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昂站在萧厉边上,他是从温瑜被抓以来,唯一见过她的魏将。
只是先前温瑜患了风疹,他便也没见过温瑜真容,但她那双清月泠波般的眸子,但凡瞧见过,就不会认错。
此番魏岐山命他跟着袁放一道来,也有让他确认此女子有无被萧厉调换的意思在里边。
当下第一眼见着温瑜,魏昂便知是她无疑。
但蒙着面就认出人,自己同对方又只有过几面之缘,先前对方还出着风疹,这说辞旁人怕是不会信。
为了少生事端,魏昂便还是唤住温瑜道:“还请姜小夫人揭面示人一二。”
温瑜顿住脚步,她离开坪州时,因还在李垚和尉迟跋丧期,她所带的衣物便也都极为素净。
今日穿的这身她箱笼里原本的衣物,便是一身素白,只用银线勾出了些缠枝花鬘的绣纹,乍一眼瞧着,倒像是孝服一般。
在一片铁甲森严的守卫中,甚是扎眼。
她眸子似一口笼着蒙蒙寒雾的湖泊,清而冽,如漾着泠泠细波般扫过在场众人后,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面纱。
寒风依旧在吹,但雪在那一刻似乎落得极为慢,以至沾上她长睫后,她每轻扇一次睫羽,底下的眸子便似湖泊泛起了涟漪。
连天地都为之静了一瞬。
言语无法形容那张脸能给人带来的震憾,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野史中所说的君王为之涂炭生灵开战的美人,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袁放和魏昂都齐齐看得愣住,回过神后,不约而同地觉着,萧厉会把魏岐山赏的云锦拿给她做衣物,可能……也不乏有此女容貌太过蛊惑人心的缘由在里边?
而且这样的倾国绝色,会被姜彧随军带着,当真是半点也不足为奇了。
“可以了么?”温瑜声线清凌。
魏昂赶紧咳嗽两声:“夫人上车吧。”
温瑜纤长莹白若冰玉的五指这才重新拢上面纱,抬眸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厉,却发现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神情淡漠,只眸色极浓,极深,让人几乎不敢去探视。
很显然,他早就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只不知是在继续仇恨她,还是释然接受了一切。
为免叫人生疑,温瑜不敢多看,那一瞥,也只是眼尾的余光的轻轻一缠,便收回了视线,提起裙摆步上马车。
马车外的兵卒将木质的车马掩上后,便彻底隔绝了她同外边的视线。
车外,袁放对着萧厉一抱拳道:“叨扰恩公,我等便启程了。”
萧厉眼前还浮现着温瑜最后那寒湖生波般的一瞥,他黑眸乌沉,略一颔首后,嗓音平稳沉静如初:“我伤势未愈,就不远送了,一路安顺。”
已翻上马背的魏昂也遥遥冲萧厉抱了一抱拳,随即一行人带着马车往大营外离去。
萧厉只沉默地看着那辆用铁板加固过的马车碾着一地雪泥驶远。
张淮和宋钦、郑虎几人站在他身后,郑虎还在呆愣中没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滴个乖乖,二哥这相好长得也忒好看了,真跟那天上的仙女儿一样……”
宋钦皱着眉头没作声。
张淮若有所思,却是说起了和此事全然无关的另一桩事:“朔边侯那信,写得高明,说是将来他儿子若还是这副德行,让州君承他衣钵,实则却是以退为进,变相地在说不可僭越啊。”
郑虎“啊”了一声,“还有这层意思在里边?”
张淮道:“他既没废他儿子的少君之位,又许给州君这么一个空口之诺,你觉着换做一般臣子当如何?”
郑虎想了想道:“自是感激涕零,表明自己绝无取代之心,只会竭力尽忠。”
张淮便笑了笑:“这不就是朔边侯真正的目的?”
郑虎反应过来后,也狠吃了一惊,忍不住啐了口道:“这一肚子弯弯肠子,谁绕得过来啊,得亏军师你脑子好使,不然我还真以为朔边侯是真心实意把二哥当亲儿子对待的呢!”
张淮摇头失笑。
萧厉却是在彻底看不见马车后,侧首瞥向了宋钦:“人手都安排好了?”
宋钦道:“几百人出营目标太大,亦被察觉,我提前让弟兄们守去三十里亭的必经之路上了。”
萧厉点了下头,说:“过去汇合。”
说罢便转身往营地走去。
郑虎见宋钦跟着萧厉一道走后,一脸茫然就要去追:“诶,大哥二哥你们这是干啥去啊?”
