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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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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侧援军从河谷高地往下冲,原本在河岸两边围击的裴军,一时间反处于了不利地势。

    下方那支强弩之末的魏军,见有援军来,一时间也又有了战意,任外围裴军如何冲杀,都攻不破护着魏岐山父子的那层防护圈。

    裴沅面色难看地看向了裴颂,出声询问:“主君?”

    裴颂冷冷盯着下方冲杀的军阵里,和北魏黑旗一道翻涌的温氏苍龙赤云旗,眉宇间似有隐怒,最后回看了一眼对面山崖的人,终寒声道:“鸣金收兵。”

    一旦他的人马尽数被驱赶至河谷,魏岐山父子所带那支兵马的现状,就是他们的下场。

    裴沅很快下去传令。

    “铛——”

    “铛——”

    鸣钲声在河谷响起,被梁、魏援军渐渐包拢的裴军如退潮的海水般撤了去,裴颂也披着大氅,转身离开了那处高坡。

    对面山崖上,温瑜冷眼瞧着裴颂驾马远去的背影,纵然有昭白在身后为她撑着伞,还是有零星雪沫被风吹得斜飘至她襟前。

    有细小飞雪落至她长睫上,为底下那双寒眸更添几分霜意。

    去年此时,她一直在于裴颂阴影所笼罩的这片河山下奔逃。

    今朝,也该攻守易型了-

    魏营此番损失惨重,在援军赶来前,他们已被裴军逼至河谷围杀了数个时辰,从北境战场调过来的半数狼骑,几乎在这一仗里被打残了,三万兵马折损至不足一万。

    裴军撤走后,梁、魏两营各派出一万兵马前去追敌,未免裴颂故技重施,却也不敢再追太远,以防裴颂寻到了合适地势,再次回咬他们。

    袁放带着底下兵卒,几乎是淌着血水去挨具翻那些倒伏在雪泥里的尸首,找寻还有没有活口。

    魏岐山被人用担架抬上来后,军医给他身上的伤势做了简要包扎,但不知是天气严寒他伤势又重的缘故,还是失血过多,他整张脸还是呈现出了股不太妙的暗灰色。

    温瑜在昭白搀扶下步下马车,铜雀落后半步替她撑伞遮下了这云海飘絮一般的漫天大雪。

    “魏侯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不负北境一柱之誉。”温瑜在魏岐山担架五步开外站定,温声道。

    魏岐山似想起身,奈何身上伤势重,担架上的粗布又不好借力,立在边上的袁放忙将他扶坐了起来。

    魏岐山一阵狠咳后,将喉间那股腥意咽了下去,纵然此刻狼狈,望向温瑜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孱弱之态,只说话时略有些吃力:“公主这是在笑话老夫?”

    不待温瑜回话,他又掩唇低咳道:“公主此番来援,魏某谢过,公主所提的条件,魏某也听麾下爱将说了,不管公主要从我魏营讨要何人,只要对方愿随公主走,魏某绝不阻拦。”

    温瑜静看了魏岐山一息,平和接话道:“侯爷用兵如神,前不久主力还在莫州,今就能压至洛都,打裴颂这般措手不及,若非救子心切,想来也不会被逼至如此险境,菡阳那话,是当真夸赞侯爷。”

    她这话,叫人不好琢磨。

    点明了北魏主力从一开始在莫州,忽又在洛都一事,愈发叫人分不清她这话是真在夸赞,还是在暗示她早知他们魏营原先的谋划,莫要再同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继续道:“先前虽从袁将军那里要得了那般一个承诺,但袁将军对魏侯的这份忠义,委实叫本宫钦佩,侯爷愿为爱将信守此诺,亦叫本宫动容。今日出兵相援,且当是为昔时的马家梁一役两清,窦建良叛投裴营,我梁营绝不知情,亦深受其害。但尔北魏,终究是因本宫之故,才同南陈暂结做盟友,遭其背弃亡故两万将士,本宫欠尔北魏一句歉言。”

    “今日过后,我梁营再无任何对不住你魏营的地方,魏侯既叛我大梁复晋,于本宫眼中,即是叛臣,他日战场相见,本宫不会再留情面。至于本宫要向魏侯讨的人,正是先前被侯爷收做义子,现被关狱中的萧厉。”

    温瑜同魏岐山对视着,一双眸子清沉温静:“我梁军已同袁将军共伐下奉阳,接下来再攻洛都,除却本宫长嫂母女和城内愿随本宫南下的百姓,两城本宫都可拱手相让,这条件魏侯看可够?”

