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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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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夫人由一众忠心的仆婢搀扶着,在家将和府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朝后院角门奔去。

    稚儿被一名忠仆抱着,被惊吓到抽抽噎噎地哭着,一直伸手想要杨夫人抱。

    长子已懂事了,知道府上遭逢大劫,手上紧攥着一把匕首,一直紧跟在母亲身侧。

    “城关那边并未传来告急的消息,边防营怎会突然遇袭……”杨夫人一面疾步奔走,一面惶然询问家将。

    “前来报信的这伙人有诈,边防营是不是当真遇袭姑且不知真假了,但那伙人明显是冲夫人您和两位公子来的,末将先护送您和两位公子逃出去!”

    说话间,一行人已奔至后院角门处,走在前边的府兵刚拉开门,就被一波乱箭射成了个筛子。

    意识到后门的路也被堵了,为首的家将忙下令重新将门合上,未免外边放箭再添伤亡,又让随行的人尽数躲到了墙根下。

    门外的鹰犬大喝:“交出杨朔妻儿,可饶尔等不死!”

    家将朝外喝道:“尔等逆贼即刻束手就擒,我家将军兴许还会留你们一具全尸!”

    话音方落,院墙外便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扎进来,俨然是外边的鹰犬在给他们下马威。

    胆小的丫鬟仆妇哪见过这等要命的情形,当下已是小声啜泣不止,凄声询问着:“夫人,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杨夫人怀抱着受惊啼哭不止的稚儿,望着那一张张凄惶望着自己的脸,哀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家将以手中兵刃挡开激飞的流箭,倒是咬牙道:“夫人放心,末将等便是拼上性命,也定会护您和两位公子周全!”

    然一名浑身是血的府兵很快踉跄从前院奔来,绝望道:“统领,是裴颂!杀上府来的是裴颂!前院已抵挡不住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府上的下人们,便是家将和杨夫人,也都煞白了脸,脊骨骤然生寒。

    在这顷刻间全明白过来,今日之事,就是冲着整个杨家来的。

    角门外的鹰犬已开始撞门,家将带人抵在门后,凶狠朝那名府兵喝道:“挡不住也要挡!”

    杨夫人已然明白了裴颂抓自己母子三人的用意,她垂首看了一眼怀中抽噎不止的稚子,又看了眼同样害怕、却攥着匕首一言不发的长子,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朝守门的家将道:“周将军,您带着钺儿逃吧!”

    家将大惊:“夫人!”

    攥着匕首的少年也急喝道:“母亲,我不走!”

    杨夫人泪眼朦胧地伸手摸了摸长子的脸,心知自己带着幼子跟他们一道走,只会是拖累,哀声道:“钺儿,你必须逃出去,他们是冲着你爹来的。虎峡关若失守,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扣死在你爹头上了。你逃出去,将来见着菡阳公主,一定要禀明,你爹不是叛将!”

    杨夫人说着这些,知今日便是死别,已是泪如雨下,将怀中稚儿交与仆妇后,撕下自己裙琚一角,咬破食指就地写起血书,将一切言明后,交由长子,泪涟涟道:“钺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随即又对着那名家将深深拜了下去:“周将军,钺儿我便托付与您了!”

    那名家将也是心痛万分,又知事态紧急,终只能忍痛应下:“末将定以命护公子周全!”

    少年被家将带走时,挣得脸和眼全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伸长了手还要去拽杨夫人:“母亲!母亲!弟弟!”

    家将用力箍紧少年,忍着悲意哑声道:“大公子,莫要辜负夫人一片心意,继续留在此地,咱们都活不了,将军的冤屈,将来也无人洗雪!”

    少年挣扎的力道这才小了下去,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远处的杨夫人母子,咬着牙关,任那两道身影被泪水浸的模糊不已,喉间发出痛苦至极的哽咽声-

    门外的鹰犬们终于撞断了门栓,正欲攻进门去,不妨两辆两马并辔的马车急奔而出,撞翻数名鹰犬后在长街前分头而去。

    裴颂从前院杀过来,见此情形,脸色寒沉。

    带人负责堵后门的鹰犬自知大祸临头,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冲裴颂半跪抱拳:“主子……”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裴颂一脚踹得跌向另一边:“废物!”

    他冷眼扫过从长街两侧分头驾走的两辆马车,下令:“追!”

