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家家 正文 070 约法三章
070约法三章
李博誉呆愣了会儿，竟有一时想弯下腰，看看包厢里坐了什么人。
刘小巧走过来问：“怎么了？遇到熟人了吗？”
李博誉又看一眼那两双鞋，转身就走：“没有。”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另一个包厢，刘小巧开始看菜单：“老公，你今晚想吃什么呀？”
李博誉有点儿心不在焉，敷衍道：“随便，别点一桌子又吃不完就行。”
刘小巧撇撇嘴撒娇：“从销号后我好多天都乖乖呆在家里了，别说吃饭逛街，连出去喝杯咖啡都没有……难得出来一趟，就让我点多一些嘛。”
李博誉挥挥手，随她去。
他一直回想着，越来越觉得那双皮鞋也好眼熟，像之前看过有谁穿过。
饭吃一半，他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外出。
刘小巧唤：“你去哪啊？”
“厕所。”
李博誉走到刚才那个包厢前，隔着门帘，他隐约听到里面的人在讲话，但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窥听不了半分。
他把心一横，直接拨开门帘。
下一秒他顿住，包厢里的两人也愣住，齐齐看向他。
“……抱歉，我记错包厢了。”
李博誉看着两张陌生的脸，一瞬间心安不少。
包厢里的女人不是方果，男人也是他不认识的。
哈！原来只是鞋子相似罢了。
城市的另一边，老城区，一条细长窄巷摆满了捆满一次性桌布的折叠桌，和大红塑料凳。
大排档客人大排长龙，方果和蒋回南也是等了会儿才拿到位置。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旁，男人腿长，坐下后，两人的鞋尖总在桌下相吻。
桌上炭炉上架着砂煲，汤滚了，边缘坑坑洼洼的砂煲盖子被水汽鼓得跳起了舞。蒋回南左右看看，没有防烫手套，正想拿纸巾垫着的时候，方果已经拉长了外套袖子，垫住手指，直接掀开了盖子。
“你小心烫。”蒋回南挑眉，“不怕弄脏吗？”
“来这种地方就是要不怕脏。”方果朝他眨眨眼，“这衣服也不值钱，脏了洗洗呗，不像你的那些西装衬衫那么矜贵哦。”
蒋回南无奈：“也没有那么矜贵，待会儿有需要，我也可以当防烫手套。”
方果搅了搅锅底的萝卜，好奇问道：“蒋大状，你的衣柜里真的只有西装和衬衫吗？”
蒋回南说：“你来我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哇，你现在的意图都这么明显的吗？”方果往蒋回南碗里夹了块牛腩，“很烫哦，吃之前先吹吹。”
“好的，方老师。”蒋回南轻轻笑，“我换个说法吧，方老师什么时候要来家访啊？”
“危险！是陷阱！你肯定会把爸妈洛洛支开，再让管家放假！”
“你现在对我误解很深啊，我是这么有心机的人吗？就不能来家里探讨一下育儿经验嘛？”
说到这儿，蒋回南想起一事。
他点开手机相册，找到几张照片，把手机推到方果面前：“洛洛之前的画册里有一些画，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方老师你能帮忙分析分析吗？”
方果这就来劲儿了，接过来看。
那几张画都是些色块图案，有大有小，有的占满整张画纸，有的只占了一角。
方果很快看出洛洛画的是什么，指着其中一张，图中是棕黄色的一个圆形，上面有些深色条纹：“蒋回南你先说说，你第一眼觉得这个是什么？”
蒋回南认真思考，但方果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就说第一感觉。”
“嗯，像是棒棒糖？还是巧克力饼干？”
“不不。”方果用两根筷子打了个叉，“这是只小猫啦。”
“怎么看出是小猫的？”
“是蜷成一团睡觉的小猫咪。”
蒋回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猫饼’。”
方果笑：“没错，再看下一张。”
其实洛洛画的都是有迹可循的动物或物件，只是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和成年人不一样。
最后一张图，整张画纸都被画满了深蓝色，上面错落着小小的一颗颗浅蓝色的圆点。
方果点点手机屏幕：“这个呢？第一眼你觉得是什么？我先说，我可是一下就认出来了哦。”
“我一开始以为他画的是夜空，但又不大像，星星不是浅蓝色的。”蒋回南摇摇头，“我果然是不及格，你说吧，我好好学习一下。”
方果说：“你坐到我旁边来，我告诉你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周围环境嘈杂，可蒋回南仍能清晰听到她说什么。
他立刻搬起红胶凳，挪了个位，坐到她侧边：“这样可以？”
一身西装的精英男跟这巷弄里夜晚才会营业的大排档有着强烈的割裂感，他随便一动，旁边立刻有人看过来。
方果瞅见，小声问：“你会介意我带你来这里吃饭吗？”
蒋回南靠近她：“为什么要介意？”
“你看上去就不像是会来吃路边大排档的人嘛。”