    无论是奉阳还是洛都,单凭魏营自己攻打,再有蛮族时不时进犯北境,必然都不会顺利。

    温瑜愿共同发兵,有为救出江宜初母女的缘由在里边,但魏营何尝不是有所图,两军共打下的城池,城内一切理应对半分。

    这是在梁、魏两军在奉阳暂且结盟时,两边就白纸黑字签了章的。

    那时袁放兴许是觉着等来到洛都,魏岐山已成功诛灭裴颂夺城,届时魏营两路兵马便可夹击她手上的梁军,一切约定都可不再作数。

    温瑜却并不觉着魏营的前景会有那般乐观,一来是裴颂狡诈,同魏岐山对上未必就会输;二来蛮子若攻北境,魏岐山首尾难以兼顾。

    届时,唯有继续同她梁营将这盟结下去方是上策。

    大梁主力现不在北境,要了城池也守不住,是以北魏要地,她们在物资上就需再多占一份。

    温瑜也并不惧魏营翻脸,两方兵马大动干戈,只会让裴颂坐收渔利。

    有得赚,总比同她梁营死斗后,到手的全没了叫裴颂捡便宜好。

    魏营上下只要有几分脑子,就能算明白这笔账。

    她用这一仗了去梁营昔时对他魏营的过失,往后魏营就休要再拿马家梁一役说事。

    梁营日后伐他北魏,亦是名正言顺。

    这也是温瑜此行北上的另一个目的。

    用两城她梁营战后应得的物资换萧厉,这条件也不可谓不丰厚。

    魏岐山听言,一双苍老的眸子凝望温瑜良久,又像是在透过她,在看昔时的某个对手。

    他面上的威严和冷峻丝毫未退,可那威慑不了温瑜半分。

    跟前的女子身形甚至称得上一句纤薄,可身上浸过这漫天风雪透出来的,是广袤天宇与脚下厚土般的宽容和仁慈,亦有着可裂天穹和催生万物的雷霆之威。

    魏岐山很清楚,比起三十五年前尚还年少气盛的自己,如今的他,除却身体比不得当年了,旁的一切应都是远胜当初的。

    他驯出了无坚不摧的狼骑,养出了大批可独当一面的心腹大将,还在民间有了前所未有的的声望。

    他当是要赢的。

    可这一刻,他却又像是再清楚不过地瞧见了自己不久后的败局。

    是这三十五年后犯上作乱的反贼比当年更难缠?还是眼前这纤薄少女,远胜温世安?

    魏岐山没再去细想那个答案,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用今朝去验证三十五年前的另一个答案,似乎本身就是错的。

    他就那么望着温瑜,迟迟都没有答话,温瑜浅蹙了下眉。

    边上袁放见状唤了声:“侯爷?”

    魏岐山似回了些神,掩唇又狠咳了一阵道:“吾儿怀瑾现正率狼骑在燕勒山替老夫守着北境,公主既要他,老夫还是那句话,他若愿随公主走,老夫绝不阻拦。”

    北境的战报,是直接送到魏岐山这里来的,袁放对萧厉去帮守了燕勒山一事也并不知情。

    此刻听魏岐山如此说,面上还有一瞬的怪异。

    但魏岐山咳得厉害,纵然一直强忍着,此刻却还是压不住喉头的猩意了,咳出了血来。

    魏平津见状,心如刀绞般唤了句“父亲”后,便顶着一脸血污朝众人凶喝道:“都让开!快些把我父亲抬回车上!”

    “军医!军医呢!再给我父亲诊脉!”

    他此刻已然成了条见人就吠的疯狗,昭白见他狠瞪着温瑜,那波怒气似冲温瑜撒的,神色不愉正要上前,被温瑜浅唤了声“阿昭”叫住。

    魏岐山的情况不太好,但他咳完后,仍是抬手示意手忙脚乱要抬走他的魏营众人停了下来,看向温瑜问:“公主意下如何?”

    温瑜蹙眉问了声:“怀瑾?”

    魏岐山掩去唇边血迹,只当是萧厉曾在梁营做事时,温瑜同他并不亲厚,才不知他这表字,心中略宽慰了些,道:“乃是吾儿萧厉表字。”

    温瑜不知在想什么,垂了眸子,片刻后道了声:“可。”

    “不过……”她抬起眸来,眸底神色似一团冰雾,叫人不得探寻:“他情愿与否,需他亲自来与我说,这期间,便劳袁将军在我梁营做客,商讨共伐洛都的大计。”

    这是要袁放留在她梁营做人质的意思。

    魏岐山苍老的眸子审视着她。

    小小年纪,其城府手段,却已如此沉稳老练。

    他低咳几声后道:“就依公主所言。”

    底下人很快将他抬回了车上。

    袁放在忙乱之中,倒是仍顾全礼仪朝温瑜拱手一礼,依魏岐山所言,先留在了梁营。

    温瑜看着魏营手忙脚乱的一众人,平静道:“回吧。”

    上了马车后,避开了袁放,铜雀方道:“婢子觉着萧将军今又替他北魏效力,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还是朔边侯信口胡诌诓骗公主您呢!”

