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煲九大簋最后吃了三四天才吃完,丁高安倒是挺捧场的,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大半。叶君如兴致缺缺,只拣了她喜欢的鲍鱼和鹅掌翼吃了几口,边吃边让家娜明年不用再煮九大簋了,年年吃,她做得累,他们吃得也累。
家娜浅浅笑着,说知道了。
孙子开始上学,家娜的生物钟回到正常轨道上。
女儿女婿这两年除了原来的品牌,还多开了一家露营主题的咖啡店,几乎每天都在店里,时常忙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家,就像那天丁高安说的一样,家娜负责丁卓畅每天的上下学接送和日常起居。
转眼到了三月,回南天起。
天气转暖,家娜晚上睡觉,常常睡着睡着就出一身汗,加上丁卓畅睡相很差,家娜一旦醒了,就很难再入眠。
有一晚半夜她又被孙子一巴掌拍醒,索性抱了被子到客厅睡沙发,一觉睡到天光。到后来,她每次等孙子一睡着就立刻出客厅,这样反而能睡得舒服一些。
但睡沙发又有个问题,她离主卧室实在太近了,薄薄一道门,挡不住卧室里的声响,小夫妻在里面有点什么动静,外头都能听得到,多少有些尴尬。
小夫妻心里也清楚,有天叶君如私底下找家娜,让她晚上还是回房间睡觉。
“你在客厅睡,我和阿安想讲点悄悄话都没办法。”叶君如说。
“我知道,我在客厅睡多少有些不方便……”家娜也为难,“但畅畅今年长高了好多,是个大男孩了,总跟我同床也不太合适。”
叶君如说:“对,所以我们给你安排好了。前两天我和阿安去宜家订了张碌架床,应该明天就能送上门,这样子你和畅畅就可以一人一张床了。”
家娜张了张嘴,喉咙里好似塞满又酸又臭的棉花。
“你怎么……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买了这么大件的家具?”家娜很难描述心里那阵阵泛酸的难受,“你买了新的床,那这张旧的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叫楼下收废品的来搬走啊。你该不会还想要留着几块床板吧?那床也够旧的了,都用了那么多年,是时候得换的,那时候重新装修我就说要换,是你一直——”
“因为那是我的床啊。”家娜忍不住出声打断。
叶君如愣了愣,皱眉看她:“我知道那是你的床啊,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你那张旧床不够用,我专门给你买一张新的,你怎么还发起脾气了?你睡沙发,不说我和阿安不方便,你自己睡了也不舒服啊。
“还有,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要在背后把我骂成什么样子啊?肯定会说我不孝,让你老人家睡沙发,简直无良心,可明明就是一张碌架床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啊!”
家娜在街道工作的时候,多么无理取闹的街坊她都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但对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句强硬一点儿的话都说不出来,脑子像绞肉机,把所有的话都绞成泥,成不了型。
叶君如不耐烦地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算了算了,你喜欢睡沙发就继续睡吧,我去退掉。对你好,反而搞得好像是要害你似的,浪费表情……”
“别别别,买都买了,让他送来吧。”
家娜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她不希望跟叶君如吵架。
叶君如的爸爸多年前意外去世,剩下她们母女俩,家娜担心女儿心里有缺失,百分之二百地付出,想把亡夫那一份“爱”也补上。叶君如被她捧在手心里宠,多少有些骄纵,不知何时开始,两母女的相处模式变得波涛暗涌。
家娜越活越胆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女儿不高兴,成了年轻人们口中的“扫兴家长”“爹味母亲”,还有,“一生热衷于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中国式家长”。
过两天,碌架床送到。
虽然多了一个床位,但叶君如他们买床的时候没留意床高,老房子的层高不够,碌架床占掉一大块空间,走进房间就有一股逼仄感扑面而来。
丁卓畅贪新鲜,睡了几天上铺,后又嫌上铺爬上爬下好麻烦,又跟外婆换了床位。
家娜晚上起夜,爬下床铺时总有些心惊胆颤。
但到底算是有了张床。
四月清明,气温逐渐上升,天气闷热。
家娜之前从抖音买了个三亚酒店的度假套餐,不过和王光业一直没协调好时间——主要是她得带孙子,王光业的时间比较自由,他的儿子跟儿媳前几年离了婚,孙子跟着儿媳回老家了,王光业的退休生活有钱又有闲。
家娜想五一假期跟女儿请个假,辛苦他们自己带畅畅,她和王光业去海边玩几天。
晚上,等叶君如两公婆回家,家娜提起这事,叶君如立刻皱眉:“啊?五一有个咖啡集市,我们得去参加,怎么有办法带畅畅?”
