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坐在摇床前的杌凳上,一根手指还被阿貍细嫩有力的胖手紧攥着,并未言语,温静的眸子似一口倒映着冷月的湖泊。
昭白微抿紧了些唇,说:“此乃裴颂诡计。”
其实在梁地一开始传出这样的风声后,昭白便命青云卫去查过萧厉同那花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虽对萧厉有诸多不满,但温瑜既说选了他,她便是将萧厉视为温瑜所有物的。
只是对方种种所为,不像是只想安分当一个乖顺的宠臣,甚至还几番拒绝重回梁营,温瑜忍着身孕艰辛回到陈国,又还需独自应对那般多的牛鬼蛇神,她才愈发不待见萧厉。
对方在温瑜临产期,传出为一花魁冲冠一怒屠降兵的事,更是气得昭白只差没提刀去梁地寻人。
碍于那时温瑜打压世家大臣们太过,陈国朝中本就不甚太平,女子生产自古以来又尤为凶险,她走不开,才瞒下了消息,让温瑜安心生产休养,自己先命人去弄清是如何一回事。
结果青云卫打探回来的消息,只让昭白更加愤怒,那花魁同萧厉一样出身于醉红楼,据闻关系很是亲厚,甚至在梁营从裴颂手上攻雍州时,还有萧营人马混入城中,专为去接那花魁。
这些“铁证”,无一不表明萧厉冲冠一怒为其屠裴颂两万降兵是真的。
是以后来温瑜瞒下阿貍身份,丝毫没有打算让萧厉知晓,在昭白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此番回梁地,除却营救江宜初母女,昭白没打算同萧营有任何交集,奈何天意弄人,江宜初坠崖,她又受了重伤,在洛都停留的时日久了些,才意外得知了萧厉杀那两万降兵的真相。
昭白道:“萧厉为一花魁屠裴颂两万降兵在梁地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奴此番在洛都,却见茶馆酒肆里有不少说书人在‘澄清’此事。”
昭白初闻得此事时,便带人亲去一家茶馆听过,那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啪啪响,绘声绘色讲起那饱受争议的“屠降兵”一战:
“都传北境萧君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一花魁生屠裴颂两万降兵,听着是段英雄惜美人的佳话,然则,非也,非也!”
一听他要讲同传言有异的东西,堂下众人自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起哄让说书先生说说怎地个“非也”。
那说书先生捋须道:“此事还得从朔边侯身故、一双儿女也被俞氏父子设计惨死说起,彼时魏营大将袁放撤兵回北境,原本占据的关中以北各城,重新被裴氏大军夺去……”
有人喝倒彩:“咱们想听的是萧君屠裴颂两万降兵的事,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
说书先生只笑呵呵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既提到了此事,这两者之间必是有关联的。”
待堂下静下来后,那说书先生继续道:“随后萧君擒了那俞毒士,于蔚州城下架釜,将其活剐生烹,终逼得那小的也现了原型,洗清了萧君杀魏氏兄妹的污名,萧君再携军一路南伐,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话锋忽地一转:“但诸位可知,萧君攻下城地后,那些溃逃的裴卒作何处置了?”
底下有人道:“逃兵嘛!可不就寻个地儿落草为寇了?”
那说书先生道:“正是如此,要知那裴营兵卒,素日里就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烧杀抢掠早已成性,被萧君率军打散后,逃至周边村落,便动辄又屠村抢掠!萧君知晓此事后,甚是气愤,随即率军将那些溃逃后屠村的裴卒给杀了个干净。”
昭白那时听到此处便已皱了眉,只是没做声,听那说书先生接着道:“那裴颂何等狡猾?眼见萧君连夺数城,他裴营在被南北夹击之下,军队溃如一盘散沙,为阻这军心崩塌之势,便于军中放出萧君凡取一城、必杀尽城中裴卒的谣言来,那些守城的裴卒,一听战或可活,降却是必死,为谋求条活路,可不得豁出老命去打?”