    温瑜垂下长睫,说:“所以我让他亲自来见我。”-

    燕勒山。

    雪是这片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但在这渐暗的天光里,淌在踩化了的雪泥间的,还有从铺满整个溪流浅滩的尸首间溢出的血色。

    这场持续数日的鏖战已近尾声。

    萧厉将那比他还高出半头,身形壮硕如山的蛮军主将绊进了凝着薄冰的浅溪里,手上长刀还不及刺下,对方呛了口水抓住他一条腿,将他也摔进了这混着血水的溪流里,摸出藏在军靴里的匕首就要朝他脖颈抹去。

    萧厉偏躲不开,用精铁所致的臂甲抵着对方下压的匕首,另一臂抡拳砸在了对方太阳xue。

    明明已戮战了两天一夜,所有人都已疲乏不堪,可他那一拳,仍是将那蛮军主将砸得趔趄着重新摔进了湍急溪流里,水花四溅。

    脑袋眩晕,口鼻又进水,呛进肺里好似扎了无数根冰寒钢刺。

    蛮军主将在挣扎着爬起来时动作慢了一拍,萧厉抓住这间隙,连先前摔进溪里的长刀都没去摸,撑地起身直扑过去,手掐着对方脖颈,将人继续摁进了那片的深水里。

    他脸上的血污合着冰冷溪水一齐从下颚和发梢砸落,粗重喘息着,视线比狼更凶狠。

    岸滩上战死的兵卒尸首连缀成另一种滩石,有蛮军,有义军,也有狼骑。

    这一仗,前所未有的惨烈。

    魏岐山抽兵南调后,燕勒山弱防,蛮军此番是全力进攻,在魏昂赶回蔚州求援中途,燕勒山防线就已被彻底攻陷。

    廖江的人头被挂在这蛮将马前,带进了被他们屠戮的山下村落。

    三万义军填进来,合着被打散后重新集结起的狼骑,鏖战了数日,也只将蛮子主力军赶回了这积雪延绵的燕勒山。

    分出去的无数小股蛮军还在北境乱蹿,如昔时裴颂从北境撤走那般,走到哪儿抢杀到哪儿。

    整个北境已乱做一团。

    魏昂已来不及去信去向魏岐山请示,下令封锁了各处要道,又命各州守军出兵清缴境内蛮军。

    只要能击退这支蛮军的主力军,北魏再缓过劲儿来收拾在临近几州乱蹿的那些股蛮军,就是关门打狗。

    但光是为扭转败局击退这支蛮军,此番所付出的代价,就已足够惨重。

    蛮军主将手在水面扑腾两下,抓住了萧厉锁在自己喉间的手,可无论他如何用往昔引以为傲的大力去扳,抠挖对方臂甲连接处先前被划出的伤口,指节都已快嵌入对方肉里,却依然没能撼动压在颈上的手臂分毫。

    仿佛……那已成了比座燕勒山更难以跨越的山岳。

    不断浸入口鼻的冰水,带来了濒近死亡的窒息感。

    蛮军主将这一刻甚至已不觉得不甘或愤怒。

    他已经远胜他的父辈,带着蛮族勇士们跨过了被北境魏氏守了三十余载的燕勒山,可他和麾下勇士们还是被一步步逼了回去。

    此番同他交手的,是真正的头狼,年轻,悍勇,不死不休。

    燕勒山后的那片广袤土地,有了新的守护神。

    湍急的水流带起了蛮军主将被挣散的发,掐在萧厉双臂上的手没了力道。

    萧厉内臂的伤口处生生被抠挖出了两个血洞,他胸口起伏,摸刀割下对方头颅,淌着被鲜血染红的溪水上岸,抬掌替岸滩处胸腔处破了个窟窿,到死依旧怒目圆睁的义军将士合上了眼。

    前方马蹄声急奔,魏昂和宋钦带着同样浑身浴血的援军赶来。

    魏昂面上新沾上的血迹已在一路赶来的寒风中重新凝为血霜,翻下马背,看到萧厉递来之物,接过后不禁哽声而泣:“多谢!”

    随即向身后的狼骑们高举起手臂:“廖将军的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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