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看了一眼怀里闭目浅寐的温瑜,动作极轻地起了身。
来人是张淮。
他这一路走来有些急,气息不匀,见了萧厉,瞥见他颈侧那个明晃晃的牙印,眉心似皱了皱,顾全礼仪一揖后道:“敢问州君是打算随菡阳公主回梁营?”
萧厉思绪似还落在旁的什么事上,闻言似什么隐秘心事被道破一般,抬起了黑眸:“何出此言?”
张淮道:“州君若无此意便好……”
萧厉下意识回首看了一眼依旧伏在软榻上小憩的温瑜,见她似又睡沉了,怕吵醒了她,微拧了眉头示意张淮打住话头,压低嗓音道:“去后庵说。”
房门被他带上,二人行远,屋内倚着小几浅眠的温瑜方掀开了眸子。
那双清月一般的眸中乌沉温静,一丝情绪也瞧不出。
她是准备问萧厉要不要随自己一起走的,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让他就这么舍弃在北境辛苦打拼下的一切,对他而言确实也不公了些。
且不管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魏岐山,还是底下随他拼命的弟兄们,他也需给他们一个交代。
没关系。
属于她的,终有一日,她会回来带走的-
已出了院门,张淮方落后萧厉半步,边行边道:
“时局正乱,最得民心的,不外乎是前梁和魏岐山要复的前晋这两方势力,前梁已用毒箭害过州君,是他们对州君不义。魏岐山现虽忌惮州君,却也对州君倚仗诸多,州君若是离魏回前梁,且不提底下弟兄在前梁阵营里,能不能有在北魏这边受器重,单是州君你,也会身陷囹圄。”
他叹道:“州君若是想自立门户,仅凭先前那些缘由,也可说一句是同他魏岐山理念不合,凭着州君对他北魏几番有恩,魏岐山明面上至少不会以此为难州君,否则便是他北魏的不是。”
“但州君若回梁营,魏二公子在幽州之战庆功宴上诬构与州君的那些罪名,在他们北魏便成立了。”
张淮神色复杂地道:“昔时马家梁一役后,裴颂散播不利梁营的谣言,意图彻底击垮梁营,北魏尚那般推波助澜。州君若不再为北魏所用,返回梁营,魏岐山……必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梁营和魏营,初时还能因魏岐山是梁臣,两方又要共伐裴颂而结盟。
但有了马家梁一役的由头,魏岐山又已做回晋臣,梁、魏两营,必有一争,所以也容不得萧厉重新成为梁将。
届时北魏会不会放出萧厉乃是梁营派过去的细作的流言,再按给萧厉几桩污名,借此打击梁营也未可知。
张淮作为萧厉的谋士,自然凡事以萧厉和他们手中这支通州军的利益为重。
他端详着萧厉神色,落下最后一记重锤:“况且他梁营,昔时能疑心州君,便置州君于死地,州君焉知往后此事不会重演?”
月洞门尽头一树梅枝被昨夜的积雪压断,断枝处也早复上了一层薄雪,只余那将开未开的红梅还在寒风里吐着艳蕊。
萧厉深邃冷沉的眉眼浸在这漫天雪色的寒风里,只说:“我有分寸。”
张淮揖手道:“州君若是为雄心壮志,便是一条绝路淮也随州君走;但若是为儿女私情,淮恳请州君三思!要是因州君之故,使得梁营又多了一个被魏营抨击的点,淮恐梁营为大局所顾,不会重用州君啊!”
萧厉神色冷沉,没再接话。
张淮所言,的确是他顾虑的一个点。
他于温瑜用处不大了,她还会要他吗?
他不愿回去,也是因不愿他们二人的开始和结束都继续由温瑜说了算。
他若为她的臣将,他便只能同过去一样,想见她一面都只能拿军务做由头,更多的时候还得等着她召见。
以温瑜的狠心和绝情,哪天她觉得是时候了,断掉他们二人间的这段关系也不无可能。
毕竟她嫁了陈王,也能同意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不是么?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死乞白赖将这段关系维系了下去,将来天下大定,她温瑜仍同陈王是夫妻。
他又算什么?
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独占。
旁人别想再碰她一片衣角。
只是今日下午暗室内发生的事,又让他突然不确定一些事了。
温瑜身上没有伤口,那披帛上的血迹血是从何而来?
她同陈王不是成婚已久么?