说书先生说至此处大力一拍惊堂木:“那花魁身死,萧君率军攻城的一仗便是如此,城中裴卒惧城破受俘而死,同萧营大军杀红了眼,待到城破时,城门口处尸骸那是堆积如山,城中裴卒所剩无几啊!
“裴颂那奸人在这场惨败后,左右一寻思,扣给萧君一杀降兵的恶名,虽显其残暴,但世人痛恨他们裴军久矣,光杀降兵这一点,坏不了萧君名声啊!于是再次计上心来,将萧君素日里为护百姓安宁杀的那些降兵,同当日攻城战死的那些裴卒混为一谈,对外称萧君为一花魁杀他裴营两万降兵,自古以来英雄美人的故事也极易被传颂,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声打出去了,色令智昏的名头不也有了?天下有志之士,何人还会寻这样的枭主效忠?”
有人质疑:“照你这般说,那花魁同萧君倒是半点干系没有了?若是毫无干系,那萧君何故不澄清,还于定州替其修建坟冢?”
说书先生被质疑了也不怒,依旧好脾气地道:“想来诸位心下都有此疑问,莫急莫急,待老朽一桩桩说来。
“先说萧君何故不对外澄清,那一仗后,经裴颂那奸贼运作,天下人皆知萧君屠降兵一事,便是澄清,这辩驳之言还能越过流言去?届时若被裴颂那奸贼再反将一军,言其是敢做不敢当,岂不得不偿失?再者,裴颂散播这传言,一来为吓唬他军中士卒,逼他们死战,二来为损害萧君名望。萧君偏就反其道行之!”
那说书先生说着又一拍惊堂木,一抖袖子到手肘道:“萧君后续再围城时,便放言,开城门献降者,他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城破后一个不留!有裴颂一手帮萧君打出去的杀名,被围的那些裴军焉能不惧?是以萧君率大军继续往南压进时,裴营军中献降者不知何几,萧营大军也才能以势如破竹之势,在梁军从南攻洛都时,将北边的战线推至洛都城下。”
说书先生说的这些理由不似胡诌,又有裴营将领在被围城后献降的实情在,众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有心急者催促:“倒是快说说那花魁同萧君是何干系!”
说书先生呷了一口茶方道:“要说到这花魁同萧君的关系,就得说到萧君的出身。
“诸位皆知萧君乃雍州人士,生母亦是青楼烟花女子,他八岁为护母,杀人得罪了当地富商,入狱七载后出来,便在当地赌坊干起了收债的行当。但他一身背贱籍的半大小子,能入赌坊,还是有些因缘际会的,究其原因,便是他入狱期间结识了一人,经此人引荐,方入的赌坊,后更是同其结为了义兄弟。
“说到此人,想来诸位也知晓,就是如今的萧营大将宋钦。”
知晓这段往事的自是不觉着稀奇,催着说书先生快些继续往要紧处说去,不知晓这段往事的,听完后不禁咦嘘不已,暗叹萧厉如今贵为北境之主,从前竟还有着那般凄惨的身世。
说书先生便在这嘈杂声里继续道:“常言道英雄迟暮,美人白头,盛极一时的花魁没落了,那楼里总会推出新的不是?这位被老鸨新推出的花魁牡丹,因从前受过萧母照拂,得势后便也照拂起萧母,有这份恩惠在,萧君是自那时起,便敬她如敬自己亲姊。若说同那花魁牡丹有那么几分男女情谊在的,反倒是其义兄宋钦。”
底下有人质疑,说书先生重重一拍惊堂木道:“诸位觉着是小老儿胡言,那敢问如今还在定州牡丹坡上,为那花魁修建坟冢的是何人?今日姑且便只说至此处了,诸位若想听牡丹和宋钦二人的相识始末,改日小老儿再讲讲这对乱世鸳鸯!”
