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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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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瑜在马车疾驰时,依旧一手紧抓着固定在车壁上的黄铜灯座。

    大抵是路面不平,驾车的那名魏卒又不断地挥鞭抽打着马儿,好几次温瑜都险些被颠得跌下坐榻。

    叫之前的箭矢破坏掉的窗洞大开,刺骨寒风灌进来,她抓在灯座上的五指冻得僵痛,骨头缝隙间好似有针在扎。

    她用另一手护着木匣拢紧披风御寒,蹙紧眉心,从窗洞处看到驾马跟在马车左右的几名魏营骑兵,正回身不住地在往后边放箭,后方也有箭矢朝前飞来。

    她看不见后方追来的究竟是哪方的人,也不知伤亡情况如何,但左右两侧的骑兵却在不断减少,时不时又有骑兵或战马被射中,消失在车窗处的视野里。

    身后的车壁和车顶忽传来什么锐器勾攀的摩擦声,传入耳膜叫人牙根阵阵牙酸。

    好在车顶的油布下似也裹了一层铁皮,那甩来的锐器终是没找到勾攀的着力点。

    但随着“铛”一声锐响,却又有鹰爪钩牢牢抓覆在了失去窗叶的窗洞处。

    温瑜见过裴颂的鹰犬们是如何使用这鹰爪钩的,那一刻她心跳近乎快到了极点,却仍是镇静地松了持木匣拢着披风上的那只手,改为攥紧发簪。

    更前方的车壁处也传来被鹰爪钩抓牢的声响,她甚至都看到了横过另一侧车窗被绷直的钢索。

    显然是一名鹰犬去对付前边驾车的魏卒,另一名鹰犬欲直接进车来解决她。

    温瑜在鹰爪钩攀抓着车窗的那一侧车壁传来重物扯动的猛晃感时,抓握住黄铜灯座借力起身,在车壁外的人一手攀上车窗时,握发簪的那只手便朝外重重刺去。

    但对面的鹰犬毕竟是死士出身,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对危险几乎有着本能的规避,身形瞬间后仰。

    那本该扎入对方太阳xue的簪子,便只是从对方眼下重重划过鼻梁,带出一道血痕。

    那名鹰犬眼神一恨,手中的刀就要朝温瑜落来,一支箭却突然贯穿了他后心。

    他手于车窗处再攀不住,整个人跌摔下去。

    温瑜握着簪子撑在车窗处大口喘息,听到后方传来铜雀的呼声:“贵主!”

    她不敢直接叫她“公主”,怕万一出什么意外,温瑜的身份就被暴露出去了。

    她们今日劫人,既有裴颂的人掺和进来,那么不论成败,届时都可以顺水推舟,说成是裴颂为了劫回“姜彧侍妾”带去南境威胁南陈那边的人马,顺带刺杀魏平津,打击他们北魏。

    温瑜两鬓散落下来的发被急风吹得凌乱往前飘去,她看到了后方连挥数鞭催促马儿急奔朝她赶来的铜雀。

    她肩头晕着三道被什么利器勾抓出的血迹,显然是先前被鹰犬的鹰爪钩勾伤过肩膀。

    温瑜几乎是喜极而泣,撑着车窗急唤道:“铜雀!”

    又忙问:“昭白呢?”

    铜雀知道温瑜想问的是什么,大喝回道:“昭白姐没事,她在后边拖住裴氏鹰犬们!”

