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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 中部 14 谢兰人生中的一天,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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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部14谢兰人生中的一天,其三

    为避人耳目,谢兰把何岸邀到她的旅馆客房里,继续了解情况。能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谈生意,谢兰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何岸说,她27岁,有一个4岁女儿,和丈夫住在外地。

    谢兰问:

    “你们分居是因为必须异地工作吗?还是感情有问题?”

    “这有关系吗?”

    “如果去的话,你可能要在我们诊所住好几个月,除非说你老公也同意——”

    何岸打断谢兰:

    “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才要问明白。不能有家属上门找麻烦。”

    “你放心。他根本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

    “那就行。”

    “我提的条件你能不能满足?”

    “你想预支多少?”

    “你和她们说过,做一单拿四十万,差不多是平均数。预支八万,行吗?”

    “预支工资这种事……客户一定好人选,签了协议,就会付定金。我们可以分一部分定金给你。”谢兰暂停,心算了一下,继续说,“八万……六万到八万。有可能。但是,我和你直说吧,带你回去以后,先得让主治大夫检查你的身体情况,合格了,再把你的资料发给客户。如果一直没有客户,我们也不可能长时间养着你。一般来说,过了一个月还没生意的话,就和你解约了,谁也挣不着,更谈不上预支工资了。如果你真的非常急着用钱,可以卖卵子。”

    “卖卵子一次能挣多少?”

    “看数量和质量。做一次,三千到两万都有可能。你什么学历?”

    “职高。”

    “摸不到两万。五、六千是可以的。”

    “取一次卵子应该挺快的吧?”

    “这不是抽一管血那么简单。要先给你吃药,有一个观察期,然后做手术,取了以后考虑到你的健康,还要恢复一下。一共要十五天左右吧。”

    何岸低头,稍作思量。她抿嘴,上牙抵住下唇内侧,用微弱的力气吸吮。这犹豫不决的小动作,让取回了一些处于上风的感觉,进一步减轻了对谢兰的戒心。

    何岸抬头说:

    “那,走吧。”

    “去哪?”

    “去帮你把东西要回来。”

    何岸转身,打开门。谢兰赶紧跟上。

    “你真可以要回来?”

    “我保证不了。但是你也保证不了先给我八万。你快做决定,到底想不想去?”

    谢兰犹豫。

    “如果你还在怀疑我和她们是一伙的,那现在就一拍两散,你想报警就去吧。”

    “不不,我不报警。我跟着你。”

    何岸不再回话,加快脚步。谢兰以稍稍落后的步伐跟着,不时朝左右和后方看一眼,心想如果再遇上圈套,至少给自己留一点逃跑的余地。

    半个小时后,她俩来到了小镇边缘。四周房屋陈旧零落,人工铺设道路已经消失,家禽在车辙纵横的泥巴地上闲逛啄食,难以辨认是野生还是私养的犬群追逐玩闹。何岸感到不自在,因为这离她逃出来的大山太近了。也许是错觉,但她觉得左侧的土坡似曾相识,她仿佛能看见自己当年的身影在那上方惊惶奔走,强忍脚底血泡撕裂带来的苦楚。土坡之后的繁茂树林,像一排荷枪实弹、身躯巨大的士兵,暂且背对着她,随时都可能因为她制造的些微响动而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指轻飘飘地一揽,就能把她卷入不堪回首的往日。

    何岸突然停下,对谢兰说:

    “你被偷走的包里有现金吗?”

    “有七八百,还有一些零钱。”

    “好。”何岸指着她们刚刚经过的一个转角,继续说,“你藏在这里,不要出来。”

    “你呢?”

    “我就在前面。别管我,你快去。”

    谢兰照办了,然后从墙边稍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追随何岸。何岸前行十余米,在一栋两层小楼侧面停下了。小楼的围墙边趴睡着一只躯干宽厚,四肢粗壮的大黄狗,一看见何岸,尾巴来回扫荡,兴奋地朝她冲过来。何岸蹲下,夸赞它的热情,揉搓它的脖颈和背脊。过了一小会,她站起来,掏出手机和人通话:

    “在家吧?……我在你楼下,和你说点事。”

    她挂断电话,静静等待。

    数分钟后,一名头发短如入伍新兵,个头中等的男子从楼里走出。他靠着围墙站了一会,不耐烦地盯着何岸,把狗叫回自己身边。

    距离较远的谢兰,尚不能肯定这男子和监控视频中的墨镜男就是同一人,但身高和体态都很接近。

    男子走到何岸身前,对她说:

    “你怎么不上班?”

    “我听说你和紫芸她们俩合伙,偷了别人的东西。”

    “里面没几个钱。反正也不怎么费力。”男子左手在脖子侧面抓痒。“关你什么事?”

    “钱就算了,我想让你把别的东西还给人家。”

    “凭什么?”

    “她是我的熟人。”

    “扯逼淡呢你。”

    “她和我们妈一样,从富山村出来的。你欺负人家,不嫌丢人吗?”

    男子讥诮地笑了笑,留下一句“东西在紫芸那里,你去找她要”,回头就走。

    何岸拽住他的左手腕:

    “把东西拿出来。”

    男子转身。何岸刚想继续说,被他用右手抽了一个耳光。下手之狠,声音之凌厉,惊了谢兰一跳,仿佛这一巴掌在街巷和土坡之间引起的回声,就足以在她脸上留下红指印。

    大黄狗尾巴不摇晃了,耳朵耸起。

    男子说:

    “放手。”

    “我让你拿出来。”

    男子又打了一巴掌,紧接着又一下。这两下力度并不比第一次轻,只是因为何岸脸颊已肿,变得粗糙,所以没有发出那么响的声音。由于头部剧烈晃动,何岸的蓝色丝带散开,飘落。在它接触到地面尘灰的同时,男子打了第四次,皱眉,不由得甩动发烫的手掌。

    谢兰心跳得很厉害。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何岸每次被打,头部都转回去,直面对方。

    “疯逼了你。”

    男子再次抬起右手。何岸没有畏缩,倒是谢兰收紧了脖子。这次,他没有打下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机,往前一抛。何岸终于松开了手,双手接住它。

    “除了手机还有别的。”

    “站在这别动!”