张淮将他一把按住了:“郑将军便留在军中吧,今日州君留帐养伤,宋将军带人去各村落帮着修缮叫大雪压垮的屋舍了,若突逢急事,还得将军帮着应对一二不是?”
郑虎越听越糊涂:“不是?军师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张淮微微一噎,终究是放弃了同他打哑谜,有些无奈地道:“你当咱们州君心心念念的那女子是个简单人物?”
张淮回想方才的惊鸿一瞥,笃定道:“她既敢让魏岐山信任的那两名重将瞧见她容貌,必是已断定她自己不会去蔚州。”-
马车内,温瑜借着宽大的斗篷遮掩,褪下了自己那身素白锦衣,她底下所穿的,却是一身从仆妇那里换来的寻常农妇衣裳。
初被抓来那会儿,护送她的那队梁军近乎全军覆没,分散而逃的另几路梁军又已赶不过来,她担心魏营里有识得自己的将领,情况危急之下,才利用风疹对容貌做了遮掩。
但她被软禁已过去这般久,梁营那边得了消息,安排过来的营救人马,必早已盯着军营了,只是碍于囤积在此处的乃数万大军,才一直没动作。
而今魏军改带她去蔚州,那么梁营的人必不会放过这劫走她的绝好机会。
有云锦披风的事在前,她预料到了带走她前,魏营的人肯定会确认她身份。
但若继续用风疹遮掩容貌,她从被抓至今已过去近一月,风疹一直没好,只会叫人生疑,觉着她是故意在遮掩什么。
若是让那两名魏将警惕起来,怀疑起了她身份,路上加强防护,反不利于梁营那边的人劫走她。
所以温瑜终选择了以真面目示人。
她打开箱笼,欲将自己那身衣物放回去时,却发现里边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小匣子。
温瑜心中怪异,取出打开褡扣一看。
瞧见里边的东西时,她眸光一下子顿住。
是一盒木雕。
小猫,小狗,兔子,老虎……那下刀雕刻的纹理和手法,都极为眼熟。
温瑜想起上车前同萧厉那几乎称不上对视的一瞥,心口突然像是被一口大钟撞上一般狠狠一颤,随即升起了一股绵涩,指尖缓缓抚过那些木雕。
这是他给她的?
为什么?
他不是恨她么?
温瑜在这一刻心乱如麻,见匣子边角处还有一封折起的信笺和另一枚单独的小锦盒,她取出一看,见锦盒里装着一枚白玉雕成的长命锁。
而那信上所提墨迹甚少,只有几字:“赠汝嗣,周岁礼。”
短短六字,却似绵刺,一下子扎进了胸腔那团跳动的血肉里最柔软的一寸。
让她接下来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绵疼。
温瑜用力揉紧纸页,在眼眶渐红前闭上了双目,很久都没再睁开。
她也将他雕给她的木鲤留在了他军营中。
魏岐山有意招他为婿,她明白他们二人终将各为其营、往后已少不得兵戎相见。
还他木雕,是终下定了决心斩断两人间的最后一份羁绊。
他赠她这些,也是同样的意思吧?
唯有放下,才可释然。
也只有释然了,才能真心祝愿不是?
温瑜想笑,但是那一刻眼中的泪还是夺眶而出。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他们这样身在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本就不该有情。
此后,她继续做她的复国公主。
来日再见,他或许已是北魏驸马。
把前尘了断个干净,放下所有,才是对的。
这也是她一直所期盼的。
她会真心祝愿他。
这一刻这般难过,大抵只是因为从当初赶他离开坪州,到如今的再见,他们都再没能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想,她该同他好好道个别的。
同那个在雪天里从人牙子手中拦鞭阻她受一顿毒打,将仅有的偏屋让与她睡,又从无数次刀口下将她救下的青年,好好说一声再见。
此行若成功离开北境,他们再遇,或许是三年五载,或许是十年八载,亦或许是此生都再无重逢的可能。
他终将会为人父,她也会真正为人母。
他大抵不会再恨她,但若同子女提起她,想起的,或许还是她曾对他很坏很坏。
那一页信纸已然被温瑜揉烂了。
大颗大颗的水泽从她眼中砸落,将面纱都擦出道道湿迹。
她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又说了一句“再见”-
萧厉一身常服翻上马背,同宋钦并行,身后远远跟着数名亲兵。
宋钦见本就寡言的人,今日沉默愈甚,出言问道:“想好了没,此去到底是去保驾护航,还是将人劫回来?”