    余下的鹰犬当即兵分两路,朝两辆马车分头追去。

    与此同时,杨府家将带着换了身杂役衣裳的杨钺从另一侧院墙翻出,杨钺在墙头上看着远处长街上行远的两辆马车,红着眼哑唤了声:“母亲……”

    家将催促道:“府上还有鹰犬在搜寻,大公子快随末将走……”-

    追出去的鹰犬很快拦截住了其中一辆马车,车夫被鹰犬甩出的鹰爪钩钩穿了脖子,横死在车辕处。

    鹰犬打起车帘,便见杨夫人半抱着稚儿坐于车内。

    不知是不是先前已见过血光的缘故,当下再见着惨死于车辕处的车夫,杨夫人面上反倒没了惧意,只低头温声安抚着身旁五岁的幼子。

    后边的鹰犬让开一条道,裴颂缓步上前,开口道:“颂不过是想携夫人母子去同杨将军叙叙旧,夫人何至于避颂至此?”

    杨夫人满目刚烈,唇边噙了抹冷笑:“我家将军,同通敌叛国的狗贼无旧可叙!”

    这话实在是刺耳,裴颂嘴角弧度微敛,随即再度拉长了些,意有所指般道:“夫人不妨猜猜,颂昔时是如何出的关,今日,又何故能在两军交战之际安然入关?”

    杨夫人面上愠怒微滞。

    裴颂笑意温和,已然是胜券在握的姿态:“夫人莫要让杨将军为难。”

    杨夫人单臂半揽着幼子,坐于车内巍然不动,眼中两行清泪滚下时,唇边依旧带着先前的冷笑,以极高傲的姿态道出一句:“他若当真行此猪狗不如之事,我同他十余载的夫妻情分,今日便断绝于此!”

    裴颂只当是杨夫人性烈,道:“夫人也说了,十余载的夫妻情分,何至于此。夫人不若先随颂去,等见了杨将军,他自会同夫人解释。”

    杨夫人却是忽地笑了起来,她在裴颂惊异的神色里,终于撑不住了般唇边溢出血来,笑说:“晚了。”

    她身旁的幼子双目紧闭,唇边残留着黑色的血迹,已然也是已经毒发。

    裴颂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撑手重重捏在马车车门处,将那质地上层的木料都捏出了裂纹,怒不可遏般问:“你服了毒?”

    杨夫人面上依旧带着快意的笑,孱弱道:“他若为你所迫,我必不能让他存有顾虑。他若当真与你为虎作伥,我安家,从此同他也再无瓜葛……”

    说罢就那么带着笑缓缓合上了双眸,一直半揽着幼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所有的谋划都被打乱,裴颂气得狠踹了一脚马车。

    适逢鹰犬打马而来,快到近前后忙带着马背上被捆绑起来的少年一道翻下马,朝裴颂抱拳道:“主子,另一辆马车中的人生擒住了!”

    裴颂冷眼扫过那华服少年,对方已然瞧见了马车中死去的杨夫人母子,当下只吓得两腿不住地打摆子,傻了一般,连哭都忘了哭。

    裴颂用剑尖挑起对方下颚,森冷的目光在这一刻恍若实质:“尊夫人给自己和幼子都服了毒,为何没给你服?”

    少年浑身抖若筛糠,根本答不出话来。

    鹰犬跟着觉出有异时,裴颂剑锋已狠厉一抹,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血涌如注倒地。

    “呵。”裴颂眼含猩气地冷笑了声:“调虎离山是么?”

    他甩尽剑上的血迹,懒散又阴冷地下令:“把那小崽子给我追回来。”

    一众鹰犬忙又打马去追。

    留守的鹰犬看了一眼马车中死去的杨夫人母子,斟酌询问:“主子,那这母子二人……”

    裴颂抬目扫向城关所在的方向,眼底溢出一丝狞色:“带上她们去见杨朔。”-

    “快些逃吧!西陵人攻进来了!”

    “听说边防营都已被端了!附近的几个村落也被屠尽了,人头全在村道口的尖矛桩上插着呢!”

    有人拉住一名逃命的商贩反驳:“虎峡关城门固若金汤,又占据天险,西陵人哪那么容易攻进来?”

    商贩用力一扯自己被拉住的包袱骂道:“还固若金汤呢,那杨朔早投了西陵人,开城门献降你是不知道?”

    “竟有此事?”