    男子转身回到围墙内。片刻之后,他拖出一个带滚轮的黑色半人高垃圾桶,一脚把它揣倒,里面满当当的秽物洒在地面。

    “在里面。就一个穷逼,除了手机,全他妈是不值钱的垃圾。自己找。”

    大黄狗弓着身子上前来,要嗅那一堆垃圾。男子不愉快地用腿把它拦住,带着狗回家。

    何岸转过身,看着谢兰的方向。谢兰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她发现何岸的伤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因为肿胀和皮下出血,何岸被打那一侧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角也有血流下来,是被男人的手指甲刮伤的。

    “那是谁啊?打得这么狠!”

    “我弟。”

    何岸把手机递出去。谢兰接过手机,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下去,从垃圾中寻找自己的物品。何岸也蹲下来,说,你的包是什么样子的,我帮你一起找。

    “求求你,”谢兰眼睛噙泪,声音有些嘶哑,“让我自己动手。”

    何岸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觉得有些头晕,到一旁的墙边坐下了,掏出几张纸巾,擦拭脸颊上的血。

    于是,谢兰的双手,——在沾满汤汁的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之中翻找着。她先找到了自己的钥匙;稍后,又抓到了一条黑色的人造革带子,朝外拽,正是她的挎包。她高兴地“哎”了一声,站起来,用已经又脏又臭的手翻开包,在里面摸索。银行卡,药,一小包纸巾,化妆品……该有的都有。

    少了一件东西。她又把包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又蹲下去,焦急地再次伸出手,再次让它们经过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在花掉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后,她摸到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纸张本来是显旧的米白色,现在四个角已经染成了黄色和黑色。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虽然弄脏了不少,但上面的大部分字迹仍可辨认。

    我的妈妈

    03(4)班谢平威

    人人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我和妈妈说,你的母爱是最伟大的,妈妈会害羞,她觉得这个词太大了,不合适。

    我们已经不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妈妈来安排。有时候我觉得她很唠叨,性子很急,但我知道她都是为我好。

    为了让我长高,身体建健康,她命令我每天吃鸡蛋喝牛奶。我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妈妈教育我说,要和气,要讲理,不要打人。她告诉我,要尊敬老师,因为我在学校,老师就是我的家长,我觉得很有道理。

    学习上,妈妈也会监督我。我学得不好,她会伤心,但是不会打我骂我。有一天,我到学校,但是忘记把写好的作业装进书包里,一想到明明些写了作业,却会被老师批评,我很急。妈妈发现了,冒着雨,打着伞,把作业送到了学校,衣服都湿了。

    我已经十岁了,有时候不太想妈妈来学校接我,这样显得我像低年级的。但其实妈妈来接我,我还是会高兴,握住妈妈的手回家,她的手很温暖。

    我为有这样一个爱我的妈妈而自豪。

    谢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掉了一堆无形的重物。她从那一小包纸巾里抽出两张,小心翼翼地擦掉作文纸上的一些脏水,把它重新折起来,放回包里。

    何岸站起来,问谢兰,是不是都找到了。因为脸肿,她的吐字变得含糊。

    谢兰转过身,把包挎在身上,用纸巾擦拭双手,点点头。

    何岸说:

    “走吧,我不想被他看见。”

    她转过身,左手背支撑着额头,放慢脚步往前走。

    谢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何岸后面。片刻之后,谢兰停下了。

    “何岸,你等一等。”

    何岸转过身:

    “怎么了?”

    发梢上沾满灰尘的谢兰,像要忏悔似地低下头,双肩颤抖,眼角开始不停流泪。仿佛在各色染料里浸泡过的十指,痛苦地绞在一起。

    “谢……谢谢你。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但是……你不能……别跟我去了……”

    “我们说好了,你要反悔?”

    “不……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她抬头看何岸,但因为泪水涔涔,仿佛是潜在海底,徒劳地想看清站在岸边的一个虚影。

    “我……我可以攒钱给你……你别去。”

    “你拿得出八万?”

    “……现在拿不出。但是……你是好人。别去受罪。我们……我……是一群黑心的,该死的……”

    “我无所谓的。”

    何岸走近。谢兰想用手揉眼睛,何岸把她的手按下来,说:

    “小心一点,你手上说不定有粪水呢,揉什么眼睛。”

    “你……你为什么,非要——”

    “我老公住的房子失火了,我女儿烧伤得很厉害,要植皮,还要做手术,我们俩钱不够用。”

    谢兰一怔。

    “你说我是好人,但是只要能治好她,让我杀人也可以。你懂吗?”

    谢兰不语。

    何岸说:

    “快走吧。”

    她们朝前走。谢兰仍然是跟随在稍后的位置。眼泪止住少许之后,她发现何岸的背影略有变化。她想,噢,蓝色丝带不在那,她的头发散开了。谢兰想提醒何岸,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堆垃圾,墙壁,土丘附近,没有发现蓝色丝带的影子。它就这样消失了;它可能在其他地方,任何地方。

    这女人都厉害,都是生活所迫。

    55555,这一章太好了!!!

    好心酸啊呜呜现实中苦命人太多太多

    看到小兰拦住何岸的这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一章也很棒啊,何岸的蓝丝带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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