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
王宛真听完贴身婢子打探到的消息后,浑身一软,险些当场瘫倒。
魏贤中了风,魏夫人又不管事,在魏平津兄妹相继出事后,魏府的掌家之权,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手上,是以袁放回来后见了俞知远,今日萧厉带兵围了南城门,又逼见俞知远一事,她都知晓。
因担心南城门那边的情况,她才一直命人盯着前院,传回消息后便第一时间报与她。
婢子哆哆嗦嗦禀说完俞知远乃裴颂细作,其父更是一手策划了马家梁惨案的裴营毒士俞敬文后,王完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当日帮着俞知远信誓旦旦指认萧厉,如今俞知远乃裴营细作,那她怎么办?
害怕之余,心底又生气了一股莫大的怨怒。
她也是被俞知远那奸贼给骗了!
她哪知他裴营细作的底细!
在戏班子摸爬滚打这般多年,她从未把男女之事当做过情爱,而是笼络权贵的筹码和手段。
俞知远是魏平津的谋士,当夜撞破她偷去客院见萧厉,她惧对方向魏平津告密,对方对她的态度又颇有些暧昧,她再清楚不过男人的劣性,才索性将人拉到了自己这条船上。
毕竟魏平津就算再瞧不上她的出身,她对外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整个魏氏的少夫人,俞知远身为下属胆敢同她有首尾,那就是能掉脑袋的大不韪。
她以为俞知远胆敢行那越举之事,当不同于魏平津那脾气大的草包,是个有城府有谋略的,哪料对方竟是裴颂放在魏氏的一条毒蛇!
婢子搀扶着王宛真,见她布着愠色的脸白得厉害,搭在自己手上的五指也冰凉,担忧问:“公主,要给您请个大夫吗?”
王宛真恐惧和愤怒交加,情绪达到了极点,直接一把挥落高几上的花瓶瓷器,胸腔剧烈起伏着道:“请什么大夫!那狗东西是要害死本宫!”
跟在她身边的婢子,是她在被选为前晋公主后,她自己从一众粗使丫鬟中挑选扶持起来的,乃是她现下唯一可用的心腹。
原先魏岐山安排在她身边那些婢子,在魏岐山病逝后,都已被她陆陆续续换掉了。
这婢子知王宛真的脾性,在她动怒时大气不敢喘一声,因害怕事情败露,肩膀也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王宛真发现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甩手欲给那婢子一耳光,但临快扇到那婢子脸时,不知何故却又生生忍住了,甩袖收回手后颇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那婢子道:“抖什么!若不是本宫,你早在洒扫不甚往县主裙琚上溅到两枚泥点子时,就被乱棍打死了!本宫救下你,又栽培你做了这侯府一等一的大丫鬟,你给本宫争气些!”
戏班子里没熬出头的时候,挨打受骂是常事,有时甚至是挨班主和“角”们一通不需要任何道理的打罚,都只是因运气不好成了被撒气的那个。
是以底下人,都拼了命的要当角,当上角后,也毫无心理负担地对底下人颐指气使。
戏班上下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捧高踩低、趋利而为都是进那地方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她在成为“角”的路上,比谁都肯吃苦,也比谁都做得好。
被魏岐山选中,又跟着夫子习四书五经,她还没学懂太多的孔孟之道,却已从书里学会了另一样让她十分受用的东西——恩威并施。
一味的打发责骂只能养出一群害怕规矩而听话的奴仆,只有适当地再施以恩惠,才能养出舍命护主的忠仆。
她在笨拙又贪婪认真地学习人上人们的驭下之道。
那婢子双肩还是颤动得厉害:“奴婢……奴婢是担心公主您……”
王宛真摸着自己尚还平坦的腹部,不知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眼神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得坚定狠决起来:“本宫也是受那姓俞的胁迫,本宫腹中有魏氏唯一的骨血,本宫还怕他萧厉和魏氏诸部对本宫问罪不成!”-
俞知远落网,袁放和魏昂等人为洗清萧厉身上的污名,又花了大力气在民间为萧厉正名。
一时间茶坊酒肆间,又全是关乎萧厉的议论。
有人为他先前蒙冤打抱不平,有人声责俞氏父子歹毒,也有人自诩读了几卷圣贤书,洞悉天下事,在酒肆说书先生讲述俞知远是如何萧厉的后,当堂一声冷笑,摇头道:“有些话,听听就好,他萧厉能从一娼生子有今日这地位,岂会是那良善之辈?”
有人当堂指责:“你这话说的,那俞知远当日都当着城上那般多将士的面,认了贼父,萧君蒙冤一事还能有假?”
那读书人只高高在上地一“啧”道:“那俞知远纵是认了父,也只说明他乃裴营细作,又没证明魏氏少主不是萧厉杀的。万一那姓萧的就是一早查到了俞知远身份,才故意杀了魏氏少主的呢?引众人对他声责后,他再揭露那细作身份,可不就替他自个儿洗清了冤屈?”
“听兄台之言,倒也不无道理……”有人对着那读书人颇为敬佩地一拱手。
那读书人摆摆手,笑得自得,显然十分受用,只嘴上谦虚道:“小生只是见多了这乱世人面兽心之辈,略晓些人性。他萧厉要是敢直接夺位,我倒还敬他是一方枭雄,用这些伎俩……”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眼中鄙夷之色尽显。
对桌有人拍案而起:“你这话说得忒不讲道理!那姓俞的都自招是裴营细作了,公主也言先前污蔑萧君,都是受那姓俞的胁迫,还携魏氏诸将赶赴军营亲自向萧君赔罪,请萧君重回魏营,你在这儿又空口白牙地拈弄什么是非?”
