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陵小卒被赫伊拽得一个趔趄退开,赫伊立于床弩后,对准城楼上的温瑜调节起了弩臂。
远处城楼上的牧有良瞧见这一幕,大吼:“投石车给我放!”
抛射出的滚石如陨星划过战场上空,不间断地砸落在西陵军阵中,只是碍于准头,鲜少有砸到床弩的。
但那巨大的滚石砸地时,少说也能让三五名西陵兵卒丧命,随着抛出的滚石距离一点点向着床弩逼近,俨然是城楼上的陈军在一边抛射一边校准。
还在调节床弩的西陵小卒们性命被那寸寸逼近的巨大滚石威胁着,只觉头顶似悬了一把巨大的铡刀,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叫这份恐惧所笼罩,校准床弩时不禁有些手抖,朝城楼上射出的巨大弩.箭也失了准头。
赫伊眉眼冷锐,眼都不眨地将床弩大臂校准到最后的高度,盯着弩.箭锋尖所指的城楼上擂鼓的温瑜,沉喝:“绞紧绞轴,给我放箭!”
十余名西陵小卒龇着牙,铆足劲去推转床弩上的绞轴,眼见三张巨弓都已快拉满,只待松开绞轴巨箭就能射出,前方军阵里却传来了骚动。
赫伊抬眸便见一名大梁女将满脸沥血,率一队骑兵如尖锥一般破开层层围堵的西陵军,正纵马往这边攻来。
她意识到不妙,一声“放”刚喝令出口,那马背上的女将已用枪尖挑起一名西陵小卒往这边砸了过来。
即将脱弦而出的巨箭连着床弩大臂,一齐被重重砸下的小卒震偏了方位,绞轴一松,震得左右两侧推绞轴的西陵小卒全都倒飞出去,巨箭贯穿那名小卒的尸首的偏射向了前方战场。
赫伊怒不可遏,只是不等她火气迸发,顾奚云已催马撞翻无数小卒直逼近前,两杆短杆背负于她身后,她手执长枪大力朝赫伊扫去。
赫伊下战车匆急,并未带趁手兵刃,当下被逼得只能后退,小腿撞在床弩上,她顺势借着床弩后仰躲避。
城楼上传来的鼓声依旧苍劲磅礴,震得人身体里的血液恍若在和着鼓声一齐激涌,顾奚云一击不成,手中长枪由左手换至右手,在马背上抡了个浑圆,逼退上前干扰她的西陵小卒们,嘶喝一声,再次朝床弩上的赫伊重重刺去。
赫伊一掌撑在床弩上借力翻起,狼狈落至床弩另一侧,顾奚云那力道十足的一枪成功将床弩大臂刺了个对穿,一时间碎木飞溅。
赫伊心有余悸之余又愤怒不已,大声喝令让底下小卒们趁机上前去将其围杀。
战车上的亲兵见赫伊遇险,也是焦急万分,忙取了赫伊的佩剑扔掷过去,喝道:“公主,接刀!”
顾奚云咬紧牙关将枪身用力一侧,那床弩大臂便彻底被搅成了一堆碎木,她拔出长枪挑开西陵小卒们刺向她的长矛,然而已取了弯月金刀的赫伊半分不怵,抡刀迎面就朝顾奚云砍了去。
顾奚云以枪身做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有武器傍身的赫伊便似那找回了尖牙的豹子,这腾空而起的一砍落空后,落地两柄金刀一锉,便又朝顾奚云身下战马的马腿砍去。
战马嘶鸣一声栽倒,顾奚云见势不妙从马背上跳下后就地翻滚躲避那些西陵小卒戳刺的长矛,好不容易寻隙起身,头顶又是一柄金刀劈来。
攻守易形,顾奚云只能弃了长枪,拔出身后背着的两柄□□,喘息着交抵架住赫伊下压的金刀。
她为了毁掉赫伊亲自调校的这台床弩,一个人冲锋得太狠,带过来的大梁骑兵没有多少,还活着的现下也都陷入了苦战。
赫伊眉眼俱是戾意,肩臂肌肉绷紧,继续将刀身下压。
顾奚云半跪于地,用肩膀抵着枪身借力,牙关都已快咬出血来,眼中的狠意却不输赫伊分毫。
这让赫伊对她反倒有了几分欣赏,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城楼高台上擂鼓的玄衣王女,凉薄道:“你们大梁的小公主要输了,你有此武勇,转投本公主如何?”
顾奚云冷笑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放屁!”
她双臂猛地发力,生生将赫伊下压的那柄金刀掀开,以不要命的打法朝赫伊攻去时嘶喝道:“我家公主受命于天,必一统这河山,主万世乾坤!”