他不在乎那血所代表的东西,但这里边显露出来的,温瑜同陈王的关系、在陈国的境遇,他在乎。
他以为她举步维艰,只有靠着委身世家子弟才能换得在陈国的权利时,是不想再放她回去的。
毕竟她委身旁人是为了夺权与裴颂斗,那如今的他也可以。
不若就被他圈禁起来,她的血海深仇,他替她一并报好了。
至于那见鬼的复梁,她为此做的已经够多了,前梁的臣子们爱找谁复找谁复。
若是她自己执意想,那他就替她去复。
可在被昭白质问后枯坐的那一夜,他想着昭白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想着姜彧的死,想着温瑜每次听自己提到姜彧便有些难过的模样,以及那药物所致的孕脉。
纵然心底戾气横生,却也清楚地意识到,以温瑜的聪明和魄力,答应这一切,未必就是全然任人宰割。
她十之八.九也有自己的谋划。
且昭白有一点说得没错,这天底下倾慕她的俊杰,的确如过江之鲫。
姜彧看她的眼神,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并不坦荡,那样带着审视和征服意味的目光,他至今想起,仍会有股所有物被人觊觎的烧心怒意和敌视。
曾几何时,他一直觉着姜彧是要败在自己手上的。
一如在坪州时败给他的那场沙盘推演。
他会让温瑜知道,谁才是最强的。
只是姜彧死了。
还为她而死。
他不知道在南陈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姜彧是不是也同曾经的自己一样,以臣子的名义守着温瑜,接近温瑜。
亦不知温瑜对姜彧抱有的又是何种感情。
或许同对自己无二。
她瞧着冷心冷情,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大局的决定,但只要不越界太过,她又总是心软。
这是温瑜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弱点。
把握着这样一个界限围在她身边的,死了一个姜彧,或许还有李彧、周彧。
他不想成为这些等着她去可怜、施舍爱意的人里的一个。
这些念头没日没夜地折磨着他,只有在追击蛮军时,所有的戾气似乎才通过杀戮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让他脑中得以短暂的清净。
那段时日里他总是逃避见温瑜,就在于不敢惹急了她,怕她彻底生厌,又不甘这么放她离开。
她总想同他两清。
——两清一别,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连以仇恨的名义再去找她讨要什么都做不到。
昨夜失控同温瑜做到那一步,也有太多隐秘的嫉妒和对她的怨愤在里边的缘故。
他知道温瑜要走的,也知道从她那里讨要一颗真心是要不到的。
他害怕她用来对付自己的手段,也曾这样用在别人身上过。
那一瞬焚烧理智的妒火和再也压制不住的占有欲,让他只想将她揉碎、蚕食。
可如果……只有他一人对温瑜做到了这地步呢?
她对旁人,或许也并非是像对他这么纵容的。
下午在汤泉里的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大锤,彻底砸烂了他脑中那扇名为理智的门。
完完全全是他的。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甘愿自陷流沙窒亡。
他几度想开口问温瑜的。
却又终没问出口。
他不确定温瑜对他的心思,也不想从她那里听到任何让他如遭凌迟的答复。
他自己知道一切就好。
但也因为这份“特殊”,他动摇了。
反正他已决定了要脱离魏营,他想要自己的权势,想给娘报仇,也想要温瑜。
现在温瑜已经是他的了。
他一边守着她,一边找裴颂报仇就是了。
至于她名义上那个驸马陈王,后面再想法子除掉即可。
这个设想的诱惑太大,只要温瑜不再以君的身份压着他,同他说断就断。
回去……回到她身边。
守着她,独绝一切阿猫阿狗靠近,为什么不可以?
萧厉唇线抿紧,看着折身冲自己揖手再不肯起的张淮,像是做了什么孤注一掷的决定:“往后……”
“州君!”月洞门那头又有人急步而来,有些慌张地道:“那……那位姑娘走了!”
萧厉面色骤沉。
那甲士被他那一身寒煞之气给吓着,忙道:“您昨日下令允了她离开,属下等……也不敢阻拦。”
张淮却似松了一口气般,对萧厉道:“公主比您清醒。州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萧厉冷峻的面上如覆霜雪,一语未发,转身大步朝回走-
禅房内早已人去屋空。
萧厉推开房门,看着那挂在床架外围只剩半面的床幔,和他出门前温瑜小憩的软榻,有些自讽地扯了下唇角。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在她那里,并没有。
她同他做的这一切,也都只为了“偿还”他向她索要的那份喜欢是么?