那书生一副甚是不解的模样看向那拍案而起的人:“怎就成了空口白牙拈弄是非?怎地,你是他萧营中人?他萧厉今还没重新接管北境,就一句疑心之言都听不得了?”
那汉子气得面红耳赤:“老子是听不惯你这酸儒污人清白!”
书生像是自诩掐到了那汉子软肋,洋洋自得道:“酸儒都急得骂出来了,还说自己不是萧营中人?他萧厉就这点气量,还想学人魏侯称雄?”
酒肆传来一道粗狂闷沉之声:“那你这杂碎这般急着帮俞氏父子脱罪,怎地,你是俞敬文那老贼私生子?”
书生在满堂哄笑声里,神情有了些许难堪,抬首朝楼上看去,却只看见一道凭栏而坐的魁梧影子,他犹自愤懑道:“我何时为俞氏父子脱过罪?我所言不都是据理推测?”
先前在大堂说话的那汉子道:“宛真公主都亲自澄清了,你据理推测什么?”
那书生不知是羞的还是愠的,面皮已发红,只还是一副自命不凡的口吻道:“万一宛真公主才是受那姓萧的胁迫的呢?”
楼上的男子冷哼一声,似乎被书生的话激怒,蒲扇大手重重拍在结实的硬木横栏上,“你一句怀疑,便可空口污人清白,你若冤枉了萧君,又作何说?”
“可知是萧君几回死守燕勒山,才阻了蛮子南下抢掠?初时魏军无援,萧君麾下又枉死了多少义军将士?”
书生似觉着再论下去没脸,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掷于桌上,一脸莫名地道:“关我屁事?是我求着那姓萧的去守燕勒山的?”
往外扬长而去时更是冷嘲出声:“自古谋权者,哪个不往自己身上揽些好听名号,拿着几分装模作样的功绩搁这儿当圣旨,还要我等百姓时刻感激涕零跪拜不成?”
楼上的男子冷喝:“站住。”
书生回首,不慎同人肩膀撞了一记,他抬手一抖两边儒袖,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道:“因为小生说了些不中听之言,萧营的人还要寻小生麻烦不成?”
郑虎捏着酒樽,想碾死这人的戾气都生了出来,犹自将满樽清酒倒入口中后,重重往下一掷杯盏:“老子是瞧见你是个披着儒袍的贼!”
先前同那书生一撞的男子闻声一抹自己胸口,当即大叫:“我的钱袋不见了!”
那书生闻言似觉好笑,正要出言,却见那男子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攥着自己胸口.交领处露出的一截系绳拎出了钱袋,指着他大喝:“你这个偷钱袋的贼!”
书生慌了,忙道:“怎么可能!我……”
话未说完,一拳已往他脸上抡了去。
酒肆里叫嚷着抓贼,有人跟着围上去痛殴这贼人,有人隔得远远的指指点点议论:“瞧着还是个读圣贤书的呢,竟行此下作之事……”
那书生被扔出酒肆后,犹在为自己争辩:“我没有偷钱!”
但无人再听信他,众人投来的,只有无尽鄙夷之色。
那书生面对望着他指指点点的众人,羞怒欲死,只得狼狈离去。
撞书生的那汉子上楼后,唤了郑虎一声:“将军。”
郑虎拎起酒壶对着壶嘴,将壶中最后一口清酒灌入口中后,犹不解气骂了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回到军营,郑虎没寻见萧厉,只瞧见张淮对谁都笑得和煦却又不显亲络地接待前来献重礼的豪族,宋钦在校场那边操练新兵。
他等人都走后,望着堆满了整个中军帐的各类珍奇玉石,纳罕道:“怎地这回送的都是玉?”
张淮合上礼单簿子,神色意味不明道:“兴许是上回君侯把富商们送的金银器物都换成银钱当了军资,只有玉石没典出去,叫人以为君侯好玉石吧。”
郑虎觉着张淮这话听着似有点不高兴,但他心里这会儿还为酒肆的事不舒坦着,便也没多问,只道:“二哥呢?”
张淮神色微敛,缓了一息才道:“君侯出去了。”
郑虎道:“去哪儿了?”
张淮将礼簿放至案头,说:“看完一封从南陈秘密送回的折子后,便一句话没说跑马出营了。”
他抬眼问郑虎:“怎了?”
郑虎郁闷地将在酒肆的见闻说了,道:“我就是为二哥不值,又怕他不慎听到那些话心下不好受,想让他近期别去坊市。”
张淮眼神发冷,近乎讥诮地道:“那些儒生,才是世家大族最忠心的看门狗,他们抨击、质疑君侯,不过是因为君侯不属于任何一门阀大族,坏了他们权柄更叠的规矩,让这些自诩出身高贵的‘名门之后’,耻于就此向着一草芥出身的王侯折腰!”
中原大地不管分裂了多少次,凌驾于王土之上的,一直都是豪门望族,纵是这些望族有没落之时,权柄也一直在他们之间更叠。
萧厉以这样的出生,又以这样铁血的手腕,在魏平津死后执掌北魏,成为那个站在明面上的王侯,无异于是打破了那道“王侯将相另有种”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