“可是你说这家很好吃啊。东西好吃，又是和你一起吃的，我为什么还要介意？”蒋回南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说回洛洛这张画？”
方果直接上手，从他的西装领口抽出领带，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自己看。”
蒋回南一下就明白：“啊，他画的是我领带上的图案。”
暗蓝色的领带上面有不怎么明显的浅蓝圆点，而他一般不用颜色鲜艳或图案突出的领带，来来回回挑选的都是差不多的颜色。
“对呀，近在眼前呢，洛洛爸爸。”方果勾唇笑。
汤水沸腾，水汽弥漫，蒋回南深深看着她，蓦地叹了口气：“对啊，近在眼前。”
方果瞥他：“我怀疑你意有所指。”
蒋回南不继续这个话题：“你真的特别适合当幼教老师，感觉再顽皮再淘气的孩子都能被你收服。”
“嗯哼，我就是幼教界的‘如来佛祖’。”方果擡手，在蒋回南额头碰了碰，“收服。”
蒋回南一顿，随后笑了，配合她说：“嗯，被收服。”
方果不敢多看他的眼，怕再多看几秒，两人中间又要燃起火花。
她清清喉咙说：“其实你看不懂洛洛的画，可以直接问他呀，这样子你们不就又多了些沟通吗？”
“我有想过，但我又想自己先琢磨一下，看能不能理解他了，再主动去问他是不是画的是这个含义。如果我说对了，那洛洛是不是会更加开心？觉得我是懂他的？”
“呃，你这个思路嘛……也是挺特别的。”方果有点冷，吸了吸鼻子，“不过最近真能看得出来你在洛洛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用物质打发他。”
“我还差得远呢，那几年……”蒋回南摇头，“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方果说：“慢慢来嘛，跟小孩增进感情的方式有很多，他们这个年纪是最单纯的，一张白纸的状态，可以在上面画上任何颜色哦。”
蒋回南问：“方老师有什么增进感情的小妙招可以传授给我吗？”
“嘘寒问暖咯，多些肢体接触咯，尽可能多的陪伴咯。”
方果又吸鼻子，“不要吝啬你的感情，真诚就是最大的必杀技，你是不是真心待他，他是能感受到的。”
蒋回南低头笑了声：“行，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轻搭在方果身上。
方果明知故问：“这是干嘛？”
“嘘寒问暖。”蒋回南坐下，往方果t那靠了靠，两人的大腿虚虚贴在一块儿，“现在是肢体接触。”
方果又不觉得冷了，脸上热烘烘的：“还有呢？”
“尽可能多的陪伴，嗯。”蒋回南往她碗里夹肉，“那我们得多约吃饭啊，方果。”
*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短，蒋回南送完方果回去，到家时，洛洛已经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了。
蒋回南洗了手和脸，进孩子房间，问：“今天跟爷爷奶奶出去玩开心吗？”
“开心！今天我们烤番薯了，我还给你带来两个最大的番薯回来，奶奶说只要再烤一下又是香喷喷的了！”
“……哦，你又给我带礼物了啊，谢谢你。”蒋回南突然有点心虚。
早知他今晚也应该给洛洛打包一份牛杂牛腩，洛洛特别喜欢吃肉，无肉不欢，今晚的焖牛腩肯定很合他的胃口。
“对了。”蒋回南拎起领带尾端，“洛洛是不是画过这条领带上的图案呢？”
洛洛讶异：“对呀，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我整理书架的时候看了你的画册。”蒋回南不知不觉软了声音，“你为什么会想要画爸爸的领带？”
洛洛抱着被子，黑眸水润明亮：“因为……你经常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只有领带会变一变。它看上去好像晚上的天空，有一颗颗小星星，我就画下来了。”
有种奇异的感觉一瞬间包裹住蒋回南。
他很难形容，有点像摸到漏电的电池，皮肤刺刺麻麻的，但不难受。
原来他也没有猜错。
“但星星不应该是黄色的吗？”蒋回南问出心里疑惑。
“嗯？没有人规定星星是黄色的吧？”洛洛眼睛眨了眨，“我们芒果老师说过，星星也可以是蓝色、红色、绿色，也可以是黑色白色、彩虹颜色。”
蒋回南提提嘴角：“原来如此……”
洛洛没听清：“爸爸你说什么？”
“没什么，来，我们讲故事。”
蒋回南翻开故事书，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洛洛：“今晚……要不要爸爸抱着你讲故事啊？”
洛洛反应了几秒，边点头边像条毛毛虫往旁边挪，挪到了爸爸身边。
刚触碰到软软一团时，蒋回南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长臂一拢，轻轻把孩子揽到怀里。
他就着这个姿势读完整本故事书，洛洛眼皮子已经耷下来了。
蒋回南慢慢抽出手臂，想让孩子睡回枕头上，突然，洛洛睁开眼看着他，喃喃一句：“Iloveyoudaddy.”
