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紧拧眉头:“你说什么?”
小将哽声道:“将军在城楼上督战时,有人假扮将军府府兵求见将军,后又以夫人和两位公子做胁,引走了将军。随后城内突然冒出大批西陵军,追着百姓屠至城门口,更有人高喊是杨将军偷开城门、放西陵军入的关……”
小将说至此处狼狈抹了一把眼:“城门处的守军以为杨将军当真已叛投了西陵,溃成一盘散沙,再无心守城,都弃甲而逃。杨将军折返后,知是中计,但大势已去,为稳住军心,将军……自斩了首级,让副将以他首级号令溃逃的守军,重新死守城门……”
小将喉间发出重重的哭嗬声,那张糊着烟尘和汗渍的脸上,也被泪泽晕开了新迹。
狼骑们这一路赶来已见过杨钺和杨夫人母子的惨状,当下再听得这番话,两两相望,虽是不语,可周身那因极度愤怒而溢出的躁意,还是让身下战马都跺起了马蹄。
萧厉沉默得像是火山剧烈喷发后地缝间还在涌动岩浆,周遭却已复上的层层黑岩,说:“去城楼。”-
“滚石檑木呢?快继续搬滚石檑木上城楼!”
“火油也给老子搬上来!”
副将声嘶力竭大喊着,城楼上往下滚掷的圆石和檑木都已告罄,然城楼处的守军已溃逃了太多,现下连城墙上的缺都填不满,更何论那些负责搬运军械的辎兵。
借着先前城内的混乱,一鼓作气冲到虎峡关城楼下西陵军,又正如蝗虫一般顺着云梯往上攀,来势汹汹。
城垛各处的守军再无东西往下砸,只能在西陵军攀上来时举刀将其挥砍下去,可那云梯上串蚂蚱似的攀着数不清的西陵人,刀口刚落到前边的西陵人身上,还不及拔出,后边的西陵人已挥刀砍向了城垛处的守军。
城楼下方,西陵军中的弓箭手也在不断射杀着城垛处的守军。
城门处,更有无数西陵军吼叫着推动着战车,用固定在战车上的攻城锤用力撞击城门,那内壁浇筑过铁水的城门,在这长时间的猛烈撞击下,已凹陷得厉害,西陵人每再推动战车撞一次,整个城门便摇摇欲坠地猛颤。
后边抵城门的将士们不少都被震伤了脏器,口鼻溢血,满面痛苦,却仍死死抵着城门没后退一步。
“将军,逃卒太多了,咱们人手不够,抽不出人去搬运火油檑木了!”满脸是血的亲兵绝望回道。
副将脸上也溅着血渍,满目苍凉地望着城上城下的惨烈战况,抬起头看向高挂在帅旗下方的那颗血泽未干的头颅,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杨将军……末将有负所托,守不住这虎峡关了……”
城楼后方,却忽有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萧君亲至!援军随后就到!所有虎峡关将士听令,务必死守城门!”
副将循声看去,便见几十骑雄壮的骑兵快马加鞭赶来,队伍中高举“萧”字旗,后方则跟着无数重返城关的逃卒。
城楼上原本陷入了绝望的将士们,瞧见此景精神都为之一振。
“萧君!是几击戎狄、又在洛都同梁营合力困杀裴颂的萧君!”
“援军来了!咱们有救了!”
才关处的将士们喜极发出巨大的呼喝声,随即将先前那份被西陵人虐杀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此刻的意气,嘶吼着朝攀上城楼的西陵军反杀回去。
通往城门的长街上,先前突袭内城门的西陵军正同守军死斗,闻声朝后看来,乌黑如雷云的战马奔过时,只闻长刀出鞘的“锵”声,那些个残存的西陵军便颈间溢血倒了下去。
赶回来的逃卒们就地捡起能用的兵甲,如洪潮一般朝城门处和城楼上涌去,原本岌岌可危的虎峡关城门,总算是又暂且撑住了。
等小将引着萧厉登上城楼,副将忙疾步上前来迎,激动抱拳道:“幸得萧君带兵来援,解我虎峡关燃眉之急啊!”