    温瑜刚松一口气,前方车辕处却不知出了何变故,她只觉马车重重一晃,她死死抓住了车窗沿才没被甩到车厢底板上,空中传来炸响,抬首便见一枚并不陌生的信号弹炸开了焰火。

    温瑜脸色大变,身后的木质车门也在此时被人一脚粗暴踢开。

    她惊诧回身看去,便见最开始顺着鹰爪钩钢索攀至前方车辕处的那名鹰犬,手中拎着沥血的刀,正用一副逮到猎物般欣喜又怪异目光盯着她。

    那眼神看得温瑜头皮发麻,他身后倒伏着驾车魏卒的尸首,脚边还掉落着一枚用过的信号弹的竹筒。

    很显然,方才那枚信号弹就是他放出去的。

    温瑜单手紧攥着车窗沿,面纱虽未掉落,可在刺骨寒风的猛吹下,依然能瞧出她面色苍白得厉害,恍若车窗外大片大片落下的新雪,只一双眸子依旧镇定。

    对面的人举刀朝她刺来时,她便也猛地抬起另一只掩在广袖下持簪的手,大有死也拉对方垫背的意思。

    车窗处却猛地又传来一声大响,随即便听得一声利器相撞的锐响。

    是铜雀拽着先前那名鹰犬留下的钢索飞跃了过来。

    她挥剑隔档开那名鹰犬刺向温瑜的刀刃后,撑着车窗跳进来,全然不顾肩头被鹰爪钩在肩头抓下一块血肉的伤,剑锋压着那名鹰犬一阵猛劈猛砍,成功将那名鹰犬逼到了车门外,以免刀剑无眼伤到温瑜。

    驾车的马儿已无人再驭,但因二人在车辕处你来我往的劈砍,刀锋剑刃时不时落在横木处,惊得拉车的马儿仍是没命地撒开四蹄狂奔。

    温瑜需得紧紧抓着车窗沿方才能稳住身形,也没法上前帮忙,她透过车窗,看到后方寻着信号弹又追来了十几骑鹰犬,顿觉不妙。

    铜雀也被那急奔而来的马蹄声干扰到,一时不甚被对方抓住一个空子,整个人摔在了前室木板边缘处,半个脑袋都掉在车外,往后一扫便能看到越追越近的那十几名鹰犬。

    她齿关都已快咬出血来,仅凭双臂的力量用剑身挡着对方狠命压向自己的刀刃,颈侧青筋都已暴突,眼角余光扫到这名鹰犬先前甩至前室车壁处的鹰爪钩,又见温瑜攀着车壁在往外走,一手持簪似欲过来帮她。

    铜雀爆出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头猛地一偏,任那名鹰犬将手中刀锋压进了自己本就被血肉浸透的半个肩膀,扯过边上的鹰爪钩钢索勒住那名鹰犬的脖子,脚下再狠命一踏竟是直接带着那名鹰犬滚下马车去,吼道:“贵主您驾车走!”

    马车上顿少了两个人的重量,车速一下子快了起来,温瑜已松了车窗沿,攀着车壁快走到门口,此刻马车骤然提速,她根本站不稳,只来得及嘶声唤出一声“铜雀”,整个人便朝后跌去,背脊和两肘关在车壁上撞得生疼。

    那名被铜雀用绳索勒紧脖颈拉下马车的鹰犬也是够狠,都不顾自己性命,愣是立马抬袖放出仅剩的几枚袖箭。

    温瑜会骑马,但还没驾过马车,这等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那般多,记着铜雀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忍着全身骨节的撞疼,扶着车壁爬起来就要去前室驾马,想为昭白她们赶过来再争取一点时间。

    一枚袖箭却正好钉中了马腿。

    本就受惊的马儿后腿折了下去,又惊又跳最后带得整个马车跟着侧翻。

    霎时间温瑜只觉整个车厢内天旋地转,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头,但肩背和手脚各处骨节还是被不断跌撞到。

    等整辆马车重重砸地时,她因着惯性一并摔下去,小腿被簪子划伤溢出血来,腹部又重磕在掉落下去的一木箱角处,瞬间痛得她白了脸,浑身力气尽失,半晌没法动弹-

    萧厉循着信号弹抄荒林间的近道追过去时,便于荒坡上见铜雀已攀着鹰爪钩的钢索飞跃上了那辆马车。

    后方马蹄声如雷动,是看到信号弹后的其余鹰犬也都赶了过来。

    他咬牙看了奔远的马车一眼,终没再选择继续追,而是驭住马挽弓搭箭,对准了驾马急奔过此处山弯的鹰犬们,每次都是三箭齐发,如串皮影人一般,将那些追得最紧的鹰犬一个个射落于马下。

    射下追得最紧的最后一名鹰犬时,宋钦带人驾马从林间蹿出,同他道:“梁营的人已赶过来了。”