说书先生一退下堂去,底下众人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满,嚷着让他继续说,人群中却又有人说戏班里近日新排了戏曲《血溅牡丹亭》,讲的便是花魁牡丹带着青楼姑娘们计杀十一名裴将遇难的故事,戏里也讲述了她同宋钦的种种纠葛,没过足瘾的宾客们转道去隔壁戏园子的也有。
昭白同温瑜说完这桩事的始末后,接着道:“奴疑心这满城的说书和排编戏曲,幕后应有推手,细查后发现是萧营那位军师指使。只不知是他们萧营一早便如此打算,还是那军师为替萧厉挽回些民望才如此行事。不过放出的这些澄清之言,奴命人去核查后,发现并不假,萧营中那位宋姓将军,迄今确实还在定州为那名花魁修坟冢。”
她皱紧了些眉心道:“那姓萧的出关后突然发难于王庭,是为了同您争这天下?”
温瑜任自己食指被阿貍紧攥着,依旧平和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只在长睫垂覆时道了句:“不是。”
昭白在错愣之际,又听得她说了句:“谢谢你,阿昭。”-
大梁,洛都。
张淮领着手抱一摞文书的亲随从院中走过时,迎面碰上李洵,二人皆是点头致意,面上瞧着一派和气。
李洵问:“张先生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文库的藏书?”
张淮谦逊道:“略尽些绵薄之力。”
待二人简单寒暄完,各自行远后,张淮面上那一丝笑才收了起来。
亲随瞧着张淮的变脸,道:“这段时日咱们一直在城中为君侯澄清色令智昏的残暴之名,梁营的人装得就跟不知道这回事一样,也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梁、萧两营是一齐攻入洛都的,萧厉和范远追击裴颂残军去了,剩下的兵马便依旧是驻军于洛都南北两侧,并未就洛都的归属在当下做出划分,只两相约定,不得犯取城中百姓秋毫。
梁营的文臣们提出要入都城整理文库卷宗、以便温瑜回梁地后给裴颂一党定罪时,张淮便以帮着整理文库藏书为由,一并入了城。
温瑜对萧厉的敕封送到洛都,也被他以萧厉率军深入了西疆,人现不在军中、没法给梁营答复为由先拖着了。
但他开始替萧厉洗清恶名、拉拢民望,按理说梁营那边该提防着他们、以防萧厉后续再同温瑜争个高下才是。
可梁营至今没甚作为,倒像是默许他们为萧厉澄清污名一般。倒让张淮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当真如此大度、自信他们公主能赢,还是暗地里还有后手。
这样的猜测让张淮微有些烦躁,此刻再听得亲随的嘀咕,头微微往后侧去,不由训了句:“我怎么教你的?。”
那亲随忙垂下首去:“是小人失言。”
张淮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时方道了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谋者,只需保证君侯无论选哪条路,所行皆为坦途便是了。”-
陈国,王庭。
天光明媚,窗外有雀鸟啾啾啼鸣。
暖阳透过窗纱照至床榻间,一道细长的灿阳光影落在萧厉深邃又略显锋利的眉眼间。
即便是睡着,他眉心也依旧拧得紧紧的,似乎在梦中也没得片刻安宁。
眼珠在那所覆的薄薄一层眼皮下频繁动着,引得边上一只软乎乎的细白胖手伸手去摸,发出稚嫩又疑惑的“咿呀”声。
萧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亦不知是才经历完高热的缘故,还是太久没饱腹的缘由,将醒未醒间,只觉手脚仍有些发沉。
他隐约记得自己陷在了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这会儿思绪暂得清明,记不清梦境的具体内容了,可梦中那些情绪仍在影响着他,让他眉头不自觉拧紧。
好在那日光的暖意,慢慢渗进了他四肢百骸,照得他在睡梦中,眼前都是橘黄一片。
摸他眼眶的柔软力道大了些,耳边的咿呀声也更加清晰。
萧厉终于缓缓掀开那沉甸甸的眼皮时,便见远处轻纱垂地,兽口香炉内正缓缓漂溢着袅袅熏香,墨玉般的地砖光可鉴人。
自己当前所处,似是一间宫室?