萧厉出关前已在杨朔身边见过这副将,他扫视了城楼上一眼,见城下西陵军攻势依旧猛烈,且攻城锤和大量云梯都已推至城下,拧起的眉头不曾松开,只说:“借一步说话。”
副将听出萧厉话中有异,忙将一行人先带进了城楼上由值房临时该做的议事厅:“此处方便了,萧君有话但说无妨。”
萧厉这才道:“没有援军。”
副将愕然。
待萧厉将一切言明后,副将气得重重一拍长案,双目也被泪意和怒气浸得通红:“原是如此!杨将军一家……竟叫裴颂那狗贼祸害成了这般!”
“不杀那狗贼……”副将重捶自己胸膛:“我此恨难消!”
一旁的小将亦是以袖揩着眼,别过了头去继续抹泪。
萧厉道:“节哀。”
副将双目还浸红着,却很快重新抱拳,对着萧厉深深拜了下去:“萧君高义,明知虎峡关现下险之又险,却还是愿来助虎峡关一臂之力,末将感激不尽,只是……”
他开口变得艰涩:“虎峡关当是守不住了……末将即刻抽调心腹护送萧君出城,唯有您活着离开虎峡关,我家将军背负的这些污名,才可大白于天下!世人也才知,我虎峡关众将士,非是当了那软骨头,不战而降!”
纵然萧厉用自己的名号和有援军的谎言拉回了不少逃卒,但西陵人攻势猛烈,若不能尽快大挫他们,久攻下来不见援军至,城内守军明白过来援军只是个幌子,军心必会再次溃散下去。
届时虎峡关便是西陵一击即溃的那盘散沙。
可现下守城尚且艰难,想要大开城门出城与西陵一战,挫其锐气,难于登天。
副将深知这一切,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双手呈与萧厉:“此为我家将军自戕前所留,将军至死不知边防营的那条恭道,写下这认罪书,言……自知有罪,昔时……是他顾念秦老将军的知遇之恩,放了裴颂出关,却不料酿成此等大祸,亦知万死难辞其咎,合该当这千古罪人,只是……他当真不曾叛投裴颂,也不曾放西陵人入关,虎峡关有失,他愧对公主,愧对所有大梁百姓……”
萧厉微拧了眉头,本要说什么,却见副将递来的信中,除却一纸是认罪书,还有一纸写与杨夫人的放妻书。
他问:“这是?”
副将艰难滚了滚喉头,答:“将军怕虎峡关一失,会牵连夫人和夫人娘家,写认罪书时,一并写了这纸放妻书与夫人……”
放妻书一落章,往后夫家无论是泼天富贵还是株连九族,就都同妇人无干了。
萧厉沉默地垂目看向手中的放妻书。
纸页上的墨迹几处晕开,显然是提笔之人在写这短短数行字时多次顿笔。
落在左下角的不是章印,而是一个血指印。
杨朔想斩断这一世夫妻缘分,换发妻后半世安稳。
只是他不知,在他写这封放妻书时,杨夫人已先他一步赴了黄泉。
萧厉忽就想起了自己提出要来追击这支西陵军时,温瑜放出的那些“狠话”。
她说:“萧厉,我答应同你成亲,也可以反悔,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
“敕封的文书你没接,你也不是我大梁的陈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大梁亦不需要!”
“虎峡关若失,西疆若陷,那都是我温瑜无能,即便名臭青史,也有我一人担之,无需你带着万千儿郎用性命去填!”
心口处久违地溢出酸胀,又弥散开一丝隐痛。
他如何不知她藏在强硬背后的那份惶恐。
她以为将他撇开,他就能无虞。
萧厉抬手将信纸撩向烛火处,那纸放书很快被火舌吞没,成了散落于案台的几点纸灰。
他问:“裴颂现在何处?”
副将瞧得一怔,反应过来忙答道:“杨将军见完那狗贼后,本欲将人拿下,但那狗贼甚是狡诈,让潜伏在暗处的西陵军挟持百姓从内城门攻城,自己趁机逃了。杨将军赶回城关主持大局前,派了亲兵前去捉拿那狗贼,现下还没传回音讯。”
萧厉眉头再次拧起。
适逢此时,一声巨响自值房外的城墙传来,震得整个值房都震颤着抖落下石灰。
外边有人大喝:“西陵人狗急跳墙,再次吹角攻城了!”