    “不然杀进关内的那些西陵人是长了翅膀飞进来的?”

    ……

    城中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大街小巷全是拖家带口出城逃命的人。

    在这一片熙攘中,一骑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背上的人嘶声大喝道:“让开!都让开!”

    逃命的人群被迫避让向两边,没来得及收走的小贩摊位被撞倒,瓜果蔬菜滚落一地,人群间怨声载道。

    带着杨钺驾马一路急奔的杨府家将却半分不敢停下,他身后还有十几骑鹰犬穷追不舍,鹰犬们可没有半分顾忌,遇着不及避让的百姓,直接纵马便踏了过去。

    官道两侧屋顶,也有擅轻功的鹰犬沿着高低错落的檐瓦追着他们一路急奔,时不时的又以机关弩放出冷箭。

    杨府家将拼命甩鞭,一路急喝让官道上的百姓都让开,可前方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离城的一老翁,似在拥挤中被撞翻了独轮车,绑在车上的东西洒落一地。

    老翁正带着孙女在捡地上的东西,听见后边的喧哗声才见一匹马迎面疾驰而来,老翁吓得忙扑过去要护着蹲在路中间捡饼子的孙女。

    马背上的杨府家将见状,只能咬紧牙关狠狠一勒缰绳。

    也因着这一慢,紧追了的一路的鹰犬们尽数赶了上来。

    杨府家将喝退老翁和孙女后,狠夹马腹要再度甩开鹰犬们,但从房顶追来的鹰犬们已荡着鹰爪钩飞下,手上弯刀出鞘直斩马腿。

    马儿嘶鸣一声往前跌去时,杨府家将护着杨钺跳下马背,就地一滚卸力之余,躲开那一排从机关弩中射出的钢钉似的短箭。

    但因为护着人力不从心,杨府家将后背还是中了一箭,带着少年从地上爬起时,唇都已白了。

    眼见后方鹰犬们已尽数聚拢,杨府家将横刀在前,对杨钺道:“公子快走,末将在此拖住这些贼人!”

    少年红着眼道:“要走一起走!”

    离得最近的几名鹰犬已经攻了上来,杨府家将扑上前去拦他们,却因不敌,刀锋抵着他们的鹰爪钩被逼得连连后退,回首见少年还立在原地,不由嘶吼道:“走啊!”

    少年只觉从出生到现在流过的泪,都没有今日多,他咬紧牙关,像狠心抛下母亲和弟弟离府时那般,极尽痛苦地往前奔去,再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急奔中小腿肚忽地传来钻心的锐痛,他痛叫一声跌倒在地,往后看时这才发现自己小腿中了一箭。

    而在更后方,杨府家将背对他跪倒在地,已不动弹了。

    一名鹰犬抽出插入他体内的刀,同其他鹰犬一道朝少年走去,少年死死盯着家将跪倒的背影,双目瞬间就被泪水所模糊了。

    “周叔……”他哽咽出声。

    死在这时反倒成了最不可怕的事,只是想到自己身负母亲的嘱托,将来整个杨家或许都得蒙受叛国的冤屈,少年明知已不可能逃掉了,才还是忍着剧痛,拖着伤腿竭力往长街尽头爬去。

    后边的鹰犬知他已是强.弩之末,也不再急着追,呈扇形不紧不慢围拢来,似要将他活捉。

    少年在爬行中摸到什么就往后砸去,崩溃哭吼:“滚开!都滚开啊!”

    彻底围拢来的鹰犬们已失了耐性,裴颂交代的只是生擒,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见少年这般,当即就要挥刃废掉少年一只手。

    刀锋下落时,一箭贯心而过,举刀的鹰犬瞪眼还想看向前方,但视线里的一切都出现了无数道重影,那名鹰犬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鹰犬意识到有援兵,抬眼见远处有人纵马疾驰而来,当即分出人手去拦,剩下的则欲带走少年。

    可马背上的人挽弓搭箭,弓弦一绷一放间,箭矢已如流星飞射出去,欲去抓少年的几名鹰犬瞬间中箭倒地。

    鹰犬们大惊失色,再想寻思应对之法时,那人已纵马奔至近前,长刀出鞘,寒刃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等狼骑追上来,十余名鹰犬已尽数丧命于萧厉刀下。

    杨钺趴在地上,从他们残破的甲胄上辨不清他们的来历,但见他们都是梁人,又杀了裴颂的鹰犬,在这紧要关头已顾不上再思索旁的,当即自报家门求救道:“我乃镇西大将军杨朔之子,裴颂袭了将军府,欲拿我母亲和弟弟去胁我父亲,求你们救救我母亲和弟弟!”