萧厉意识彻底清明,目光扫向近处的床榻时,望见了垂落在边上绣缠枝纹的床幔,鼻息间能嗅到的气息干净却很陌生,隐隐约约还有一股奶香味。
哪来的奶香味?
他心下刚有此惑,颊边便再次传来了什么柔软的触碰感,还有一声极为稚嫩的:“咿?”
萧厉缓缓转过眸子,看到了趴在里侧枕头边的一个小人儿。
看不出月份的奶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浅短的乌发在头顶扎成了两个冲天揪揪,发现他看过来时,嘴巴里又发出了“呀”的一声,继续用细嫩的胖手拍摸他脸颊,笑得露出四颗只能瞧见一点白迹的小牙。
萧厉刚清明过来的脑子,一下子又变得混沌不已。
他像是在这瞬息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看着枕边的奶娃娃,不敢去触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任那奶娃娃好玩一般时不时拍打自己脸颊,过了许久,才沙哑开口:“你……是谁家的孩子?”
话出口时,眼眶就已有些灼酸了。
他从水牢醒来,躺在这里。
那奶娃娃虽一团稚气,可那眉眼,却同温瑜再相像不过,颈上还挂着枚白玉平安锁。
萧厉突然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抬手狼狈地盖住了眼,尽管竭力克制,喉腔内却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原本乐着的阿貍,见他这般,愣了愣,嘴巴一瘪,忽而也嚎啕大哭起来。
温瑜闻声赶过来时,便见萧厉半坐在床头,眼眶仍泛着红,正用一个笨拙又僵硬的姿势,很是别扭地抱着阿貍,生硬哄道:“你……别哭。”
阿貍哭得更大声了。
萧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扯着嗓子哭嚎的小人儿身上,都没注意到温瑜进来,直到温瑜走到了近前,他瞧着她,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出一句:“她……一直哭。”
温瑜不语,手握着他小臂往上挪了些,说:“手放这里,这样抱。”
说罢又在边上轻轻拍起阿貍后背:“阿貍不哭,娘亲在这里……”
小阿貍经她这么哄着,哭声果真慢慢小了起来。
萧厉看着止住了哭声、重新向自己伸手“咿呀”出声的婴孩,感受着手上那团轻软得跟团棉花似的重量,只觉喉腔涩堵,眼眶再次开始酸灼,几乎不知道如何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重新掌握语序般,红着眼看向温瑜:“这是……我们的女儿?”
他这话与其说是问温瑜,不如说是几乎不敢相信。
温瑜在边上替阿貍整了整衣襟,将她颈边掉落出来的白玉锁重新放回了衣服里,说:“我给她取名温禾,小名阿貍。”
“阿貍?”萧厉缓缓念了这个小名,在阿貍伸手去摸他脸时,粗粝的大掌轻轻握住了那只白胖小手。
像是有什么神奇的东西自指尖跳动的脉搏蔓延开,顺着血液淌进四肢百骸,让他眼中的酸灼更甚。
萧厉看着怀中一团稚气的女儿,再看向温瑜时,通红的眼似一块隔着水色的炭火,呼吸涩堵地说:“谢谢你,阿鱼。”
阿貍不明白抱着自己的人眼眶怎么突然又红成了那样,她转头冲着温瑜“啊呀”了两声,温瑜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是爹爹。”
只一句话,几乎让萧厉眼眶再红了一个度-
阿貍几乎是被萧厉盯睡着的,她很久没这么累过了,无论她做什么,对方都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见有人这么捧场,于是拿着自己摆了一床的木雕和布偶,卖力地同对方玩,最后成功把自己累睡着了。
萧厉在阿貍睡着后,仍在摇床边守了一阵,看不够似的。
经历过王宛真谎报身孕月份的事,他也轻易便猜到了温瑜对外隐瞒阿貍月份的缘由,毕竟温瑜去年回到陈国时已是三月,若不把孩子月份往小了说,无异于是告诉所有人阿貍不是陈王的血脉。
温瑜手边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早在萧厉守着阿貍玩闹时,便回了主殿批阅奏章。
萧厉在阿貍睡熟后过去时,在殿内伺候的铜雀瞧出二人似有话说,寻了个沏茶的由头,识趣地先行退了下去。
大殿内只剩坐在上方批阅奏章的温瑜和立在下方的萧厉。
日影西斜,温瑜身后轩窗大开,院中长了穗子的青禾似也镀上一层淡金。
萧厉看着那同样沐一身斜阳的倩影,喉结缓缓滑动:“你瞒得我好苦。”
温瑜浅缓抬眸,说:“以萧君先前围王庭之势,本宫又怎知是友非敌?”