萧厉在大半月前就已让他派人暗中盯着近期内涌入周边村镇的流民们了。
只不知那些一直盯着他们军营动向的人,是梁营的还是裴营的,亦或说是两者皆有。
但趁今日劫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为了以防那支魏军能太快向他们此处的驻地求援,不管是梁营还是裴营的人马,应都会选择过了三十里亭后再动手。
萧厉早让他带人去踩过点,周边地势他们皆已熟悉。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还是能占些优势。
寒风凛冽,萧厉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飞,他眉宇间压着股比这寒风更为迫人的冷戾:“看她信任的那些人本事如何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钦便明了了。
梁营的人若是能将人劫走,那他们自然是作壁上观。
若是没能,就轮到他们去劫人。
但以梁营对温瑜的重视,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了。
宋钦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不是说不甘心么?”
萧厉抬眼看向覆着薄雪的远山,过了会儿收回视线,整个人瞧着似格外淡然,只是握缰绳的那只手,力道已大得指骨泛白。
他声线平稳:“大哥不也说了,牡丹阿姊心若不在你这里,她又有更好的去处,你也没法留她么?”
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温瑜愠怒用力揩唇说出“没意思”三字的模样。
她不喜欢他。
从来都不。
他已竭力克制不去见她,却还是觉着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不知道这份克制还能维持多久。
但他亦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想毁了她,也不想再看自己变成那副被嫉妒和不甘支使,他自己都憎恶厌倦的样子。
只要离她远远的,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
他会带着弟兄们好好挣前程,也会杀裴颂给他娘报仇。
她带着她的王嗣回南陈继续做她的摄政长公主。
他建功立业后,也娶妻生子就是……个屁!
那一瞬胸口升起的戾气几乎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撕为两半,然后藏在他身体里的那头狰狞的野兽便可以就此挣脱而出。
温瑜,温瑜。
每念一遍这个名字,心脏便似被箍紧了一分,渐渐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萧厉一手死死撑着马背,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整个身体都快被胸腔里那股戾气冲得炸开。
心底那头野兽在狰狞地蛊惑他:杀过去,把她夺回来!藏起来!
脑中便也跟着嗡嗡作响,被那极致的不甘、愤怒和得到她的欲望摧得理智也在渐渐坍塌。
宋钦驭着马往前走,唇边略有些苦笑,似正想同萧厉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他神色不太对劲儿,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于马背上半撑起了身体,整个背脊绷紧得像是一块岗岩。
宋钦面色微变,驭马往回走两步,忙问:“你怎了?”
萧厉用力呼吸了两口风雪中冰冷的空气,方找回几分理智,但一双眼已被血色充得有些发红了,他道:“雪天伤口有些疼,这一趟,大哥替我去吧。”
他若去了,他怕自己当真克制不住于乱局中将她抢回来。
这一次她若再落到他手上,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是他劫走了她,也无人再有任何理由来向他讨要她。
宋钦无需他多言,已然明白了一切,驾马过去拍拍他肩,说:“回去好好养伤,一切交给大哥。”
萧厉停马在道旁没再动,跟着后方的几名亲兵都已跟随宋钦越过他去时,远处茫茫大雪里却又有两人策马追来,远远朝他唤着:“州君留步!”
宋钦等人见状,便也驭马驻足往回望了来。
来者是陶夔和跟着张淮身边的一名亲兵。
两人顶着风雪一路急追而来,喉间都被刺得够呛,勒住马后,更是一时间话都说不出。
萧厉眼中猩气未退,瞧着还有些吓人:“军中出了变故?”
那名亲兵忙摇头,忍着肺里寒气侵袭道:“陶校尉闹着要去追姜小夫人,军师没法,只得让我带他来找您。”
萧厉看向陶夔。
陶夔也在大口大口喘气,眼眶也是红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急红的。
他伸手递给萧厉一物,嗓音不知是不是气没喘匀的原因,听起来有些哽:“大姐姐她……骗人,她说木雕在……家里,她明明带着的……”
萧厉接过被他将系绳攥得汗津津的荷包,打开看清里边的东西后,除了眼中猩意更重,好一会儿面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来。
“在哪里找到的?”他问。
陶夔瘪着嘴,眼眶通红,很难过的模样:“你们都骗阿牛,大姐姐今天要走……你才准阿牛去看她……”
那名亲兵赶紧帮忙解释道:“陶校尉听说姜小夫人走了,去她帐中,在桌上发现的,照料姜小夫人的两名农妇说,是姜小夫人说不要了放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