副将忙道:“快!快!护送萧君离开……”
一行人走出值房,副将呼喝着亲兵,要引萧厉往城下去,萧厉却是踢起一柄掉落在城道上的长刀,直直便贯穿了一名刚从云梯攀上来的西陵小卒。
那小卒被那一刀的强悍力道带得后仰从城楼上坠下,他前边还在同城垛处守军死斗的西陵小卒,也因着那惊魂一刀分了心,被城垛处的守军寻到机会给捅了下去。
有登上城楼的西陵先锋卒瞧出萧厉身份不简单,举刀向他杀来想拿桩大的军功。
萧厉避开迎面劈向自己的刀锋,单手扣住那西陵小卒的脑袋往城墙上一撞,后者立马跟软面条似的倒地不起。
随他一道上城楼来的狼骑们也拔剑同登上城楼的西陵军们砍杀做了一团。
“萧君……”
副将狼狈躲避着城楼上的流箭,还要继续唤萧厉下城楼,却见萧厉一路切瓜砍菜般斩着登上城楼的西陵人,往城垛那边去了。
一支流箭射向他,被他徒手抓住,折断于掌心,睥眸扫向下方战场。
隆隆鼓声里,城下吼叫着冲锋的西陵军好似一群蝗蚁。
显然西陵那边也明白这是他们唯一能攻下虎峡关的机会。
毕竟关内动乱,逃兵成风,又刚于阵前斩了主将,剩余守军一度连城墙上的缺都填不满。
现下虽不知是何缘由又折回一批守军,可他们的云梯和攻城利器都已开至城下。
哪怕用人头去填,也必须填上虎峡关的城楼!
军阵后方,那由八匹战马拉动的战车上,西陵大将努格尔安坐其中,左右分立的数名鼓手正卖力擂着战车上的军鼓,给冲锋的袍泽助威。
在距帅阵不远处,还有一队骑兵在被不断冲撞开,分割成数个小包围圈困死。
副将行至城垛处,也瞧见了下方攻势极猛的西陵军和那支被困的骑兵。
那支骑兵非是第一次出现,每每虎峡关被猛攻,那支骑兵就会冲出来搅乱西陵军阵。
但先前关内溃散,城门几欲被攻破,那支骑兵便再未如之前一般搅乱西陵军后寻机撤走,而是一直在后方缠着西陵军,这也使得他们自己被西陵军一层层围死,彻底断了后路。
副将愧责道:“那支骑兵是先前为帮着虎峡关拖住西陵军,才被缠死的,现下恐……回天乏术了。”
萧厉盯着战车上稳坐于帅旗下的西陵大将努格尔,只说:“取弓来。”
底下人很快取了把硬弓过来,副将看了眼城楼到战车的距离,忙道:“萧君,太远了,这都超出五箭之地了,那西陵蛮首怕死得紧,只敢躲在军阵后边……”
萧厉接了弓,将副将先前递他的信件交还与对方,说:“萧某遣两名亲兵与将军,将军可派人随萧某的亲兵一道去梁营送信,将虎峡关的一切言明。”
稍顿,又说:“萧某此行若回不来,报与菡阳,就说……萧厉,食言了。”
话毕竟是持弓直接一撑城垛跃下了城去。
“萧君——”
副将骇得嘶声大喊,急忙扑至城垛处,却见萧厉单手攀住城垛外云梯的一侧,在急速下滑间将还在攀着云梯往上爬的西陵小卒尽数踏下。
下边的弓箭手见状忙朝他放箭,被他以长弓悉数挡开。
城楼上厮杀的狼骑们见状,也纷纷效仿,紧随萧厉跃下城楼。
那场景瞧着实在是有些震撼。
副将双目霎时被酸意浸得通红,大喝:“弓箭手!掩护!”
城楼上的弓箭手连忙放箭射向下方那些西陵弓手,但也因此将他们自己暴露了出来,一时间两方的弓箭手都在不断倒下。
萧厉在落地前以一枚在半空中截下的箭矢挽弓搭弦,射杀一名骑马朝他奔去的西陵小将,随即以弓为刃,撇倒拦路的西陵小卒,翻上战马直朝帅阵杀去,十余名狼骑紧随其后。
城下冲锋的西陵军如倾巢出动抢食的鬣狗,他们逆行而去,有如群狼。
副将在城垛处瞧得胆战心惊,后背冷汗湿透,继续喝道:“弓箭手!补缺!”
