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家家 正文 037 老年叛逆期
037老年叛逆期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丁卓畅的作业还没有完成，叶君如昨晚检查发现后气得脑壳疼，今天不回店里，在家监督儿子。
“我从国庆第一天就让你要自觉写作业，你天天跟我讲写了写了，结果全没写。”叶君如躺在碌架床下铺，边刷美团点午餐边骂骂咧咧，“丁卓畅你就继续这样下去吧，我和你爸都懒得管你了，书不好好读，成日只知道玩，我看你以后只能去捡垃圾了。”
丁卓畅坐没坐姿，都快趴到桌上了，嘴里细细声嘀咕：“我以后再差也有几套房在手，当包租公也可以的啊，怎么可能去捡垃圾呢……”
叶君如一愣，诧异得声音都尖了：“你哪里来的好几套房子啊？”
“奶奶她说过啊。”丁卓畅掰着手指算，语气天真无邪，“姥姥这套房子、奶奶那边的、还有你们之后要买的房子，到好久好久以后肯定是留给我的嘛。”
这段话其实叶君如不是第一次听到，以前她婆婆时不时会开玩笑似的跟丁卓畅提起这事，说现在的孩子真是幸福，一出生就赢在终点线。叶君如以为就是玩笑话，从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儿子会记挂着这件事，而且还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她皱眉道：“那要是我跟t你爸接下来再生个弟弟妹妹呢？”
丁卓畅猛回头，稚嫩的脸庞上出现呲牙咧嘴的凶狠表情：“不行！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你们可不要乱来！！”
叶君如火气冒尖，正想去翻出藤条，这时门铃响了。
“坐好点！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她朝儿子背上甩了一巴掌，走出房间。
门外是叶君如意想不到的人，她拧着眉确认：“……王叔？”
王光业没有电梯卡，爬楼梯上来六楼，累得满头大汗，声音还在喘，扯着笑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啊君如。”
叶君如开了门，但没有邀他进屋：“王叔你怎么来了？”
“哦，我就想来看看你妈哈。”王光业往屋里瞧，“她在家吗？”
他被家娜拉黑一年多了，但他和家娜有共同的朋友，那人还能看到家娜的朋友圈。
前些天朋友给他转发了家娜朋友圈里的近照，相中人在大红大紫的背景前笑得灿烂，王光业都有些认不出她了。
这真是家娜吗？怎么看上去年轻漂亮了那么多？
叶君如心里咯噔，眉毛都要打结：“我妈？我妈不是在你家吗？”
王光业顿了顿：“没啊，我们、我们分开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分手了？！”叶君如瞪大眼，“什么时候分开的？”
王光业挠着额头上的汗，想了好一会儿才答：“好像是去年……四月还是五月吧。”
他察觉不对劲：“你妈现在不在家住啊？她搬出去了？”
“嗯，她今年过完年，说想搬出去住。我问她搬去哪里，她说搬去你那里啊！”
叶君如呆站在门旁，讷讷问道，“那、那我妈现在……在哪里啊？”
*
“你姐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余媛抱着孙子，没好气地问郭琮，“你快弄个新号码去找她啊，她侄子都已经满月了，她还没魂没影的，一点点表示都没有！”
郭琮喝着老婆不愿意喝的鱼汤，囫囵道：“阿姐她一不开心就会拉黑全部人的了，你就别逼她了，等她气消了，就会把我们‘放’出来的。她现在气还没下去，你把她逼急了，那又得在黑名单里多呆一段时间。家里又不是穷得掀开锅，我生孩子又不是阿姐生孩子，她没有表示也正常啊。”
余媛瞪他：“你这叫什么话？要是你姐跟阿哲文成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有自己的小家了也就算了，可她现在没有啊！现在家里赚最多的就是她，她不帮衬你要帮衬谁啊？”
怀里的男婴哼哼唧唧，小手乱挥，余媛忙低头柔声哄：“弟弟
地方习惯性叫法，男孩=弟弟，女孩=妹妹
乖啊，嫲嫲在这里——”
郭琮把空碗放进水槽，打了个有点腥的嗝：“妈，鱼汤不要煲了，晓楠不爱喝。”
“不行。”余媛说，“鱼汤下奶啊，她奶水那么少，不多补一点怎么够喂孩子？也是奇怪，她胸那么大，我以前还觉得她肯定奶水多得很呢。”
郭琮忙瞥向厨房外、正在餐桌旁吃早饭的郭父，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一点啦，别总说这些了……越说晓楠压力越大，反正还有奶粉，可以混着一起喂啊。”
“行行行，你的眼里就只有你的宝贝老婆。”余媛酸溜溜道，“我看阿弟肯定刚刚没吃饱，现在又饿了，你抱回去让晓楠再喂喂他吧。”
“昨晚弟弟闹了一晚上，晓楠没怎么睡，让她再睡会儿吧。”郭琮从母亲手里接回小孩，轻轻摇晃。
余媛去餐桌收回碗筷，站水槽边开始洗碗，嘴里念叨：“名字的事你们可要上点心，先自己定几个心仪的，等过几天出了月子，就去问问先生有没有哪个合适；要是先生没有安排，还得让他帮忙起一个。百日宴的酒楼也要先去定下来，在那之前肯定要跟你姐联系一下的。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气的！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她好啊？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没结婚生子，你去看看我们村里谁是这样哦？她就是爱面子，那些她不乐意、不好开口的话我都拉下老脸去给她做了，她还不领情！好好好，我不插手她结婚的事了好吧？
“她连续几个月不打家用我也不计较了，但我也是有忍耐底线的，不赡养父母我是可以报警的！我说郭琮啊，你还是得找机会联系你姐知道吗？”
