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第七十八章:王师
赵鹿鸣走进宣抚司时,外面下了点秋雨。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宇文时中匆匆赶出来迎她,这个姿态配着今日的天气,就很正好。
老师原本就是个相貌很端正的中年大叔,风度优雅,举止从容,难得的是居高位却没有那些相公们颐指气使的爹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丛枯竹,腰间白玉佩碰撞,轻轻发出声响,脸上再带些愁容,立在台阶下,任由细雨落在他有几丝白发的鬓边,这就显得非常的,嗯,非常的……
凄然。
她原本来宣抚司是因为刚跑了一趟相州去看战马,现在回来准备就战势进展通个气,但看到他那颦蹙的眉眼,心中就猜出些别的——比如说,京中来信,送到了宣抚司,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就有谱了。
咳,她才没有监视宇文老师,她监视他干什么?这真定府上下,她有什么本事挨个收买,挨个监视啊?
只不过官家无能在方方面面,比如说他知道要用宇文时中替换掉童贯,成为新一任的河北宣抚使,可他不知道“宣抚司”意味着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一大群人。
童贯是个骄横跋扈的,可他很精明,宣抚司里什么人什么位置,是花钱买官上来的,还是靠着军功战绩拼上来的,这老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否则他怎么知道谁负责给他捞钱,谁负责给他打仗,谁负责给他调度沿途守军,筹集粮草银钱,往前线送钱送粮呢?
宇文时中倒也知道,这位资善堂老师不是个笨蛋,可他来得不巧,他来了,正赶上官家犯蠢,金人又南下,帝姬还已经扎根河北,从容布防,压根不给他自然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不强行提拔,你就只能充当一个参谋官和人型印章,大家一起开作战会议,你负责坐在帝姬旁边,深思熟虑,端庄贤淑。
强行提拔,那就要跟帝姬火拼了。
上一个想和帝姬火拼的是杜充,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一副铠甲辗转到了小岳将军手里,小岳将军很喜爱,每天都要对着铠甲哈口气,擦一擦。
跑题了,重点是赵鹿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她从来没监视过宣抚司,只是有宣抚司的小吏跑过来对着尽忠讲八卦,她在旁边敲小罄,一溜号听了几句而已。
果然凄然老师引着帝姬进了堂屋,宫女奉上热茶后,凄然老师就开口了。
“帝姬今日来此,必是为了金军动向,只是臣得一信,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心乱如麻。
赵鹿鸣就跟着也叹气,“可是家中亲人?”
凄然老师摇头,“是洛阳来信。”
赵鹿鸣刚开始不吭声,想想这到底是自己老师,不能把双人相声讲成单口相声啊,就说:“是洛阳来信,不知是哪位故人?”
老师就用非常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太上皇。”
“原来是爹爹啊!”她惊呼一声,“爹爹近日可好?”
老师就不想再水下去了,直截了当,“帝姬可有办法安抚太上皇?”
但她觉得再水两句也无所谓,就又惊呼一声,“爹爹在洛阳修道,出什么事啦?”
屋里就彻底冷场了。
要说耿南仲干正事是个废物,可论恶心人这项技能,那可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颇高效——比如说就在捷胜军被河北蜀国长帝姬的军队砍瓜切菜,一口气剁了几千颗人头,血流成河,童贯也灰溜溜逃去河北的消息传回汴京后,这位帝师立刻就伸出小爪子去挠官家的痒痒了:
“官家,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先复漕运,再遣使往洛阳,迎太上皇回来的时机呀!”
洛阳城中,没日没夜还在叮叮当当,工匠们满脸尘灰,夜以继日地为太上皇修道观,可太上皇还不满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在朝臣与禁军的簇拥下,在丛丛如云的皇宋旗帜下,坐着麾盖车,庄严地缓缓回到他忠诚的汴京城去。
可是汴京的使者来了,只有那么一个使者,傲然地跪在他面前,说:“捷胜贼军尽已伏诛,阉贼童贯逃往河北,生死不知,今有王师扫清京畿,御驾再无忧虑,上皇西巡日久,陛下挂念,愿上皇早日起驾回京。”
太上皇震惊了。
捷胜军不在了!
童贯也不在了!童贯!童贯!你去哪里了呀!你敢弃主君于水火而不顾吗!