家娜一愣:“你们有工作?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叶君如说:“那你要去旅游也没告诉我啊。跟谁去?跟那男人吗?”
家娜蹙眉,耐心道:“嗯,我和王叔有个套票,五一后就到期了。”
叶君如冷笑一声:“你们这谈恋爱谈得比小年轻还要浪漫呢,海岛之旅,沙滩大海,是去度蜜月吗?”
家娜越听越不舒服,忍不住道:“君如,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语气讲话?我这几年哪天不是认认真真给你们带孩子?难得有个机会,我也想出去放个假。而且、而且我还没确定真的要去,这不是正在跟你们商量吗?”
“好啦好啦,怎么话越说越重了?”
丁高安出来打圆场,“妈,你确实辛苦啦,本来应该是我们带你去旅游才对的。不过最近我们店在社交平台上流量很高,有好多外地的客人专门过来打卡,咖啡节的事我们已经宣传出去了,现在不好临时变动。没关系的,妈,你想去就去吧,我们可以带畅畅去活动的,另外也可t以让我妈过来帮忙带畅畅。”
这下轮到叶君如不乐意了,睨着他说:“你妈来的话要住哪?”
丁高安说:“那妈去三亚了,我妈就可以跟畅畅一间房啊。”
叶君如抿唇不语,只盯着母亲看。
家娜如鲠在喉。
这时候倒是母女连心了,她清楚叶君如不喜欢跟家婆同一屋檐下。
婆媳两人的生活习惯截然不同,两人还都是暴脾气,大打出手是不可能,可言语上的你来我往必不可少,叶君如没少跟家娜吐槽。
家娜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女儿,既然她选择了跟丁高安结婚,那两家便是家人,跟家人有什么好置气的呢?又不是仇人。
叶君如则说,她嫁的是丁高安,但并不是嫁给丁家嫁给家婆,还埋怨家娜没跟她站在统一战线上。
眼见女儿脸色难看,家娜之后再次让步:“这样吧,要是你们不介意,我就问问王叔那边……反正那套票是两大一小的,如果王叔同意,我就带畅畅一起去三亚,你们也可以安心去搞你们的活动,怎么样?”
丁高安没意见,叶君如纵有不满,也总比家婆来家里住上一个礼拜让她更好接受。
可王光业不接受啊。
“凭什么我要帮你带孙子啊?”
周围饮茶的客人纷纷循声望过来,王光业的声音很响亮,“你天天给他们做保姆做阿四还不够,出去旅游还要带这个百厌仔,那我是出去旅游,还是出去受罪?”
家娜双颊阵红阵白。
她没想到王光业会在茶楼里发这么大的脾气,想要解释:“我不是要你帮忙带畅畅啦,我自己可以带的,但就是、就是要让这孩子暂时跟着我们……他阿爸阿妈五一有工作,现在的小年轻都不容易,我也得多体谅体谅他们……”
“我体谅他们,那谁体谅我啊?要是小孩可爱一点我也就算了,你那孙子,一点礼貌都没有。以前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发火了,现在还要我跟他一起去旅行?没门。”
王光业丢下筷子,连连摇头,“家娜,你女儿就是不想让我们在一起,而你又离不开你的女儿。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今天不知明天事,我现在只想及时行乐,但你心里只想着你女儿他们一家。我这些天也想明白了,我们这样子下去挺没意思的,我们还是算了吧。”
王光业一股脑说完,还把杯里的茶水喝个干净见底,也没给家娜说话的机会,起身就走。
家娜脑子里嗡嗡响,好似有一群蜜蜂不停飞。
她没搞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分手了。
有这么严重吗?