萧厉自然知道围了王庭,是他理亏在先,攻下王庭后,被嫉妒和怒火所驱使,他也确实做了不少混账事,自不能指望在那等情形下,温瑜还能好脾气地同他说清一切。
他沉默两息后道:“围王庭一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阿貍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认陈王那个窝囊废作父。”
温瑜皱了眉:“你要同我抢女儿?”
萧厉薄唇抿紧,说:“陈国同大梁利益参杂过深,你没法同陈王和离与陈国切割,我认。那陈王死了,我以大梁半壁江山做抵,你我成亲,还有谁敢置喙一句?”
陈王自被他在天牢打了一顿鞭子后,又被狼骑出城时掳在马背上做胁开路,等被救回去,已是吓破了胆,至此一病不起,现今还躺在章华殿缠绵病榻。
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变相的逼婚,温瑜重新打量起站在下方的人。
休养这两日,他身上的病气已全消了下去,手上和颈上被铁索硌伤的地方,也都结了伤痂,比起他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这些小擦伤半点不够看,他自己似乎也全然没在意,一身极为强硬的筋骨,无需刻意施压都能让人感到那猛兽般的威慑感。
温瑜指腹抵着朱笔,问:“我若不肯呢?”
萧厉望向她的神情中似有一瞬受伤,只是很快便被那股强撑的强硬掩了去,道:“你不是一贯最会为大局考虑么?同我成亲,我便接受你先前的敕封,你无需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北境重归大梁,这样的利还不够么?”
温瑜沉默几息后,却是道:“就这么确定要同我绑在一起?你可想好了?我们如今这般,尚可好聚好散,押上江山做赌,便不是能轻易聚散的了。”
萧厉盯着她的目光里除却隐痛,几乎是还带上几分狠意:“那可再好不过!”
温瑜再次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道:“萧厉,你对我这般执着,是因为从雍城相识,又南下几经生死的那份喜欢么?”
她看向窗外的禾谷,像是有一瞬短暂的迷茫:“但时间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我已不是你两年前识得的那个我了,所以我重新给你选择,希望你慎重些考虑。”
萧厉罕见地爆了粗口:“我要个屁的选择!”
他眼神坚沉得像是要用凿子将所视之物凿出重痕来:“我走上这条路,身后印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只刻着两个名字。”
“一个叫裴颂,一个叫温瑜。”
他下颌咬紧:“你觉得阔别两年之久,我或许不了解你了,那你又知道,这两年里我没有一直看着你?”