蒋回南心里的冰山又化了几分。
他捏捏洛洛的脸，低声道：“Iloveyoutoo.”
*
家娜伤口愈合情况良好，一天比一天精神。
在医院住的这几天病房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投喂群的群友们一波波来看她，纪福贵每天都有来送饭送粥，很是殷勤。
叶君如每天定时过来，一般是早上送完丁卓畅去上学后她就来医院，停留到中午、或者人开始多了她才离开。
两母女的交流依然没那么亲密贴近，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多数时间，叶君如就静静坐在窗边。
丁高安第二天来时，问过家娜出院后要不要回家里住。他们可以请钟点工来做家务，也煲点汤水给家娜补身体。
要是家娜确定要回来，他就把主卧收拾出来，家娜睡套房，他们一家三口睡上下铺就行。
家娜浅浅笑着：“就不用麻烦了，我在外头住得更自在，没有搬家的想法。房子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收回来住，毕竟我还得靠这个养老嘛，你说对吗，高安？”
丁高安干笑：“对，对，这肯定的。”
第四天早上，医生查房后，通知家娜明天可以准备出院。
“方果早上把你的被铺床单都拿去洗了，趁今天出太阳，枕头也晒得香喷喷，明天你回家就能睡上香香软软的床了。”郭芃收拾着床柜里已经不需要用的东西，准备先带一部分回去。
“哇，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家娜伸了个懒腰，“医院到底还是医院，始终是家里的床好啊。”
在一旁坐着的叶君如突然插嘴：“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郭芃手一顿，擡眸看向家娜，家娜想了想，对她点点头。
在郭芃出了病房后，家娜先开口：“如果你还是想提让我不要在外租房的话，那我觉得这个话题没有聊的必要了。”
叶君如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吐出：“我也不是眼瞎，这几天你面对那些一起喂猫的朋友是什么表情，而遇到了丁高安和丁卓畅是什么表情，我都看在眼里。”
这下家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啊？我的态度有那么明显吗？”
“嗯。”叶君如没办法直视母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衣摆，“那我呢？你会讨厌我吗？”
家娜默了几秒，不答反问：“那你会讨厌我吗？”
叶君如轻摇头，还是没有擡眸：“我们再怎么吵架闹别扭，你也是我妈。”
家娜说：“嗯，你也一样啊。”
病房里安静了会儿，叶君如擡头：“那天，郭芃说了我一顿。”
家娜睁大眼：“啊？小芃真忍不住啦？她说你什么了？”
“……大概的意思就是我对全世界都不满，又知道只有你可以无条件地承受我一切戾气，所以总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对着你输出。我在这里先跟你道个歉。”
其实不止这几天，从家娜搬出去住的时候叶君如心里就开始系上一个个结，又或许，是在更早之前。
她总逃避着不想去处理，想着到底是打断骨连着筋的母女，总有一天会回到原来那样。
但不然。
她和妈妈之间的距离，已经遥远到即便她回头，也看不见她了。
叶君如的声音有点哑：“我能看出她们对你都很好，你跟她们在一起你也很开心，你想继续跟她们合租做室友，我没问题，只是我有三个条件。”
家娜睨她：“怎么又有‘约法三章’啊？之前不是已经‘约’过了吗？”
“之前的作废。”叶君如缓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和顾虑什么，畅畅的性格我现在也很头疼，但我会努力把他扭回来。至于丁高安……我的家事我自己会来处理。可能处理的结果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如你所说，我总得自己去面对。”
家娜挺意外的，且毫不吝啬地比了个大拇哥，真心夸赞道：“行啊，我已经不知有多久没见到你能这么平心静气地说话了。那你说说吧，这次的三个条件是什么？”
“一，你得让我知道你住哪里，没有详细的地址也没关系，至少得知道住在大概什么位置……二，你不能真的跟我完全没了联系，朋友圈别屏蔽我，要去哪里旅游也得跟我报个平安。三……”
叶君如感觉到，一直卡在她喉咙和胸口里的那些石头，一块块掉出来了。
她眼眶泛酸：“要是之后哪天我受了委屈受了伤，能不能……再来找你说说话？”
其实叶君如本来想好的第三条，是想让家娜在未来的生活中如果跟别人有了矛盾或有了什么委屈，那么就回来家里。
但说出口，就变了一个方向。
母亲迟迟没出声，叶君如心里的结又打了好几个，每一次心跳都在互相拉拽，疼得她难以忍受。
叶君如哽咽：“妈……”
“君如，你刚出生时，护士抱过来让我喂你喝奶。那一刻我心里的念想，是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希望你未来能开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家娜温柔笑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我的愿望依然没有改变，我再次祝福你健康平安，开心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