之后家娜试着再跟王光业沟通,但王光业来来回回就是那句,他们不合适,他和她的家庭不合适。
家娜忐忑不安了几天,决定直接去王光业住处,结果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四十多岁的模样,五官艳丽,身材曼妙,一口不咸不淡的广州话问:“阿姨,你找谁呀?”
家娜顿时就明白,王光业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同她分手。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硬要王光业出来讲个明白,她在搭地铁回家的时候,把王光业的联络方式都拉黑了。
到她这个岁数,没什么坎是需要撕破脸皮才能迈过去的,心里千疮百孔无所谓,只要最外面的那层是完好的就行了。
一旦把那薄薄的面子扯破,里头那些乌七八糟的破铜烂铁全掉出来,那更难看了啊。
她没再提五一出游的事,倒是叶君如反过来问她,家娜笑笑,说她不去了,就在家带畅畅。
丁卓畅正和爸爸玩马里奥赛车,一听这事,忘了电视里的比赛还在继续,哀嚎一声:“不会吧!整个假期我都要在家里和阿嫲你在一起吗?我不要啊!”
丁高安一双眼没离开过电视,笑问:“干嘛?跟姥姥在家不好吗?姥姥那么疼你,你想玩游戏就玩游戏,想玩手机就玩手机,多好啊。”
丁卓畅噘嘴:“才不好,太无聊了,没人陪我一起玩。”
丁高安提议:“那你就喊你的同学来家里玩嘛。”
叶君如也对儿子说:“对啊,假期的前几天我跟你爸忙活动,后几天就带你去露营,骑车,去山里过夜。”
丁卓畅瞬间变脸,高举游戏手柄:“行!那我要约同学们来家里玩游戏!”
“行行行,儿子,快,快丢乌龟壳。”
“来了!”
叶君如回头问母亲:“那你们不去三亚,那套票怎么办?”
仿佛有两个鱼钩勾住脸颊肉往上扯,家娜僵硬笑着:“没事,王叔……王叔他跟几个朋友一起去。”
叶君如没再问,点头道:“行。”
家娜早早洗漱完,晾完衣服,爬上自己的床位躺下。
客厅嘻嘻哈哈,她暗自神伤。
哭累了,人也困了,睡了过去,晚些她尿急,醒来下床上厕所。
正要进洗手间,家娜听见主卧里小夫妻二人正聊着天。
她停住脚步,几秒后换了方向,无声走到主卧房门前。
“七老八十还去什么三亚游,我那天一听就觉得不对劲,都不知道那男人有什么居心,该不会是想搞沙滩求婚那一套吧?”
这是叶君如的声音。
“反正现在决定不去了,你也放心了吧?”
这是丁高安的声音。
“你说我妈到底在想什么?都快六十岁了,怎么还那么恋爱脑呢?要是再早十年我也没那么反感,现在一想到他俩走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打冷颤。她一天天只知道转发那些营销视频号的无脑信息给我,那么多杀猪盘案例,该看的她反而是一个都不看啊。”
“嗨,毕竟她单身了那么长时间,难得有个伴,上点儿心也是正常的。”
“我有的时候也是想不明白,都这个岁数了,怎么就非要有个伴呢?怎么劝她都不听,等过些天被人骗财骗色,上了新闻,她就老实了。”
“之前我们商量过的事,你得找机会跟她讲讲,趁早把房子过到你名下,或者提前立个什么遗嘱,小心节外生枝。”
“她敢?那她是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了!”
楼下路灯灯光往上蹿,客厅爬满防盗网的影子,家娜一回头,她的影子,竟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什么时候成了让她动弹不得的枷锁了呢?
回床上躺下,家娜辗转难眠。
天蒙蒙亮时,她脑子里冒出了个念头。
她想“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