温瑜眸中浮起了短暂的错愣,心口翻滚着些异样的情绪。
随即似不愿被萧厉发现自己的异常般,继续侧目望着窗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已习惯了当那个时刻都不会出错的菡阳公主,连动怒都少有。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她的存在,似乎只为了解决这片河山上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已不需要再活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瑜逼退眼中微涩的不适感,微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道:“你不怕我狠心、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萧厉眼下泛着一圈微红,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最好是对我,不是对其他人。”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成为唯一可同她比肩的王侯。
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即便机关算尽,即便不死不休,这盘事关天下的棋局,最后同她落子的,他也只希望是他。
温瑜眼中涩意又重了一分,最后深吸了口气欲说什么,只是话还未出口,殿外便传来了铜雀的通传声:“公主,灵犀宫那边来人了,说是太后想见您。”
严氏父子入狱后,姜三姑娘母子也被温瑜命人先行看管了起来,太后此时想见她,应是想替姜三姑娘求情。
严家发动宫变时,太后对阿貍尚有几分维护之心,念在这份上,去见太后一面也无妨。
温瑜当下心绪正乱着,被打断的话也无从再说起,便对萧厉道:“我先去灵犀宫一趟。”
随即径自出了大殿。
乘步辇去灵犀宫的这一路,铜雀发现温瑜一直在失神,到了灵犀宫外,她搀温瑜下步辇时,都是唤了温瑜两声,温瑜方才回过神来。
铜雀不禁问:“公主在想什么?”
温瑜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
铜雀不免絮叨起来:“您早该好好歇歇的,今晚可别熬夜批折子了……”
絮叨声一直到了太后的佛堂外才停止。
再见到太后,不知是不是为底下侄女们愁的,她两鬓斑白的银丝,比温瑜上次见她时更多了些。
太后望着温瑜,说话竟也带了几分踌躇:“严家所犯之事太过,哀家知道,有些事,哀家也是没脸求你的,但是三丫头,彧儿的亲妹妹,在生那孩子时险些搭上了半条命……”
温瑜立在佛堂大门处的光影里,面容似和太后供奉着的那尊观音像一般无喜无悲:“姜三姑娘的性命本宫可留,但他严家子,既当着群臣的面被定为王嗣,便是严家父子没想过给那孩子留活路,怨不得本宫。”
太后哑然了下来,温瑜可以放过一个尚在襁褓之内的严家婴孩,可已被认定了是王嗣,这就不是温瑜开不开恩的事了。
躲在佛堂后面的姜三姑娘一听太后沉默了下来,以为是太后不肯再帮自己,沉不住气,抱着孩子快步踉跄走出,跪在了温瑜跟前,泪流满面道:“公主,臣女求求您,开恩饶这孩子一命吧,当日这孩子被带到议政殿上,绝非臣女所愿,若早知那严缜如此狼子野心,臣女……臣女又岂敢同他……”
温瑜并不说话,面上瞧着依旧是无喜无悲,眸色却似比先前更淡了些。
太后当然知道侄女犯了大忌讳,单是温瑜网开一面,没让被抄家后的姜府家眷入教坊司,让她们进宫当差,就已够她们感恩戴德。
可她偏偏还同禁军副统领私相授受,暗结珠胎,闯下这般大的篓子。
真要按宫规算,不知已够她杖毙几回的了!
太后对侄女恨铁不成钢,唤了身侧老嬷嬷的名字,吩咐道:“把三丫头带下去。”
抱着孩子还在哭哭啼啼的姜三姑娘很快被老嬷嬷强行带了下去。
太后这才对温瑜道:“是哀家惯坏了三丫头,你先前所言没错,是严家父子没给这孩子留活路,但三丫头和这孩子都‘死’在宫中了呢?”
温瑜仍是不语。
太后将一枚锦盒推向她:“这是哀家私库的地契和钥匙,私库建在城郊一处庄子地底下,里边的财宝不比你抄姜家时抄出来的少。”
温瑜眉梢浅抬,问:“太后将这副底牌藏了这般久,如今为了侄女,倒也舍得。”
太后苦笑,随即坦言道:“哀家初时藏着这私库,是想着有朝一日东山复起,可经这一载,哀家也彻底看清了时局。”
“那些个跗骨蛆虫,都被你尽数清除了去,你也在朝中扶持起了自己的人马,陈国朝堂已稳,梁地战事已歇,哀家还拿什么同你争?更何况哀家被监禁在这灵犀宫,一举一动都避不开你的人,这私库的地契和钥匙握在哀家手中,不过一张废纸,一块烂铜。不若给到你手上,保三丫头的孩子一条性命。”
太后说罢又道:“你放心,三丫头母子‘亡故’的消息传出去后,哀家会让三丫头带着孩子远离王庭,一辈子隐姓埋名过活。严氏一党已尽数被抄,也再翻不起风浪来。”
温瑜没接太后推过来的锦盒,只说:“前晋亡了百余年,魏岐山为做回晋臣,尚能找出个前晋公主来,只要有心,何谈不起风浪?”