“听说帝姬将童庶人接回河北。”宇文老师半天终于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
宇文老师又说不下去了。
童贯不在真定府,而在邯郸,有山中的别墅,幽静安闲,正适合车马劳顿的太师歇一歇。
所以凄然老师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你有情有义,你看看怎么帮一帮你爹吧。
但她心里就有个疑问:老师你是太子党,我爹没事闲的给你写什么信呢?
她没问出口,但凄然老师用凄然的目光看她了。
她就恍然了。
要论恶心人,耿南仲固然能拿个头甲,她爹爹高低也能混个传胪啊!
反正一步不慎,走到穷途了,可他还是太上皇,他还有一大把恶心人的办法!就比如说知道宇文时中是官家派去宣抚河北的,可闺女童贯都在河北,那太上皇就要给他写信!就要君子欺之以方!就要恶心他,让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当离间父子的恶人还是被别人逼着当了离间父子的恶人。
说恶心就恶心!
凄然老师就被恶心到了,噙着眼泪过来问她要不要想办法去解决父子间的纷争。
她叹了一口气,“先生,爹爹被官家哥哥架回去,或者死守在洛阳,都不是大事啊。”
先生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惊了一脸,“若真到这般地步,天家颜面何存!帝姬如何能出此无父无君之言!”
“非我无父无君,只是眼下保住两路才是最要紧之事,”她说,“先生,兄弟阋墙,尚知外御其侮,完颜宗望已到了唐城,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就如梁师成在太原,难道他心中除了西路军外,还能装下这些琐碎吗?”
完颜粘罕将一张弓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宋人是有些精巧的技艺在的,比如说“灵应弓”,平平无奇的一张大弓,看着是只要有力气的人就能拉得动,想来仿制也并不算很难。尤其这弓有些细枝末节明显是借鉴了女真弓,女真人仿制它应该是更简单的。
但女真的工匠折腾了很久,造出来的灵应弓堪堪能用,但就是不如灵应弓用起来顺手,似乎是弦垫的材料被宋人改良过的缘故。
但这不要紧,他们现在也制出了一批“灵应弓”,并且给女真的士兵装备上了,射程并不算很长,但杀伤力几乎与西军的神臂弓可以一较高下。
考虑到女真的战士们不需要临阵讨赏,完颜粘罕可以很肯定在战斗中,还是他的儿郎更胜一筹的。
他拿着这张弓,正在沉思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有秋风裹着冷雨,呼啸着就冲进了中军帐中,将他背后的太行山图掀起。
正如沉思的女真统帅接下来要做的事一般。
“武库如何?”完颜粘罕问。
“弓上的胶略有些软,都以油布包上了,”来者说,“雨停再看。”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将头上的笠,身上的蓑衣,一件件脱下,递给旁边的仆役,于是完颜娄室的面容就彻底显现在了中军帐中。
经历了半年的休整,吃得好,睡得香,有些女真贵族是会发胖的,当然他们不在乎这个,武将总要有些肚子嘛!但完颜娄室一点也没有胖起来。他原是个很健壮的女真人,臂膀宽阔得似乎能跑马,现在脱下蓑衣,雨水依旧将他的袍服打湿了些,紧贴住臂膀,那虬结的肌肉就更加狰狞,比一个青壮年的战士看起来更加可怖。
但他面颊两侧的发辫已经完全变白了,他脸上的沟壑也比半年前深了许多。
完颜粘罕平静地望着自己这位同袍苍老的脸,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不会流露出半分怜悯。
仆役收起了斗笠和蓑衣,递了细布过去,请他擦干脸上的水,完颜娄室就随手挡开了。
“雨不见停,咱们难道要等到九月里?”
