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怔怔地望着水下的花苞,被谢承安扯了扯衣袖,方才回神。
她比划着手势,表示打算下去看看。
谢承安不太赞同,见她神情执拗,只好妥协。
扶桑分出一段树枝,浮在水面上,让谢承安抱着休息。
她往下潜得越深,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强烈。
她就像疲惫的旅人,在崎岖泥泞的路上跋涉了很久,终于接近终点。
水温逐渐变热,黏稠地包裹着她。
她的呼吸变得不畅,下潜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她在水里缓慢地游动着,乍一看如同行走在星空之上。
很快,扶桑的目光被一株格外黯淡的植物吸引。
那株植物的顶端光秃秃的,只有花心和一片可怜的花瓣。
绿色的微光不停闪烁,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扶桑的双脚踩在河底,犹如踩在一块滚烫的铁板上。
她痛得蜷起脚趾,由于失去平衡,下意识朝前抓了一把。
她的指尖触及花心。
奇异的事情发生——
黯淡的花心忽然爆出惊人的亮光。
扶桑的手指被植物紧紧吸附。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她的身体里逸散开来。
扶桑心里一惊,以为自己遭到迷惑,身体里的力量即将被这些古怪的植物吸食殆尽。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推翻了她的猜测。
大团大团的灵气聚集成一个又一个人形。
穿着红嫁衣的梅月冲着扶桑盈盈一笑,提起裙摆,走到那株植物的顶端,变成一片绿色的花瓣。
人面螺身的田螺姑娘、妖异的鲛人、鱼人和笨重的珍珠蚌,融成一团绿莹莹的影子,紧贴着梅月,变成第三片花瓣。
狗儿四肢着地,威猛神气,驮着软绵绵的阿萝,纵身跃起,变成第四片花瓣。
娟娟、桂枝和竹雨依偎在一起,无声地谈笑着,消失在热腾腾的水中,变成第五片花瓣。
妥娘盛装打扮,旁若无人地迈着台步,踮着尖尖翘翘的三寸金莲,登上花心,变成第六片花瓣。
圆圆、阿金、阿银等一大群孩子手拉着手,将扶桑围在中间,笑嘻嘻地转了几个圈,一眨眼的工夫,缩成第七片花瓣。
婉娘高梳云髻,发间插满早已熄灭的白蜡烛,身穿白衣,腰杆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飘至半空,变成第八片花瓣。
一只巨大而美丽的蜉蝣扇动着淡绿色的翅膀,头颅幻化成美少年的模样,深深地看了扶桑一眼,扑向花心,变成第九片花瓣。
扶桑分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记忆被唤醒,无数或愤恨、或悲凉、或无奈、或迷茫的心绪,随之剧烈翻涌。
她的胸腔中充斥着复杂而充沛的感情,眼角酸涩,泪眼模糊。
扶桑看向重新变亮的花苞,敏锐地意识到——
那里还有一个缺口。
第十片花瓣在哪里?
水温越升越高,肌肤开始感受到明显的痛楚。
平静的河水变得动荡,好像有一场汹涌的风浪即将袭来。
扶桑明知道应该尽快离开这里,赶回谢承安身边,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她望着和花心黏在一起的手指,发现指腹已经变得透明,手心亮起绿色的荧光。
许多卷须如同受到召唤似的,躁动不安地冒出手臂,朝花心的方向生长。
扶桑模模糊糊地想——
哦,原来,她就是第十片花瓣。
或者说,她即将在这里补全自己,归于完整。
扶桑的四周燃起明亮的火焰。
水中之火过于离奇。
红色和绿色撞击、纠缠,此消彼长,旗鼓相当。
一簇火焰烧到扶桑身上,她的衣裳在转瞬之间化为灰烬,浑身泛起剧痛,恍惚间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
好烫啊。
扶桑望着自己依然完好无损的肌肤,痛苦地弓腰屈膝,把身体蜷缩成婴儿的样子。
这种痛感非常真实,就好像她真的被烈火焚烧过似的。
赤条条的扶桑正在被花苞吞噬。
左半边身子被淡绿色的荧光包裹着,冰冰凉凉,舒适至极。
右半边身子被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赫赫炎炎,痛不欲生。
扶桑挣扎在抚慰和痛苦之中,吃力地仰起头颅,看向河面。
她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可谢承安该怎么办啊?
她不该把他留在这么凶险的地方,不该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不负责任地离开。
可她已经上不去了……
扶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到熟悉的身影。
谢承安逆浪而来,俊俏的面容上满是担忧,衣袂被水流推卷出一道道皱褶,恍如从天而降的谪仙。
他看清水下的情形,转瞬便明白了一切,停在火墙的另一侧,深情地望着扶桑。
扶桑对谢承安摇了摇头,阻止他靠近。
谢承安做出口型,重复了好几遍,扶桑才理解他的意思。
他在说——“醉仙楼”。
她们在巨人国失去了所有的信物,只剩这么一个重聚的地点。
如果她还能记得这一切,如果他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们还有机会重逢。
扶桑重重点头,眼睁睁看着风浪将谢承安卷走,看着他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转身拥住花苞,化为第十片花瓣。
所有的疼痛瞬间消失。
扶桑失去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只剩触觉。
她像是回到了母体,困得睁不开眼睛。
身子在花苞中融化成一滩热液,骨骼消解,意识寂灭。
她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开始恢复知觉。
她像裹在茧里的虫蛹,被重新孕育了一遍。
身体得到重塑,意识缓慢苏醒,关节还不听使唤,刚刚长出来的肌肤奇痒难忍。
扶桑又听到了那个陌生而压抑的声音。
他在一遍遍地呼唤她:“槿槿,槿槿……”
扶桑猛然睁开双眼。
邯郸梦醒,生魂得归。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不着寸缕,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头顶的床帐上绣着吉祥如意的花纹,身下的丝绸光滑如水,床边亮着一盏薄如蝉翼的琉璃灯。
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正在给她擦拭脸颊,扭头看见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帕子“吧嗒”掉进水里。
她又哭又笑,叫道:“小姐!小姐!您真的活过来了!”
“您等着,奴婢这就找人给大公子送信,请他回来!他看到您恢复如初,不知道多高兴!”
大公子?
扶桑慢慢想起一切。
她姓卫,名扶桑,小名槿槿。
她出身于书香门第。
父亲病逝之前,身居要位,家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后来的光景虽然不如以前,因着哥哥高中状元,深受圣上器重,也算看得过去。
丫鬟口中的大公子,便是她的哥哥——卫齐光。
而谢承安,是与哥哥同科的探花郎,也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是恩爱多年的相公。
扶桑坐起身,抚摸着自己的脸,觉得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气息衰微,手脚绵软。
她试着驾驭枝条,发现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了。
又或者,她从不曾拥有能力。
她和所有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
这一年多的奇遇,不过是大梦一场。
扶桑定了定神,整理着纷乱的思绪,问丫鬟道:“你是荔枝,对吧?”
丫鬟含泪点头:“奴婢正是荔枝。”
扶桑问:“我睡了多久?这是什么地方?姑爷在哪儿?”
丫鬟的表情僵了僵。
她吞吞吐吐,在扶桑的再三追问下,双膝跪地,小声道:“小姐睡了整整三年。”
“这是大公子设在书房底下的密室,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至于……至于姑爷的事,奴婢不敢说,还是等大公子回来,您亲自问他吧。”
扶桑听出丫鬟的话音不对,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