太后知道温瑜说的是怕有心人再找上姜三姑娘母子。
那孩子是在议政殿上被陈王当着群臣的面承认的,将来若有人寻到母子二人,声称那孩子是陈王血脉,今日放过那孩子,无异于是给来日埋下了一个偌大隐患。
她同温瑜对视几许后,狠下心道:“世上不会有九指帝王,三丫头生下的孩子,恰是九指。”
温瑜眸中微有异色,站在她边上的铜雀也是骤然一惊。
太后唤了方才带着姜三姑娘避出去的老嬷嬷进来,吩咐道:“剁去那孩子小指。”
老嬷嬷退出去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了姜三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的孩子!姑母!姑母你怎么忍心呐!”
随即婴孩凄厉的哭声也在灵犀宫内响了起来,但很快被人捂了声音去。
不消片刻,老嬷嬷抱着那还在襁褓中啼哭的男婴入内,给温瑜和太后看那婴孩被剁去了小指的手,说:“公主,这孩子一手天生四指。”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温瑜闭目两息后,道:“王上病榻缠绵已久,对外便说是听信方士之言,取了亲子血做药引,让这孩子病弱而亡的吧。”
太后听温瑜突然提及陈王,想到陈王也有参与那场宫变,怕是不会被温瑜轻易放过,纵然再恨铁不成钢,到底是自己亲子,她缓缓问了句:“你想怎么处置王上?”
陈王荒唐,在百姓和朝臣心中,早已没了名声可言,温瑜提出让姜三的孩子“死”于给陈王做药引,太后是没什么异议的,可温瑜若是想一并解决了陈王……
温瑜迎着太后的视线,眸光乌静,说:“正是太后娘娘想的那般,王上病榻缠绵多时,取亲子血做药引都未能见效,‘病逝’也不足为奇不是?”
陈王从继位至今,就没正式上过几次朝,荒诞行径又层出不穷。
朝臣们私心里,都早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任君主了。
是以陈王是死是活,在朝中早已掀不起波澜。
她垂下眸子:“宫中冷清,太后娘娘若想去禅山清修,本宫可寻一清净山寺送太后前去,王上‘病逝’后,若再出现在人前,便是有人装神弄鬼,当就地而诛了。”
她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可以不再监禁太后母子于宫中,送她们去个清净地方由人看守着安享晚年,对外则称陈王已病逝,但若是陈王不领情,还欲生事,便怨不得她了。
太后到底曾经垂帘听政过一段时日,想到萧厉攻下王庭后的种种行径,很快便明白了温瑜的用意,唇几番哆嗦,道:“你是在同你们梁地北境的那头豺狼谋皮?”
温瑜不答,只道:“昔年太后做主,替陈王向父皇求娶本宫,是为借兵解陈国内忧外患的僵局夺嫡。后来太后履约让陈王同本宫完婚,亦是为借机入关重回梁地,躲避西陵蚕食。本宫自入陈地以来,自问从未对不起陈地百姓半分,整肃朝堂,减轻徭赋,严查贪官污吏,也都是为还陈地百姓一片清明之治,今西陵来犯,大梁亦鼎力相扶。”
她眸光平和而坚定:“陈国同大梁结盟所愿,本宫皆已做到,太后和姜相是在政斗上输与了本宫,本宫不觉对太后和姜家有愧。今日肯来一见,也是为着太后先前对本宫女儿尚有维护之心,是以太后求情求到了这等地步,本宫也愿放姜三姑娘的孩子一条生路。
“本宫无半分亏欠陈国朝堂、陈国王室、乃至陈国百姓之处,太后可明白?”