    萧厉侧眸往山弯后扫了一眼,看到了驾马奔在最前方的昭白,她也带着人在马背上不断放箭,射杀那些追在前边的鹰犬。

    他及不甘心地收起弓箭,想再看一眼那行远的马车,这一看,却见那辆急行的马车不知何故,马儿突然惊跳起来,带得整个马车侧翻砸地。

    那一瞬萧厉脑中当真是一片空白,宋钦同他说了什么,他耳中是也嗡声一片,全然听不清。

    他只听见自己说了句“拦住她们”,便纵马从坡坎处跃了下去。

    通体乌黑的骏马迎着风雪撒开四蹄狂奔,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脸也被风刃割得生疼,他却还是觉着好慢好慢。

    明明那辆侧翻的马车就在眼前了,却仍是还没奔过去。

    在距那马车还差丈余远时,萧厉都没来得及勒住缰绳,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摔下去的。

    他全然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奔至马车前,野蛮地连框带门一把卸下那被摔变形后卡死的车门,于车框处按着那没了任何遮挡后被风卷得乱飞的车帘,红着双目死死地盯着跌摔在里边的人。

    细雪和稀薄天光一齐洒进车厢,匣中的木雕早在马车翻倒之际掉落了出来,就这么散落在温瑜身旁,她指节遍布擦痕和撞伤,吃力抬起眼,看着半蹲在车门处的人,纵然对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温瑜还是认出了他。

    有一瞬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想起他给的赠别礼,不自觉红了眼眶,想说“我都没能同你好好道个别”,却在只说出个“我”字时,便因腹部的疼痛而哑了下去。

    萧厉见她单手捂着腹部,脸色煞白,裙摆处又晕出的血迹,扶着车框的手不由得青筋凸起,明明愤怒得像是一只快要发狂的狮子,一双眸子也猩红狠厉得像是要吃人。

    眸中的情绪却似乎比她还要痛苦得多。

    他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温瑜听:“我就不该把你交给她们。”

    搬丢堆堵在门口的杂物时,因为胸腔里那股极致的后怕而催生出的怒意,使得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几乎是捏什么,什么就在他手中被碎裂变形,直到伸手要将温瑜抱出来时,才再不敢用半分蛮力,只托着她肩背小心地将人搬出。

    温瑜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想起马车侧翻前铜雀带着那名鹰犬一起摔下车的那一幕,心口大痛,忙虚弱问道:“铜雀……”

    萧厉只觉胸腔处似被人重重砸了一拳,又闷又涩,还窒得慌,他知道不告诉她结果她是必不能心安的,只能先安抚她,但因为急得快疯,怒气也已快达到临界值,语气听起来实在是冷硬:“受了伤,没死。”

    温瑜强撑的神情果真便松懈了下来,想起未能亲口同他道别的那些话,又同他道:“对不起……”

    萧厉用那件厚实的白绒披风给她严严实实裹上,眼中猩意极重,同她说了句“别说话”,便抱起她大步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大夫,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温瑜身上在马车翻倒时被撞伤了多处,腹部那一记撞得实在是太狠,让她到现在都还痛得没力气说话。

    被带上马背时,腹部受颠便让她又痛苦地蹙紧了眉,却仍是吃力同萧厉解释道:“没有孩子,从来都没有……”

    萧厉却已是被那些极致的情绪拉扯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陶大夫亲自诊的脉,魏平津他们为了确认她身份,也找了大夫来替她看诊,都诊出的有孕,怎么可能会没孩子?

    而且她这般痛苦地捂着腰腹,裙琚上还有血……

    她那话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她知道那个孩子可能被摔没后的悲恸之言。

    远处宋钦打着绿林暗语让弟兄们撤,昭白也已满脸怒容纵马朝这边追了来。

    萧厉眸中翻滚着猩气,他只觉自己从来都没这么后悔过。

    狗屁的放手,狗屁的一别两宽!

    全都是狗屁!

    他极致压抑的呼吸沉得像是什么猛兽喘息,将温瑜完完全全纳入自己宽厚的胸膛和臂弯间,是一个完全占有再不容任何人夺取的姿势,催马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勉强维持着冷静说:“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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