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气急攻心,又旧伤复发吐了血,当下一众人回了山庵先行安置。
温瑜也是看到底下人把陶大夫用竹辇抬上来给萧厉把脉,陶夔趴在床边,一会儿哭着鼻子唤萧厉,一会儿又眼巴巴地看着她,才知萧厉此行竟是把他们爷孙二人也带来了。
宋钦在一旁解释:“陶军医是自己人,州君怕公主落在贼子手上有什么闪失,这才命人将陶军医一并带了过来。”
温瑜看着躺在床榻上,面上冷硬依旧,视线却一瞬不瞬锁着自己的萧厉,心下忽就低低地一叹。
她说:“我去寻纸墨给青云卫修书一封。”
离开那间厢房后,温瑜方觉心口的呼吸顺畅了些。
他的爱恨,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莽撞,直烈,凶横,不给人任何退路。
她也的确不够铁石心肠,所以没法在看见他吐血倒地后,狠心继续扬鞭离去。
温瑜行得远了些后,坐在了连廊的美人靠处,就这么吹着冷风,看着暮色里的纷纷细雪发了会儿呆。
“娘子原在此处,我听说娘子在寻笔墨纸砚,正拿了要给娘子呢!”
公孙三娘用托盘端着文房四宝从回廊另一头走来,话说完了,似乎才想起温瑜如今的身份,笑道:“瞧我,叫顺了口,一时竟没能将称呼改过来,如今该唤娘子为公主了。”
温瑜回过神,说:“不过一称呼,这也非是宫廷,无需讲究。”
公孙三娘本就是绿林中人,性子没那般拘束,见温瑜还是同之前一样随和,也就放松了些,道:“那我便还是唤娘子了,这文房四宝拿去何处?”
温瑜这会儿心下正纷乱着,吹吹冷风反而让思绪清楚些,见前方一角亭子里已燃了灯,里边也置有桌椅,遂道:“就去前边亭子里吧。”
二人并行走着。
公孙三娘瞧出她有心事,笑问:“娘子是还在苦恼那俏郎君的事?”
温瑜未语。
这在公孙三娘瞧着便似默认了,她不无唏嘘道:“那郎君忙于战事三天三夜未眠,一听说娘子有难又急赶过来,等到娘子执意离开了才撑不住倒下,是叫人瞧得怪不忍心的。”
说着眼神便瞟向了温瑜:“娘子先前说他总要和旁的姑娘成亲的,但我瞧着,怕是叫他为娘子去死,他都不带眨一下眼的。他是魏将又如何,娘子贵为公主,将人拐回去不就得了?”
已行至亭中,亭子四侧的灯笼在暮色里晕着一片暖黄昏光。
温瑜没接话,将袖子微微捋起,似想提笔写书信,可视线触及袖口那些在萧厉甲衣上蹭到的斑驳血迹时,目光又微微凝滞了两息,方岔开话题道:“我的人应已赶到这山附近了,信写好后,劳女侠替我送一趟。”
公孙三娘听出她是不想再谈此事,识趣地应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温瑜很快在纸上落笔,她被困这般久,昭白她们必定担心,梁营那边虽用她在坪州的名号强撑着,底下诸多事务,也都有李洵、陈巍他们可代为处理。
但姜彧身死的消息一传回陈国,他们稳内的同时,还得应对陈国那边的施压,支撑得必然也艰难。
眼下她从窦建良那儿得到了姜家的把柄,后续或许能应对姜家对姜彧之死的反扑。
只是两片金叶还不足指认姜家,否则窦建良当初也不会被当了弃子后只能顺势转投裴颂,她在回大梁前已从姜党身边撬动了方明达这颗棋子,她需要让青云卫尽快传信回南陈,秘密让此人助她查证此事。
不管事成与否,总归是个法子。
另一桩最为紧要之事,则是揪出陈国通敌的那个叛徒……
信写好后,温瑜封上蜡交与公孙三娘,又教了她一声短促的哨音,告知她若有人回以两声尖锐的雀啼哨音,便是她的人。