太后正是明白这些,此刻才一句多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她们陈国手段频出骗婚在先。
真要论个是非,在这一摊烂局里,哪还论得清?
但政斗输了便是输了,也确如温瑜所言,她对陈国的权臣奸佞极狠,却从未对不起陈国百姓。
是以在王庭被围,传出朝中绑了温瑜献降的消息后,陈国各地的百姓才那般愤怒,甚至还有揭竿起义要攻上王庭来援者。
太后鬓边银丝明显,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说:“你走得,确实比哀家以为的还要远得多,陈国的江山社稷,哀家便彻底交与你了。”
温瑜未再出一言。
离开灵犀宫时,大抵是今日已处理了太多政务的缘故,温瑜只觉疲乏异常。
铜雀看出她面上的疲惫,一路都没再出声。
回到昭华宫后,还没进主殿,都能听见里边鸡飞狗跳的声音。
温瑜同铜雀相视一眼,主仆二人眸中都露出些许惑色,推开殿门一看,便见一排宫人伸着脖子站在边上,不知何时过来的舅母杨氏,则和萧厉一道立在大床边,摇床里的小被子、小褥子已尽数被扔到了地上,堆在床脚的还有一叠刚换下的尿布。
杨氏看着煞神一般的男人,心惊胆颤道:“我来给孩子换吧……”
萧厉一手拿着新裁的布片,一手试图摁住手脚都在扑腾的女儿,但又怕手劲儿使大了伤着女儿,于是动作僵硬无比,看在杨氏眼里,那周身气势岂止沉煞二字了得,偏偏对方转过脸时,还很是“谦和”同她道:“没事,您说怎么做就成。”
杨氏三魂都快被吓没两魂儿了,只能颤着嗓音继续指导:“把……把布片垫底下就是……”
阿貍躺在床上,脸朝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温瑜,立即挥舞着爪子兴奋地“啊呀”起来。
萧厉顺着阿貍的目光朝外看去,也看到了和铜雀一道站在门外的温瑜,他似觉着给孩子换尿布都换不好有些丢脸,于是微微站直些许,不甚自在道:“你回来了?”
温瑜不知在想什么,轻轻“嗯”了声,随即对杨氏道:“舅母过来了?”
杨氏笑着道:“我过来瞧瞧貍貍。”
她早从杨宝琳口中知晓过阿貍生父是何人,今日一过来,见萧厉竟在温瑜殿内,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身份。
当下见温瑜回来,她知二人必是有话要说的,替阿貍换好尿布后,见阿貍打了个哈欠,便笑着哄阿貍道:“貍貍困了是吧?”
底下宫人已取了新的被褥将摇床重新铺好,杨氏将阿貍抱入了摇床内,想着帮二人将孩子哄睡后再走,遂一面摇摇床一面哄道:“困了就睡乖宝,貍貍斑斑,跳过南山……”
萧厉从听见这首抚儿歌时,面上便有了异色:“这首童谣……”
杨氏笑呵呵道:“貍貍第一回听这首童谣就不哭,公主才用这童谣给貍貍取的小名。”
萧厉不说话,只看向了温瑜,眼中漾开的薄红在这渐沉的暮色里藏了去,里边那些坠沉的情绪却掩不了分毫。
温瑜没看萧厉,坐到摇床边,轻轻拍了拍渐渐睡沉的阿貍。
杨氏瞧出二人间的气氛在自己说完那话后就有些不对劲儿,但又不知自己那话坏在了哪儿,待阿貍完全睡沉后,干笑了两声,便起身告辞。
底下宫人们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大殿内又只剩萧厉和温瑜二人。
萧厉有些艰涩地开口:“你……”
温瑜说:“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