……
城楼上,风依旧吹得龙纛大旗上的铁蒺藜撞着旗杆叮当锐响,流箭横飞,垛口处时不时又有将士被下方飞来的箭矢射中,一头栽下城墙去。
牧有良呼喝着传达指令,将士们在乱箭中匆急奔走,填上城垛的缺,只是以他们的人数,明显耗不过西陵那边。
昭白衣襟上被擦出凌乱的箭痕,已浸出血迹,在流箭靠近高台时,劈剑的动作也有了细微的迟缓。
风卷着温瑜披散在后的长发凌乱飘飞,她一向温静的眸中,在一记又一记擂向跟前那高过人头的战鼓时,只剩无边锐意。
虎口撕裂处,渗出的鲜血已将她整个掌心染红,又因一直高举手臂擂鼓的姿势,倒流划过手背,又淌过了小臂,才在肘关处和着汗水一齐滴落在地。
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也因被汗水浸湿而紧贴在一起,烈日下她面容甚至透着股几近冰雪的苍白,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却又和那鼓声一样的苍劲、巍峨。
温瑜这一刻耳中能听见的,除却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只剩鼓声和底下战场的厮杀声。
体力耗尽,手臂已酸麻到锐痛,每次抡槌肩臂肌理都仿佛是又撕裂了一遍,从额角坠下的汗珠已分不出是疼的还是累的,但她仍没停下,眼中的锐意也不减分毫。
她脑中在这一瞬浮现起好多人,有父王,有母后,有兄长,有顾将军父子,有周大人,有老师……
他们都在看着她。
恍惚间,他们似乎也当真站到了她身后,助她拿起那鼓槌,更重地擂向跟前那面战鼓,将所有的不甘、不屈,都化作磅礴鼓声击出。
震荡天地。
又一滴汗滚过温瑜鬓角,从她颊边坠下时,虎峡关外,于万军从中厮杀的萧厉,手中黑铁刀柄上砸落一滴汗珠。
他以长刀破开人墙,在飞溅的血色中纵马生生撕出一条路来,尖锐的哨音起此彼伏,狼骑紧随其后,跟着他撤离这被搅乱的战场。
因着他们这一出搅局,甚至险些直接攻到了被拱立在军阵中央的楼车前,原本还在对着虎峡关城楼猛攻的西陵军们当即分出大股兵力去围剿他们。
虎峡关城内的守将们见状也惊疑不定,暗叹关外哪来的这么一支援军。
适逢杨朔抵达城楼,副将指着黄沙大漠里撤走的萧厉一行人道:“将军,先前西陵军攻势凶猛,大漠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这么一队骑兵,从后方突袭了西陵军,还险些杀到了西陵主帅所在的楼车前!引得西陵军又包抄回去,这才撤走了。”
杨朔听言,眯眸打量起那支远撤的骑兵,奈何隔得太远,已瞧不清那队骑兵所穿兵服形制。
副将很是纳罕地道:“三万西陵军攻势虽猛,但虎峡关有天险固守,莫说三万,便是再来十万西陵军也攻不下,哪用得着那支骑兵这般卖力来帮咱们……”
他似觉着好笑,刚准备摇头,想到城中近日的谣言,猛地似意识到了什么,笑容一敛,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杨朔道:“将军,那莫不是公主派来的援兵?”
说是援兵,不如说是来监督他们守城的“督军”。
毕竟城中早已传出杨朔要投裴颂的流言。
但问出那话后,副将心下又有些不确定,西陵围陈国已久,前边陈国还向大梁借兵解围,现当如何能抽出人手来虎峡关帮他们?
杨朔没回答,只在那队骑兵引着西陵的一股追兵在大漠里彻底没影儿后,才沉声道了句:“全军戒严,死守虎峡关。”
副将连忙抱拳应是-
已彻底看不见后方虎峡关的城楼了,前边是一座低耸的沙丘,萧厉半张脸蒙着面巾以防驾马疾驰时吸入沙尘。
他自从军阵中杀出后便一直似在思索着什么,此刻忽地唤了声赵有财的名字:“有财。”
赵有财忙拍马上前:“君侯,您有什么吩咐?”
萧厉道:“你带着狼骑将这支西陵军兜远些后将他们甩掉,去找老虎汇合。”
赵有财忙问:“君侯您去哪儿?”
萧厉冷峻的眉眼一片沉凝,只说:“裴颂不在西陵军中,有古怪。”
先前萧厉单枪匹马杀到了西陵帅阵前,赵有财一听他这般说,便知不可能有假,但西陵如此声势浩大地攻城,裴颂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掌兵人却不在阵前,委实令人生疑。
赵有财心知萧厉必是要去寻裴颂踪迹,忙一拍胸脯道:“君侯放心,小的保管给这群西陵蛮子兜得走不回去了,再给他们甩了!”
萧厉没再多说什么,点了十几名亲兵,在拐过前方沙丘时,选了另一条道绕回去。
他的亲兵们都是狼骑里最出色的斥侯,得了他吩咐私下去探寻后,却都没发现裴颂的半点踪迹。
已过中天的日头慢慢往西沉,萧厉领口已被汗水湿透,他听完斥侯的汇报,攥着手中刚喝过的水囊,眉头拧起,那张英俊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隐躁。
他拧上囊塞将水壶挂回前鞍处,恰好派出的最后一名斥侯奔回,喘着粗气道:“君侯!西陵军中今早有一队人马沿干枯的河谷往上走,似寻找水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