她道:“让她们先在山下等我,我将山上这些私事处理完了,自会下山去同她们汇合。”
公孙三娘爽快应了声,揣上信封便离去了。
亭内只剩温瑜一人,她坐在石桌旁,望着自己袖口的血污又失神了片刻,方才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物。
在去看萧厉前,她先去厨房看了一圈,陶大夫已煎好药,便让她帮忙给萧厉端过去了。
陶夔本想跟着一道去,被陶大夫给按住了。
温瑜也是回去路上,才听说窦建良被抬上山后,放在前庵里望着佛像,没多久就咽了气。
她到萧厉房门前时,正听见宋钦在同他禀说此事:“我审了他潜伏于北境的目的,只是并未问出太多东西来,他弥留之际自言只是得到的军令如此,想来是裴颂那边也在防着他。”
萧厉靠坐在床头,他似沐浴过,已洗去一身血污,换了件干净袍子,绞得半干的发披散着,没了血迹遮掩,那张带着疲色和病色的脸,苍白又俊逸,只是在昏黄烛火下,依旧显着几分凶性。
他掩唇低咳了两声,说:“这等被威逼利诱引入他裴营的叛贼,想来裴颂自己也知信不得。”
宋钦已看到了端着汤药出现在门口的温瑜,打住话头道:“州君先前已离营追击了数日的蛮子,又成功灭掉一支屡屡在燕勒山骚扰的蛮军,此番更有窦建良尸首为证,负伤在此休养,想来魏昂也不会生疑。我便先带人回去复命了。”
萧厉也看到了温瑜,他没再应声算是默许了。
宋钦出门时,朝温瑜颔首了一礼,方才离去。
温瑜端着药碗入内,并未再多问关于他们军务上的问题,只道:“陶大夫说了,喝了这药,便好好睡上一觉。”
她坐在床边的杌凳上,纤白长指握着汤匙在深褐色的药汁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来喂向他唇边。
萧厉原本视线乌沉地盯着她,此时却微侧开了些脸,似不愿让她觉着自己在用这副病弱模样换她同情,说:“我自己来。”
温瑜看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从善如流放回了汤匙,将药碗递了过去。
萧厉接过后一扬脖喝了个干净,温瑜接过碗,帮他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萧厉盯着她的背影,唇线抿紧,道:“只是旧伤复发,死不了,你不用特意留下。”
温瑜回身看他,眉心似蹙了蹙,最后只道:“我说了,天太黑了,明日青云卫自会来接我走。”
萧厉便不说话了,轮廓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别扭想讨要一颗糖的孩童,被拒后倔强地告诉自己,其实也并不想很要那颗糖。
温瑜走过去,手握住了他身后软枕的一角,好脾气地道:“睡吧,你再这么熬下去,身体得熬坏的。”
萧厉的确很累了,几夜未眠又一直在追着敌军,经历几场恶战和奔袭后强撑到现在,他整个脑仁儿都是胀痛的,头好似被人用斧子劈开过一般。
那碗药或许是有安神作用,让他思绪也慢慢变得有些混沌。
只是他仍舍不得睡去,取下靠枕躺下后,视线依旧如蛛网般笼黏着温瑜。
温瑜叹了口气,坐到杌凳上同他道:“你睡,我不走。”
萧厉没做声,脸转向床里,手却伸出床沿,抓住了她垂下的一角大袖。
温瑜不禁默了一会儿。
萧厉性情极硬,断了骨头都不会示弱的人,今晚……却好像有些过分地黏人?
