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你没欠我,但我也没欠你的
今晚晚饭煮了什么?
家娜被问住了。
她仿佛极速退化成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一时半刻竟想不起来几个小时前给孩子们做了什么吃的。
叶君如没等到她的回答,又问了一次:“妈?你有听到吗?”
“有、有……”回神的家娜有些无措,结结巴巴道,“今晚、今晚……哦,对了,菠萝炒牛肉,煎鸡翼,炒笋丝,榄菜四季豆,冬瓜汤……就这些了。那小孩现在怎么样啊?吃药了吗?其他小朋友有无事?畅畅呢?”
“目前就只有那小孩出了问题,他的家长送他去医院了,我现在赶过去。”
“我、我现在也过来!是在哪家医院?”
叶君如报了医院名字,就在家娜老房子附近,紧接着继续数落:“妈你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四季豆还是鸡翅牛肉没煮熟吧?你都做了那么多年饭了,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家娜很想好好解释,可叶君如没给她机会,丢下一句“你快点过来吧”,又挂了电话。
家娜已经完完全全回到现实世界了,身上阵冷阵热,崴到的脚踝火辣辣疼。她明知应该进房间换衣服,可双脚被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郭芃没忍住,小声问:“阿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现在得去趟医院。”家娜强打精神,笑道,“不好意思啊小芃,电影我没办法继续看了,你先看吧,不用等我!”
家娜进屋随便换了套衣服,一出房间,她愣住,因为刚刚一身家居服的郭芃,现在已经换上外出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家娜睁圆了眼:“小芃你也要出去吗?”
“这么晚了,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别逞强,我看你走路还一拐一拐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喷药了吗?”郭芃垂眸瞄向她的脚踝。
家娜一咬唇,瞬间眼里蒙上一层雾。
在网约车上,家娜跟郭芃简单讲了讲去医院是所因何事。
“我有好些个周末跟你说我和朋友去旅游、和朋友出去吃饭,其实都是骗你的,阿姨在这里跟你道歉。”
家娜无奈的笑容在一盏盏路灯下像黄昏落日,“其实我每次都是回我原来的家,当我女儿女婿没办法带孩子的时候,我就得顶上。其实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就是在家看孩子,让他别乱跑,打扫打扫,做做饭。”
郭芃不清楚家娜两母女之间的矛盾,但她知道家娜肯定还有所隐瞒。
如果真按她所说的那样,只是看看孙子做做饭,怎么可能毅然决然地丢下自己的家不住,跑出来花钱跟别人合租?
还有,为什么回家还要隐瞒、并找各种借口来掩盖?或许是那句最常听到的“家丑不可外扬”,阿姨觉得这些事是“丑”,所以不想跟别人说。
但郭芃也不好往深处挖,万一把阿姨又弄得眼湿湿,就更难收场了。
她不是一个很能用言语去安慰别人的人,大脑转了半天才想到:“阿姨你今晚晚饭跟孩子们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吗?”
“对呀,他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那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脚是怎么回事?”
“脚是刚刚坐公车回来,下车时崴了一下,不碍事。”家娜揉了揉肚子,“也没什么恶心想吐的感觉。”
“而且有问题的就只有一个孩子,其他人都没事,对吧?”
“嗯,我孙子也没事。”家娜望向窗外倒退街景,“但我就怕是不是哪条豆没炒熟、那只鸡翅没断生,导致那孩子身体不舒服,耽误他明天开学了怎么办?”
郭芃好想跟她说,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还没说出口,车已经到医院了。
家娜给叶君如打电话,知道是在急诊。她对郭芃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了,小芃,今晚给你添麻烦了,你赶紧回去吧!”
郭芃点点头说好,目送家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又屙又呕的孩子叫辉仔,丁卓畅的同学,因为胖了点儿,丁卓畅他们唤他“肥仔辉”。男孩正在蔫了吧唧地吊水,面青口唇白,医生严肃地跟家长说,不能再让孩子无节制地吃雪糕冰棒了,再这么下去,孩子迟早要闹出肠胃炎的。
辉仔母亲干笑着跟叶君如道歉:“不好意思啊卓畅妈妈,我才知道这小子昨晚和今早把家里一大桶雪糕偷偷吃光了,出门后又买了甜筒,在你们家还吃了两根冰棒,这么个吃法活该他肚子痛!他还怕我们骂他,一直不敢说!”
叶君如嘴角浅浅上扬:“没事的,搞清楚就好,刚才接到你电话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我妈今晚做的饭菜有问题。”
辉仔母亲转向家娜,赔着笑:“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刚才我也t是紧张孩子,话说重了点,你也是家长,肯定能懂我心情。”
家娜笑不出来,只道:“人没事就好。”
搞了一晚上,原来虚惊一场。
叶君如已经迫不及待给丁高安打电话,吐槽辉仔母亲:“一开始她还说要我赔钱,赔她条命啊!来我家又玩又吃,自己吃坏肚子要我负责,干嘛?是当我这里是托儿所还是幼儿园吗?癫癫的!”