难怪……难怪醒来后就一副要同他划清界限的清冷模样。
他为了那点施舍下来的甜头,已经打算什么都不顾地跟她走了,但她从来没打算为他改变任何决定。
颈侧和前肩被她咬出的牙印还泛着细微的刺痛,戾气和怨怒在胸腔里乱蹿,激得喉头再次涌上腥甜,被萧厉生忍了回去。
他眸子有些发猩地望着那因风飘荡的床帐,撑在门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都同他做了那样的事了,为什么连问一句他愿不愿回梁营都不肯?
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想过同他这样纠缠后还会有什么是吗?
在军营时他说气话让她取悦自己,她也是如此。
她想做的,就只有同他两清么?
凭什么啊,温瑜!
他还奢望着这次随她回去后,她不会再一人决断他们这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
而今看来,一切都是个笑话!
萧厉在这满室寒寂里,沉沉闭上了眼。
郑虎闻讯而来,见萧厉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太好受,出声道:“二哥,你要心里实在难过,就再去把嫂嫂追回来吧……”
“不去。”萧厉声线冷漠至极。
他缓缓掀开双目,抬手擦去唇边没能咽下去的一丝血色,黑眸沉戾:“走了便走了。”
他该长记性的。
很早之前就明白,不能寄望于她的心软和怜悯不是么?
想得到她,只有成为最强的那方枭主,方能让她屈服-
温瑜忍着身上的不适,和公孙三娘一路驾马急行,终在半山腰处和昭白等人碰上。
公孙三娘几番回首看山巅那林荫隐映间依稀还可瞧见的古刹,心中纳罕。
心说这娘子突然决定不等她的人马上山接就走也就罢了,怎地那宝贝她同宝贝眼珠子似的俏郎君,过了这般久,也不见追下来。
明明前不久两人瞧着还好好的。
温瑜自是不知她所想,昭白和铜雀都十分担忧她,远远瞧见她,便催马叫着“公主”急急迎了上来。
温瑜安抚她们一二后,调转马头看向公孙三娘:“这些日子劳烦女侠了,这是先前许诺女侠的酬劳。”
昭白催马上前,将一鼓鼓的钱袋交与了公孙三娘。
同是练家子,公孙三娘自是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一身黑白文武袖袍的姑娘极不简单,朝着对方点头致意后,昭白也回她浅一颔首。
公孙三娘接过钱袋掂了掂,依旧用从前对温瑜的称呼道:“娘子出手阔绰,只是娘子这桩生意,我都没做什么,拿娘子这般多钱财,委实受之有愧。”
她笑笑将那袋金豆子抛回给昭白:“钱我就不收了,只当同娘子交个朋友。”
温瑜道:“是瑜之幸,女侠若倦了江湖,愿入府为宾,瑜亦虚席以待。”
公孙三娘笑道:“多谢娘子抬举,但我是个粗野人,习惯了绿林里的自在,只等天下安定下来,置个宅子养几个戏班的俊俏小生逍遥度日了。”
温瑜对此似并不意外,说:“女侠是个洒脱人。”
公孙三娘意有所指道:“像娘子这等谋大事者自是不能洒脱,但到天下大定时,还是盼着娘子随性些过。”
言罢一拍马行远,背对温瑜摆手道:“走了!”
温瑜望着公孙三娘行远的背影,抬眸看了眼苍翠林荫间覆雪的山巅,白纱覆面,遮掩了她面上神情,再垂眸时,一切情绪都已了无痕迹。
昭白看出温瑜整个人疲乏异常,还当是她这些时日被困过得不好,心中对萧厉已有了些怨怼,只是未显,只道:“公主,外边风大,进马车吧。”
温瑜搀着她的手翻下马背时,因身上的酸痛和一路骑马的颠簸,落地时险些没能站稳,幸得昭白将她及时扶住了。
但她纵然戴了围脖,又以白纱遮面,可昭白在扶她时,瞥见她手背和指间都遍布的红痕和细小牙印,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昭白身上的怒意几乎到了外显的地步,只是顾忌着周遭人多方才没做声。
搀扶温瑜上了马车,让铜雀押军注意着些周遭动向后,昭白钻进马车就寒着脸道:“他敢欺辱您?我杀了他!”
温瑜太累了,本是疲乏地闭目靠着马车坐榻上的软枕,闻声掀开了眸子,望着昭白温和而平静地道:“是我选定了他。”
昭白浅愣了下,这还是她头一次听温瑜如此明确地表明对谁的心意。
知道温瑜不是被强迫的后,她身上怒意散了些,却仍是气道:“您金尊玉贵,他怎可弄伤您?还让您骑马下山?”