“咱们等得起。”完颜粘罕说。
“总不好叫宗望郎君再等一回,”完颜娄室说,“待雨小些,我想要亲自领兵去石岭关。”
“区区一个石岭关,也不必你亲去,他们已经大不如前了,”完颜宗翰冲着一旁的奴仆挥了挥手,“接下来怎么围太原,才是咱们重中之重。”
奴仆端上了热茶,这东西女真人种不出,却十分喜爱。完颜娄室就坐下喝茶,他喝得很快,一碗茶几乎还没凉下来,就进了肚,于是额头上的水珠与汗珠叠在了一起。
“他们人还在。”喝完茶,完颜娄室说。
“但朝真公主不在了。”完颜粘罕微笑道。
石岭关上的守军还在,他们在这大半年里继续挡在金军与太原城中间,这是一点都不错的。
人还是那些人,但他们的面貌渐渐变了。
半年前,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的戎服会很快破损,又会很快被后方清洗缝补干净;
他们夜以继日地战斗,但后方也总有热气腾腾的饭食送上来;
他们会受伤流血,被人搀扶甚至背着离开,但过了几日又会被包扎妥帖,重新送到战场上来。
完颜粘罕没有透视眼,看不到石岭关南边是什么样,但他能通过守军的状态判断出朝真公主给了他们什么样的支持。
士兵奋勇作战,不仅是因为忠君爱国这些虚无缥缈的口号,他们要钱,要战功,要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援,这一切才能最终化为士兵的战斗力。
朝真公主已经离开了大半年。
女真斥候再去看关上的守军时,渐渐就发现那些守军的衣服变得肮脏,面貌变得邋遢,有人在城墙上插诨打科,有人在营寨的哨塔上打盹,甚至还有人看到了山下的女真人,偷偷地冲他们打招呼。
一来二去就熟了,就像朝真公主在河北对女真人做的事情那样,女真人在石岭关也渐渐同守军有了一点私下的来往。
“穷哇!”守军说。
女真人就表示很懂,还要递过去一块肉干,一壶劣酒,“一个月就几百个钱,你玩儿什么命啊!”
“帝姬虽走了,到底有王总管在,我们都是他带出来的,他也死了一个儿子在石岭关呢!”宋军这边的士兵挑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还要留三分良心,就很难得,“他待我们不薄。”
“待你们不薄,怎么还教你们困窘到这个地步?”
士兵正捧着酒囊往喉咙里倒酒,顾不得回话。
女真人就耐心地等,等到他终于将这一大口酒喝爽了:“都是梁师成那个阉货使坏!自从他来了,只顾着自己嘴里那口,哪想过我们死活!”
其实梁师成一直吃得不多,最近尤其少。
他丰润的两颊早就陷下去了,整个人就显出了一种鹤的清癯,坐在郭京面前,有点信,又有点不信。
“仙师既然是修仙中人,”他笑道,“是修清微,修神霄,修正一,天心?”
“我修《上清六甲祈祷秘法》,能做法令敌大骇而去,”仙师说道,“又有六甲正兵,能遁行用兵,使敌人莫觉。”
梁师成很吃惊地看他一眼,也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骇:“如何施为?”
仙师的眼睛就和他对视上了,似笑非笑。
“要看太尉,究竟想要何种退敌之策。”
梁师成站起身,就在这玉皇观里转来转去,皂履踩着地砖,哒哒地响,像是想要从这神圣的居所里获得些法天象地的本事,好让他拿定主意。
“你真能守住太原?”他脚步突然停下。
“太尉欲保太原,又不信小道的话,”郭京说,“何不效法蜀国长帝姬行事?帝姬在时,金人数番强攻终不能克,此事天下皆知呀!”
梁师成的脸就绿了。
效法帝姬,一个接一个营寨爬过去,去看营寨的木柱有没有朽坏,夯土有没有缺口;去问询士兵每日里吃得饱不饱,天冷了寒衣齐不齐;去亲自爬到山的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地势,选出金军最可能进攻的战场。
他还要散尽家产,像她一样坑蒙拐骗,得罪各路地方官去找钱喂饱这支守军。
凭什么?
梁师成像是发了一会儿呆,但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我与仙师,很有些一见如故之感呀,”梁师成说道,“仙师作法,都需要些什么?”
仙师低了头,像是忍住了什么话,最后只是一笑。
北边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夕阳西下,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那笑看起来就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倒显得很嘲讽。
石岭关的雨停了。
牧马河的水还有些浑浊,但金军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洗洗涮涮了。
临行前总要将自己收拾一番,最好把脏衣服也洗一洗,抢一条绳子晾干,等打完仗回来,正好就有干净衣服可换。
他们已经将刀磨亮,铠甲涂上了油脂,弓弦上的一点小小问题也悉心保养过了。
完颜粘罕站在门口,问完颜娄室:“若你领前军,你要从哪一段攻破石岭关?”
“翠崖谷。”完颜娄室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有思考过。
可他脸上的沟壑,头上的白发,都像是在说他已经思考了很久。
他每一个夜里,每一个清晨,每一段清醒与昏睡中,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对他的长子所发的誓言——他要直下河东,要兵临汴京,将公主如一奶同胞般珍爱敬重的九哥心肝挖出来,作为他许诺给完颜活女的祭品,他是一刻也不会忘记的!