城楼上的守军顾不得拖走战死袍泽的尸体,很快补缺到城垛处继续放箭,帮着放倒那些吼叫着持长矛朝萧厉一行人扎去的西陵兵卒,助他们开出一条路来。
萧厉尽量压低了身形伏在马背上,迎面吹来的风不仅带着沙尘,也裹着血腥气,一名西陵将领提枪大喝着驾马朝他冲杀来。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对方便滚摔下马,手上那杆长枪也到了萧厉手中。
这下他朝帅阵前进得更顺了些,长枪左右穿刺,一路挑飞无数西陵小卒。
远在战车上的努格尔也瞧见了萧厉,他亲眼见过对方携尼鲁去截裴颂时,面对万人困杀的大阵,是怎样凶悍如野狼破阵的。
当下见萧厉直冲自己而来,摆明了是要擒王,心下警惕,立即以西陵语喝道:“此人乃梁国北境新侯,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大将军!”
围守在帅阵四周的不少将领当即策马奔了出去,弓箭手们也紧随其后。
萧厉将食指放至唇边吹出了一声极为嘹亮的尖哨。
被西陵军围困多时的郑虎等一众狼骑,早已是人马俱疲,现下想往大漠那边撤,但外围的军阵已堵得越来越严实,他们的队伍又被切割成了数股,分散了冲击力,无论往那边冲都冲不出去,只耗得他们越来越疲乏。
现下听到哨音,所有人精神方才为之一震。
郑虎喝道:“是二哥!”
混着尘泥和血迹的汗水从他脸上滑下,他抬起头扫视战场,但层层叠叠的人和马阻隔了视线,他压根辨不出萧厉所在的方位,只得依照哨音的指令喝道:“往西陵帅旗那边靠拢!”
战场上唯一能辨清的,便是高高立在帅阵战车上的那杆帅旗。
尖锐的哨音开始在战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原本被分割成了数股、已见颓势的骑兵们,突然间都搏命般地往帅阵冲去。
努格尔在帅车上将下方一切局势看得分明,下达指令在帅阵前竖起几排巨盾用以抵挡骑兵的冲击。
前脚才奔出去取萧厉首级的西陵将军和弓箭手们,也惧努格尔遇袭,又撤回了部分去守帅阵。
萧厉确定已抵达弓箭射程后,全然不给那些西陵将领近身的机会,在狼骑掩护下,弦上箭发如虹,贯得不知多少名西陵将领直接栽下马背去。
战车上擂鼓的鼓手,在这顷刻间也被射倒了数名。
战鼓声突然羸弱,进攻的势头被打断,还在冲锋中的西陵军吼叫声也一下子弱了下去。
一些带兵冲锋的西陵小将见后方帅阵被袭,顾不得继续攻城,连忙调兵回奔来援的也有。
努格尔眼见整个战局已彻底被萧厉搅乱,气得起身一脚踹翻了跟前的小几,喝道:“给我全力灭杀那贼将!”
话音方落,却是有一枚箭携千钧之力直冲他而去。
努格尔在惊魂躲避间,脚下一个不稳摔下了台阶,那枚箭则正中他身后绘着张牙兽纹的西陵帅旗旗杆。
“将军!”底下亲兵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将人扶起,又命卫兵举着厚盾将努格尔严严实实围住。
努格尔自知丢人,怒不可遏一把挥开搀扶自己的亲兵,骂道:“他擅弓,你们就不擅弓?给我射!”
底下弓箭手们有苦难言,先前对方射杀战车上的鼓手时,他们便想回击了,可对方放箭时竟还远在一箭地外,他们如何还击得了?
好在此时对方已纵马奔近,弓箭手们当即挽弓,弦上箭发如急雨。
萧厉抓了一名冲过来斩杀自己的西陵小将挡在身前,那名还未气绝的西陵小将就这么在乱箭之下口溢鲜血咽了气。
“二哥!”
带着狼骑冲杀过来的郑虎终于也瞧见了萧厉,挥鞭狠夹马腹往这边冲来。
跟着萧厉一道跃下城楼的狼骑,当下只剩几名还浑身浴血地驾马跟在他身后。
他脸上溅着血渍,眼神狠戾异常,一把扔开擒在身前挡箭的那名西陵小将,喝道:“冲阵!”