将汤婆子递到温瑜手中让她暖手时,抿紧唇问出了又一个让她愤怒的问题:“他呢?还要继续留在魏营给魏岐山卖命?”
温瑜没有即刻回答。
昭白只觉脑子一炸,心疼温瑜之余,火气不禁又冒了上来:“我当日就该一剑劈了他,只会说些漂亮话的家伙!”
温瑜从她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回想起萧厉颈上那道浅痕,问:“你见过他?”
昭白如实道:“奴寻不到您,去逼问过他您的下落。”
“他颈上的划痕,和你有关?”
昭白听出温瑜有维护萧厉之意,愈发愤怒,断定他必是用那张脸迷惑了自家公主,生硬道:“奴担心公主的安危,公主若因此怪奴,奴领罚。”
说罢屈膝半跪了下去。
温瑜似乎浅叹了声,伸手摸了摸昭白的发。
这个动作让原本垂首的昭白一愣,抬起头来见温瑜依旧目光温和而从容地望着自己,有那么一瞬,身上甚至有了几分已故王妃的影子,昭白眼中微有涩意,竭力绷紧了脸,再次仓促垂下了头去。
她和琦夜虽是死士,但王妃曾也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
温瑜没有生气,也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说:“我知这段时日你们都担心坏了,当日也是事出有因。但往后莫要这般敌视他了,他是我选中的人,阿昭你不信他,还不信我么?”
昭白咬了咬牙道:“可他如今……”
温瑜说:“是我们做错了事,让他去了魏营的,瓦窑堡一役他帮了我们,此番仍帮了我们,他也有他的部下、袍泽需面对,阿昭,我们不能再强求他什么。”
昭白攥紧了双拳,仍是有些心疼温瑜:“那您……”
温瑜平静道:“重整大局要紧,我同他的事,日后再论。”
话落,不待昭白再说什么,已问起政事:“让陈巍在南境全力反攻裴颂的消息,可递回梁营了?”
她昨日让公孙三娘帮忙送出去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诸多她能想到的需要及时处理的要事,这便是其中一桩。
她倒也不怕公孙三娘会偷看,她同青云卫间传信有诸多密语和代称,看似寻常的一句话,不知她们密语代指的人,根本看不懂信上真正说的是什么。
在山庵遇到窦建良,虽险,却也让她窥见了扳回全局的转机。
窦建良是得到裴颂那头的密令,秘密潜伏于北境,显然裴颂针对魏营还有什么阴谋。
但以裴颂对窦建良的信任程度,肯定不会只让窦建良手上的陈军去完成此事。
他必还有旁的兵马也潜伏在北境。
那他裴营全力在南境同梁、陈两营开战的兵力定然不实,这正是她们全力反攻的绝佳时机。
昭白见温瑜当真无半分神伤的模样,方彻底放心下来,道:“已让一批白羽雀送信回去了。”
长廉王府从前为送信而驯养的白羽雀,比信鸽更为不起眼,送信不易叫人截获,速度比起信鸽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正的日飞八百里不在话下。
温瑜似思索了番什么,乌睫微垂,说:“再给此番前去接回姜彧尸首的梁营使臣传信,让他们回程时放出些风声,称姜彧没死,尸首是假的。”
昭白很快会意:“您要揪出南陈那边的细作?”
温瑜只道:“这次尽可能多留些活口,务必要审出幕后指使者是谁。”
昭白应声:“奴明白。”
南陈人马中有细作,而一旦姜彧没死的消息放出去,他们必然会前去确认带回去的姜彧尸首,好给他们背后的主子传信。
她们提前布防,届时就能来个瓮中捉鼈。
昭白看得出温瑜神色实在是倦怠,也不敢再过多叨扰温瑜,得了吩咐后便退出马车,让温瑜歇息。
车帘重新落下后,温瑜看着重新挂回自己腰间的荷包失了会儿神,方才靠着软枕阖上了眸子。
改变主意和公孙三娘驾马提前离开,是她突然不知要怎么同萧厉道别。
且听到他同他部下的对话后,她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守信放她走。
时局不等人,她已不能再被困下去了。
她同他之间纵然是需要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也需是在她脱离他掌控之后。
只是他应该是没有后悔余地的。
在他声称要自己继续喜欢他时,她就给过他反悔的机会了。
是他执意要的。
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