余媛把碗盘架到沥水架上，甩甩手，一回头，厨房餐厅都空无一人，只剩下她。
安静得像棺材一样。
*
密室里一口棺材缓缓掀开，配合着幽深哀怨的音乐和血红爆闪的灯光，盖着红盖头的红裙新娘从棺材里坐起来，桀桀笑得诡异恐怖。
隔着一道窗户的郭芃知道这是NPC演绎环节，可鸡皮疙瘩还是一阵阵往外冒。她还要强装勇敢，小声安抚身旁的家娜：“别怕啊阿姨，这只是表演而已……这个密室没有追逐的，我确认过的……”
家娜倒是兴奋，一点怯意都没有，凑她耳边道：“我知道我知道！哇，原来现在的密室都做得这么逼真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震撼啊。”
郭芃挺直背，呵呵干笑。
上个月月底，家娜关注的一个视频号给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做推广，她参与互动，幸运抽中了两个密室体验名额，有日期限制。
她第一时间问了郭芃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郭芃说没问题，两人就一起来了。
这是个中式恐怖主题的密室，剧情大概是鬼新娘、冥婚之类的，八人成车，都是抽中免费名额的体验官，不过除了郭芃和家娜，其他人都是学生。密室工作人员一开始见家娜上了年纪，有点为难，怕出意外，还要求她签一份免责声明。
官方标这密室为“微恐”，但郭芃玩到半程已经被几次贴脸杀吓得脑子成浆糊，智商下线，仅靠一口气吊着。反而是家娜成了“坦克”，一直挡在郭芃身前，解密时沉着冷静，逐渐成了队伍的主心骨。
两小时后他们逃脱成功，队伍里的其他人一个劲儿猛夸：“阿姨你太猛了！玩过多少密室了啊？”
家娜赧然：“这是我第一次玩呢。”
队员：“不会吧！完全看不出来！你解题解得超快，逻辑特别顺！”
密室店员也夸：“我也没想到，本来还很担心阿姨你受不了刺激会中途‘跳车’。”
家娜不明白这些黑话：“跳车？”
队员解释：“就是中途放弃，没想到差点‘跳车’的是你女儿哈哈哈——”
家娜一愣：“女、女儿……”
众人看向面青口唇白的郭芃，戏谑道：“本来以为你女儿才是‘坦克’，结果是‘奶妈’，哈哈哈哈！”
郭芃没力气跟他们解释她和家娜之间的关系，家娜看出她不舒服，忙牵她到一旁沙发坐下，再给她倒了杯温水。
郭芃喝了半杯，缓过劲儿，不好意思地看向家娜：“我是不是好弱？一开始还说让你躲我身后，结果我都快成了你的挂件，后面全靠你帮我挡。”
“哎呀这有什么，我们可是搭档啊，就得互相帮忙。”家娜笑道，“我还要谢谢你，愿意陪着我玩完。”
郭芃挠挠眼角，她确实中途想过放弃，可是看见阿姨玩得那么沉浸，不想扫她兴。
而且这可是阿姨第一次玩，要给她留个完整回忆才行。
家娜去储物柜拿回两人的包，从自己包里摸了颗糖给了郭芃：“怕你低血糖，先吃一颗。”
“好。”
手机寄存了两小时，家娜一摁亮，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有叶君如的来电，有丁高安的来电，还有一个未知来电。
微信里也有一些信息，都是叶君如发来的，家娜拧着眉看完，明白叶君如为什么会找她。
郭芃含着糖舒服多了，见家娜表情比刚在密室里还严肃，问：“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我女儿终于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了。”家娜无奈一笑，“我去给她回个电话，然后我们再去吃饭？”
“行，你先打。”
家娜走出店门口再打给叶君如，叶君如接起后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你是老年叛逆期吗？又不接电话又不回信息，玩离家出走啊？”
“我的手机放在储物柜里了，刚刚才拿出来。”家娜如实道，“你说王光业今天去家里找我了？找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他找你干嘛，莫名其妙的！我跟他说了你不在家住，他就走了。你跟他一年前就分手了？”
“嗯。”
“那你搬出去怎么还跟我说你和他一起住？”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
“啊？！”
叶君如越来越觉得事情往她无法理解的地步发展了，她妈是中邪了吗？
家娜想了想，没直接回答：“你高中那时候跟班里的一个男生谈恋爱，周日你会跟我讲你要跟女同学去逛街、去图书馆学习，不会直接跟我说你其实是要跟男朋友去约会。你撒了谎，觉得我会容易接受这样的理由，不会t阻止你外出。
“同样的，我没有直接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住在一起’，而是说我要搬去和男友同居。因为我之前在你心里就是个七老八十都还要谈恋爱、分分钟要被当猪杀的退休老太太。我撒了谎，是觉得这样让你更容易接受。”
叶君如愣了许久，有种被愚弄的愤怒油然而生：“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为什么不跟我们沟通？非要往我们身上挂个‘不孝’的牌子才满意是吗？要是别人知道我六十岁的妈因为不想跟我们一起住，玩离家出走，会怎么说我们？”
家娜以前总会被这样的强势压倒，因为她觉得多来回个几句就会变成吵架，于是往后退，往后退，一直往后退。
退到逼仄的碌架床上铺，退到闷热的阳台，退到无人打扰的角落里。
刚刚玩密室冲锋时的那股勇气还在胸口里烧，家娜叹气：“君如，没有人在意我们家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的，连我都不在意你是孝顺还是不孝顺了，我只想保留点自己的生活和时间。
“反而是你，我们好多次闹矛盾，你都会提起‘不孝’这事。其实是因为你自己很在意，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