和郑虎一道汇聚过来的骑兵们早杀红了眼,当即狠夹马腹随萧厉一道冲向了那竖起盾墙的帅阵,嘶吼着:“杀——”
要么窝囊地被这两万余西陵军围死,要么破了对方帅阵,砍下西陵将首的脑袋,黄泉路上万鬼也得叫一声好汉!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重踏在数排西陵小卒以身体抵紧的巨盾上,后方持矛的西陵军则吼叫着将无数长矛从巨盾缝隙间送出。
有狼骑命丧于这矛尖之下,也有西陵小卒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整面巨盾都往后倾轧去,底下的小卒不及爬出就被战马奔踏时碾死于盾下。
盾墙被撞开了口子,两方人马彻底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一时间只闻兵戈相撞声和嘶吼声,血色一抔抔溅在黄沙里。
萧厉一马当先,撞开拦路的西陵小卒,直朝帅车杀去,沥着血的一张脸恍若修罗。
车上的努格尔见状,知是拦不住对方了,再顾不得旁的,奔下帅车,翻上自己的马便仓惶逃离。
萧厉瞧见了,眼神一厉,在马背上挽起长弓,摸向箭囊才发现已没了箭,适逢一名西陵小卒手持长矛大吼着朝他刺去,萧厉单手扼住长矛,反手一扬震开小卒,将长矛猛力朝前掷去。
努格尔在驾马急逃中回头看了一眼,骇得瞳孔骤缩,忙矮身伏在马背上才躲过那杆长矛。
萧厉沉喝了声,继续打马去追。
一名西陵将领杀出来拦他,以西陵语喝道:“哪里走!你的对手是我!”
对方手提马槊,端的是威风凛凛,然仍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对方便脖颈溢血从马背上横栽了下去,那杆马槊也被萧厉所夺。
途经帅车时,萧厉用那杆马槊就势一斩,战车上的帅旗应声倒地,战场上的西陵小卒们霎时哗声一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再无之前的锐势。
努格尔再回首瞧见这一幕,脸色惨白。
战场上的西陵小卒在惊惶之下四蹿,挡了他逃亡的路,很快叫萧厉追上。
努格尔知是躲不过去了,咬紧牙关,索性大吼着持一柄长刀朝萧厉杀来:“小儿!莫以为本将军怕了你!”
萧厉眸光寒煞,一语不发,只拍马迎了上去,他手中的马槊同努格尔的长柄战刀狠撞在一起时,战刀直接被削断,马槊余势不减斩下,霎时血洒黄沙。
烈日当空,萧厉高踞于马背举起努格尔的头颅。
狼骑爆发出巨大的吼喝声,这下轮到西陵溃不成军。
城楼上的副将见状几乎是喜极而泣,用力一锤跟前的城砖,急声下令:“快!快!发兵出城!清缴残敌!”
城内的守军见萧厉率狼骑直接杀入了西陵帅阵,也是看得激动不已,气血翻涌。
被撞得摇摇欲坠的虎峡关城门从里边被打开时,城内将士们吼啸着倾涌而出,气势惊人。
反观堵在城门处推动攻城锤撞击城门的西陵小卒们,再无先前的威势,被城内守军压得一退再退,最后丢盔弃甲,四下奔逃,那载着攻城锤的战车被推倒滚翻在地也无人顾及……
战场上局势陡转,萧厉打马去同狼骑汇合时,就见郑虎由狼骑搀扶着坐在帅车处,脸色惨白。
他后背中了两箭,腰腹处也被割了一道极长的口子,当前只简要处理了下伤口,勒住伤口的布条上都浸出了大片血色。
萧厉身上亦是血迹斑驳,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问:“伤得如何?”
郑虎顶着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一张脸,冲萧厉咧了咧嘴道:“死不了。”
他由狼骑搀扶着起身,因牵动伤口面色又白了几分,龇了龇牙说:“就是不能随二哥一道去诛裴颂那狗贼,给大娘报仇了……”
萧厉抬手按在了他肩膀,说:“回城后好好养伤,那狗贼的头颅,我自会亲自去取回。”
有狼骑来报说:“君侯,溃散的西陵兵卒们往大漠深处逃去了!”
萧厉看了一眼前方大漠西陵兵卒们溃逃的身影,说:“穷寇莫追,回城!”
一行人打马回城,行至虎峡关城下时,副将急奔出城来迎,几乎是喜极涕零道:“多谢萧君再次救我虎峡关万千将士和百姓于水火,末将……不甚涕零感激!请萧君受末将代关内所有军民的这一拜!”
