    谢承安替扶桑掖好被角,伸手探向精致的面孔,还没碰到,又像被毒虫蛰刺一样,急急缩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不就是……不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吗?

    能比他的性命和前程还重要吗?

    谢承安咬了咬牙,从衣襟内取出一叠银票,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半夹进扶桑还没看完的话本里,生怕自己心软似的,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伴随着压得极低的一声吆喝,谢承安驾着马车,头也不回地朝北驶去。

    扶桑揉了揉眼眶,拉高被子,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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