家娜跟在叶君如身后慢慢往急诊门口走,等到她挂电话,家娜才缓缓吐出一句:“原来你知道家里不是托儿所,不是幼儿园。”
叶君如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家娜是在跟她讲话,回头确认:“你刚说什么?”
“既然你都说家里不是托儿所幼儿园,那为什么每次喊我过来看着畅畅的时候,你们都会由得畅畅、甚至主动提议,让他喊他的同学朋友来家里玩?我也不是幼儿园的食堂阿姨和保育老师啊。”
叶君如张了张嘴巴,像金鱼一样,半晌才道:“呆在家里有朋友来找他,不用你带他出去玩,不是轻松一些吗?”
“你试过在家伺候一群小孩吗?你没有试过自己伺候,那有什么资格谈这件事情是轻松还是困难?”
叶君如听出了家娜的怨气,眉心蹙起:“你是在气刚刚的事吗?”
“不是,我气的是你没搞清楚事情,就已经认为问题出在我身上。”
家娜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蓄了太多雨水的水库,随时一个小缺口都会导致溃堤,“我气你们一家三口都把我当免费保姆,我气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气你们觉得我这年纪还谈恋爱我会被人骗财骗色,我气丁卓畅总把我当透明,我气、我气……”
她忘了多久没这样连环炮似的发泄了,脑子热热麻麻,牙齿不受控地打架。说急了,她得停下来喘一口气才能继续:“我气一直心软的自己,每次你找我回来帮你看孩子我都想拒绝,可就是学不会拒绝,一次次我给我自己讲,你是我亲生的,亲生的……”
“那你现在是想来跟我明算账了是吗?”叶君如脸沉下来,面上表情难看。
九点多,医院急诊门口不算人多,可仍有路人三两个,医院内也有病人和家属,母亲的声音不小,已经引来旁人侧目。
家娜摇头:“这不是什么账,你没欠我,但我也没欠你的。”
和往常一样,叶君如的口气开始往上冲:“那你想要什么?想要我认错道歉吗?”
八月最后一天的夜风依然滚烫,烧得人胸口烦闷,烧得身体里不知何处隐隐发疼。
家娜叹了口气:“君如,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我要的只是一份尊重而已。”
越来越多人看过来,家娜没心情在这里跟叶君如辩论,说了句“累了我先走了”,经过女儿身边往前走。
走没几步,她刹停脚步,与站在廊柱另一侧的郭芃对上眼。
郭芃插在裤袋里的手尴尬得抠在一起。
她无意窥探阿姨不想对外诉说的“家丑”,但撞都撞上了,只好傻了吧唧地打了声招呼:“阿姨,要、要回去了吗?”
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
家娜停顿片刻,随后浅浅一笑,就和今晚挂天上的弯月一样:“嗯,回去吧。”
郭芃不再出声,点点头,迈腿往医院大门走,家娜跟上,两人并肩前行。
叶君如这时候才回神,转过身,母亲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有了距离,她也这时才发现母亲走路时身子有点晃,走得不大自然。
她想开口的,想问母亲怎么回去,要不要坐她的车,可嗓子眼却像塞满了石块。
母亲隔壁走着一个女子,长发披肩,蓝绿发丝随走动在月光下荡漾。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一路走到大门,在路边拦了辆的士,走了。
叶君如皱眉,这女的是谁?
的士上的两人一路无言,回到808后,郭芃才说:“阿姨,你脚最好要冰敷一下,或者擦擦药油。”
“其实没多疼,睡一晚就好了。”家娜转了转脚踝,确实没多不适,反而是跟女儿的摊牌让她元气大伤,“小芃,我回房间睡了,那电影你继续看吧。今晚……不好意思。”
郭芃喉咙酸酸的,说:“行,那你赶紧去休息。”
阿姨进屋,郭芃自然没继续看电影。她给猫碗添了粮,麦芽糖走过来蹭,她低声笑:“你家娜妈妈累了,先去睡觉了,明天你得多陪陪她哦。”
“喵!”
郭芃洗漱完回房,经过家娜房间前,隔着门,听到窸窸窣窣的啜泣和叹气。
这门啊,真是不隔音。
郭芃挠挠后脑勺,又跑厨房,写了张字条,压在阿姨的马克杯下,再回房间。
家娜没哭多久,她觉得这样太矫情,人都已经搬出来住了,思想也得跟上才行。
不能身体逃出来了,思想还被困在那笼子里。
她收拾好情绪,下床准备去洗漱,再倒杯水喝。
客厅静悄悄,郭芃回房了,但亮着餐厅一盏侧灯,麦芽糖小碎步跑过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家娜的脚踝。
家娜蹲下身揉揉它的脑袋,柔声道:“我没事,明天给你煮肉吃。”
“喵——”
刷完牙,家娜走到厨房,马克杯下的纸条引起她注意。
老花镜在房间里,她眯着眼看。
郭芃写了几行字:「阿姨,不开心就喝可乐,几口下去打个嗝,人会舒服很多,我就是这样的。电影我没看,留着下次你有空,我们再一起看。脚记得擦擦药油或喷药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