她盯着他抓在自己袖上的那只结了不少伤痂的手看了一会儿,两手主动拢了上去,准备将其放回被褥中。
只是在与之接触的那一刹,才发现他整只手都灼烫惊人。
萧厉也发现了她主动握自己的手,只是身上疲乏得厉害,头也昏沉,刚转过头来,还不及问话,前额便又复上了一只微凉细腻的手。
他睁开被烧得有些发红的眼,就看到温瑜微蹙着眉同他说:“你起热症了。”
“我去找陶大夫。”温瑜收回搭在他额前探温的手,便欲朝外走去。
萧厉却用力扼住了她先前主动握上他的那只手,因为这番动作,牵扯得脑仁愈发钝痛起来。
他用另一手按着胀痛的额角,明明已虚弱至此,却还是语气有些强硬地同她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只嗓音已沙哑了下来。
攥在她腕上的掌心也灼烫,好似一块烙铁,圈得极紧。
仿佛是怕她一去就不回。
温瑜眉心拧得紧紧的,微沉了些语气道:“我说了不会走就不会走,明白了吗?你现在起热证了,需要看大夫。”
萧厉握在她腕上的手依旧没松,眼帘垂覆,那张同世家贵族子弟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俊颜上,终于有了些病中的弱态,说:“我刚喝了药,陶大夫过来也不可能立马给我开药,我自己躺会儿就好。”
温瑜略懂一些药理,知道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一时拿他没了法子,看向屋角放脸盆的架子,道:“那你松手,我去拧帕子给你敷着。”
萧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间屋子,方才松了手。
那铜盆中正好还有一盆先前备下给他擦洗用的清水,此刻虽凉了些,用来给他敷着散热却是再好不过。
温瑜直接将铜盆端过来放在了脚踏处,她挽起了袖子,帮他拧干帕子给他敷在前额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垂落在床边的一角衣带。
温瑜是当真无奈了起来,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如此反复几次后,萧厉因高热和药劲儿,还有几日堆叠下来的疲惫,倒是很快真的睡沉了过去,只是依旧抓着她那角衣带没松手。
温瑜最后一次给他敷完额头,探了探他额头发现没先前那般烫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望着他烧得有些薄红的面颊,回想起的却是自己同他一道被裴颂的鹰犬们逼下山崖的那次。
那时他在山洞里病了,还不像这般手中总想抓着什么东西,但有任何东西靠近他,他都会主动依偎过去。
像是知道自己在病中,于是终于可以放心地依偎着什么人了一般。
他陷在梦魇里,初时唤着“娘”,后来一声声大汗淋漓隐忍地唤着的,只剩“温瑜”两个字。
在陶大夫爷孙上山采药途经那里前,她们已被困了一夜连着大半个白天。
冷的时候就一起拢在那件防寒的披风里,她侧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震荡着,从喉间溢出她的名字。
她那时是当真觉着,她们可能要一起死在那里了。
但她好像并没有多害怕。
那一整壶药,都是她一点点喂给他的。
他总是习惯性地从她那里汲取药汁,没有药汁了,也固执地缠着她,初时她在惊慌之下咬了他,后来便也如今日他总要抓着她一角衣物这般,随他去了。
她好像,总是拿他没办法。
亦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是喜欢他的。
只是后来在忻州的那家客栈时,便已决定要放过他了,却还是被迫纠缠到了今日。
公孙三娘那番话又在温瑜耳畔回响。
她静静看了萧厉一会儿,伸手轻扳他五指,想把自己拿截衣带从他掌心取出,去对面的软榻上歇着陪他。
却不妨被他在睡梦中也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五指在被扳开时本能地重新抓握,于是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有了前一次“失去”的经历,这次他攥得格外的紧。
温瑜缓了一会儿,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了,再试着去扳,没扳动。
怕吵醒了他,便也只能由他握着了。
屋外风饕雪虐,屋内只有桌上一豆灯火徐徐燃着。
温瑜在这静谧里,慢慢也滋生出了困意,任萧厉抓着自己那只手,挨着床边坐着,背靠床柱,合目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大抵是觉着冷,把萧厉往里挤了挤,顺带把他的被子也扯了一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