    说着便又用先前爬行时蹭得满是伤痕的手,从怀中急急摸出杨夫人写的血书,递给为首之人,满目哀切,已然是把他们当做了救命稻草。

    萧厉接过血书,看完上边鲜红锥心的字迹,神色愈发冷沉。

    他一语不发,将血书叠好,交还给杨钺后方道:“我现在去将军府,你继续往南逃,见到大梁援军,再向他们澄明一切。”

    说罢又吩咐起自己身侧两名狼骑:“你们护送杨小公子去同大梁援军汇合。”

    西陵要攻虎峡关的消息,温瑜当早已传回梁地,就算从南北两境调兵来不及,但先前范远同他一道深入西疆追剿裴颂。

    以他对范远的了解,范远得知自己率狼骑出关去了,未免虎峡关有异,必会带适应了冷障的梁军将士们继续深入西疆。

    这也是他当初说服温瑜准许自己率狼骑来阻西陵军的理由之一。

    杨钺忧心母亲安慰,张嘴就想拒绝,可看清他们一行人也不过二十余骑后,到底是又找回了几分残存的理智,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

    ——裴颂手中突袭杨府的鹰犬都不止百人,更何论城中还混进了不知多少屠戮百姓的西陵军,现下正四处制造骚乱,搅得关内军民人心惶惶,溃成了盘散沙。

    双方兵力如此悬殊,这二十余骑的骑兵去了都极有可能是白白送死,如何再带上自己一个拖油瓶?

    意识到这点后,杨钺心中悲切更甚,他忍着腿上的剧痛跪起来,朝萧厉磕了一个头:“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萧厉已重新翻上马背,只回了四字:“梁营,萧厉。”

    大梁南北两境相斗的战火虽未蔓延至西疆,但魏岐山病逝后,并未传位给亲子,反而将整个北魏托付给了其义子的事,还是传遍了坊间各地。

    随后北魏新任君侯萧厉的名号,也随着他那些煊赫的战功,在这两年里如雷贯耳。

    此刻他放在自己名号前的,却是梁营?

    杨钺愕然之际,萧厉已带着狼骑打马而去。

    杨钺望着他的背影,在这一瞬甚至顾不上悲痛,怔声道:“萧君前不久方出的关?当下怎会在关内?”-

    萧厉一路打马急奔,下颌绷得极紧。

    从发现迦什山下那条洞道直通边防营起,他就知道虎峡关免不了这场浩劫。

    只是那时还不知杨朔在此事中参与了多少。

    他们赶到时,整个边防营已是火光一片,营地内的守军遭逢突袭,又被西陵人出现在关内吓破了胆,以为是虎峡关被攻破了,军心溃散,毫无战意,最终死的死,逃的逃。

    他带狼骑下山途中抓到几名逃兵,询问营地遇袭的情况,逃兵们都说是杨朔开城献降放了西陵人入关。

    萧厉那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杨朔联手同裴颂做的一出戏,还是裴颂只身策划的一场阴谋。

    毕竟若是前者,虎峡关失守后,杨朔也可将一切罪责都推脱到那废弃多年的恭道上。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是城中内乱让城外的西陵人抓到空子,以至虎峡关被攻破。他是为护着城内百姓,不得已才降的西陵。

    而今看到杨夫人那封血书,一切方才明了。

    杨朔不是裴颂的人。

    相反,裴颂所谋的一切,都是为了逼反杨朔!

    随他入关的西陵军在城内烧杀屠戮,制造恐慌,就是为让城内守军和百姓都深信杨朔已通敌,断掉杨朔的后路。

    届时不管杨朔投不投城,关内守军都已溃成一盘散沙,再无力御敌,虎峡关被攻下只会成为必然!

    裴颂再生擒其家人作胁,到了这等退无可退的地步,谁也不知杨朔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萧厉只觉心口似有团火在烧,灼痛,又裹挟着无尽的愤怒。

    “驾!”他狠抽马鞭,披风和额前的碎发都一并叫长发往后掠去,像是一头自荒原归来寻仇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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