说罢竟是带着出城来的将士们一道跪了下去,萧厉和狼骑们都还在马背上,不及阻止,竟生生受了他们这一拜。
狼骑们显然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都有些怔然。
萧厉身上血迹未干,翻下马背,扶起副将,说:“将军快快请起,虎峡关能守住,都是杨将军的功劳。若非杨将军割首稳住军心,让虎峡关众将士在裴颂的毒计下仍固守城门多时,萧某也没法带着麾下弟兄们做这一搏。”
副将一听萧厉提起杨朔,心中悲意便再次涌了上来,说:“您和杨将军,都是虎峡关众将士的恩人!”
说罢,他回首看向仍旧高挂在城楼帅旗上的那颗头颅,红着眼道:“杨将军,虎峡关,守住了!”
此话引得周遭不少将士都跟着红了眼,狼狈地抬手擦眼。
萧厉看向帅旗下方,面上亦有动容。
“报——”
城门后方忽有一名关内守军驾马疾驰而来,未到近前便滚摔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疼痛,急切道:“我等在东城门大道清缴城内残存的西陵军时,发现了裴颂踪迹!”-
裴颂一脚踢开最后一名碍事的守军,抽出长剑,几点血色溅在他脸上,他面上的神情像是恼恨,又像是癫狂。
死得不剩几名的鹰犬赶来一辆抢来的马车,冲裴颂道:“主子,杨朔认罪自斩了首级重整军心,虎峡关未被攻破,咱们先出城吧,先前打斗时有只耗子偷跑了回去,等城内守军追上来,咱们怕是麻烦了!”
边上被抢了马车的一家,夫妻俩和随行的仆役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名四五岁的孩童望着自己惨死的爹娘,呆呆愣愣地坐在已被血水浸漫的墙根处,连哭都不敢哭。
裴颂甩落剑尖上的血迹,眼底怒意未消,嗤地冷笑:“他杨朔,怎就这般不知好歹?
“他若投于本司徒,大开虎峡关城门后,本司徒自会对外澄明,西陵军乃是通过边防营的那条恭道入的城,他为保城内百姓无虞,无奈之下,方才归降的本司徒。如此,他想要的清名不就保住了?
大抵是愤怒得厉害,裴颂道出最后一句时,语调格外森冷:“他杨家上下,都不识好歹!”
收剑回鞘时,剑锋甩出的一点血迹,正好溅到了靠墙根的孩童面颊上,孩童紧攥在手中的荷包被骇得掉进了血泊里,却仍是半点哭声都不敢发出。
裴颂像是才发现了这个被自己忽视多时的小崽,唇边噙着那丝笑,半蹲下去捡起孩童掉落在血水中的荷包,交还与对方,看着对方瑟瑟发抖、眼眶里聚满了泪却丝毫不敢哭出来的模样,好整以暇问道:“你怕我?”
孩童不敢说话,瘦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不敢哭,呼吸显得格外用力,隐约带着细小的哽咽。
裴颂看着自己手上染血的荷包,又看了眼不远处至死都还大睁着眼看向这边的那对夫妻,悠悠道:“哦,你爹娘被我的人误杀了。”
他唇角扯开的弧度更大:“你将来若寻我报仇,没人会说你不对,可我也只是想报个仇,怎就所有人都在说我不对?”
孩童在极度的惶恐下,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喉咙里也发出了细小的哭嗬声。
裴颂失了耐性,指尖一松,手中那枚沾血的荷包重新掉进了血泊里,他讥诮笑笑:“我等着看,杨家潜逃在外的那崽子,将来又会作何抉择。”
虎峡关内凭空出现了西陵军是事实,菡阳会信杨朔当真不曾叛投于他么?
温氏那群骨子里道貌岸然的人,会为这样一个同他秦家牵扯颇多的“罪臣子”力排众议,称杨朔是冤枉的?
曾经有多忠心,忠心被辜负后,就有多愤怒吧?
他对杨朔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他儿子也跟自己走上一样的路!
鹰犬再次催促时,裴颂微眯着眼抬首看了看天。
他其实,不想再逃了。
只是很快,他又勾唇笑了起来:“嗯,是该走了。
“我同先生还有约,要于洛都拜他为帝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