这场复仇,自然要从活女葬身的战场开始。
完颜粘罕说:“好!”
八月里的最后一天,金军又一次爬上了他们曾经铩羽而归的山谷。
风已经有些冷了,草却还没变黄。山谷里长了很高的草,青翠一片,从山崖上一路铺洒下来,像是一匹最美丽的缎子,那缎子上残存的雨水和露珠时不时落下去,照在阳光下,如混同江下的珍珠一般珍奇明净。
可那一日的痕迹却看不见了。
无数的尸骨,宋人的,金人的,都藏在长草下,宁静得像是一座墓场,从来都无人去打扰。
有曾经与完颜活女并肩战斗过的老兵走在这里,就偷偷用衣服擦了一下眼睛。
完颜娄室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擡起头往四面看,身边的亲兵就会错了意:“斥候都探过了,没有伏兵。”
可完颜娄室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谬。
他永生不能忘记月光洒遍山谷里每一具尸骨的场景,这是无数年轻的儿郎们一个叠着一个,争夺的,保卫的地方。
“继续前进。”他下了简短的命令后,就穿过了这片被遗忘的战场。
也就在这一日,梁师成下定决心,要办一场盛大无比的醮会,为这场战争尽一份自己的力。
岳飞敲了一下小罄,说:“我已经做完功课了。”
这十几个捷胜军的小军官抻着脖子,呆呆地看他,突然帐帘被掀开,有亲兵提着几个大篮子走进。
篮子是藤条编的,上面盖了布,热气腾腾,亲兵拎起来略有些吃力,小军官们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里面是香喷喷的烧鸡,还是油汪汪的肘子。
第一份菜饭还是要给小岳将军,十几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追着到了小岳将军的眼皮下。
饭篮被掀开了,小岳将军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菜粥,一盘菜饼,还有一小碟菜豆腐。
小岳将军皱眉,“今日也太丰盛了。”
有人听了这话,就眼前一黑,恨不得伸出手,绝望地掐住自己脖子,好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做一个诀别。
可是外面的捷胜军士兵眼见着那篮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端进去,他们就龇牙了。
羡慕嫉妒恨呀!凭什么军官们吃得那么好!
盖着不让看,必是肥羊大肘子!军官们吃得满嘴流油,倒让他们一直吃菜粥和饼子——偶尔也改善一下伙食,吃两口酱拌的豆腐。
每次吃豆腐,他们就要忍受骑兵那边传来的指责:又偷豆子了!
再指责个两三回,这群捷胜军士兵就觉得走过战马旁时,战马看他们都要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表达一下不满了!
他们那豆腐都是从马嘴里抢出来的!
马吃得都比他们好!
他们就这么贪婪地又嗅又猜,直到小岳将军走出帐,挺挺胸,一脸酒足饭饱的模样,这群捷胜军士兵就更怨念了。
等到小军官们回到士兵中间时,不知道哪个狭促鬼第一个敲响了饭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再然后连成一片。
“呸!”捷胜军的小军官们就破口大骂,“俺们跟着他十几日,只有第一日那个酸馅馒头还像个样!这穷酸鬼!”
他们掐着腰骂,跺着脚骂,骂岳飞吃得差,住的也差,连那光秃秃的草席他们也骂,一群人骂骂咧咧,要将这一路所有的牢骚都倒个干净。
等到都骂累了,牢骚也终于骂完了,有人就小声说:“俺是真服了他。”
又过了一阵,这支捷胜军的残余精锐终于到达了真定城下。
帝姬很和气,甚至是很亲切地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们,就像下达命令屠杀掉他们数千同袍的人不是她。
她穿着神霄派的大道袍,整个人像是被云霞围绕一样庄重美丽。
当辛兴宗走上前时,帝姬笑眯眯地问道,“辛统领奔波辛苦?”
“能来河北,一扫当年屈辱,”辛兴宗说,“臣不觉辛苦。”
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统领这一路行来,以为河北军容如何?”
这个粗鲁蛮横的西军汉子失神了一会儿。
“臣年少未从戎时,”他说,“以为王师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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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头,这章出现了新问题,就是原来的剧情镶嵌在中间了……但如果新写的部分放在作者有话说,似乎就会无法再段评了。让笨蛋作者想想怎么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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