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田豫番外(下):遇故人
鲜卑人原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攻这座城。
他们没有那些攻城器械,渔阳城又是一座戍边重城,城高逾两丈,这是很不容易攀爬的,城头又有守军,需要投石车与云梯车才能靠近。
可城头除了守军,还有几口大锅,几个烤架。
就连城头吃饱穿暖的守军见了锅里翻飞上下的灰白色血沫都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这香味儿飘到城下去,鲜卑人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他们说:“有梯子没有!”
有梯子!一架不够,再搭上一架就成!他们在荒原上也是要梯子的,用牛马带了来一点也不费力!
有梯子就成!只要他们爬上去,拔出刀,一刀抹了守军的脖子,立刻就能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再从烤架上撕下一条腿来!
他们的眼睛已经红了,可城墙上的老人似乎怕他们还不曾下定决心。
大司徒说:“扔一只烤羊下去。”
那羊烤的手艺很差,表皮已经焦了,里面却还血淋淋的,可谁在乎?
它从城头上翻滚着,带着火星与炭灰一起,落进渔阳城城下的雪地里时,鲜卑人的族长甚至都不曾下令。
那些穿着破烂毛皮的人发出了可怕的吼声!
他们冲了上去!
田豫站在城头。
他的脑子很沉,昏沉沉的,风就更加冷硬,使劲要将他推回去,推回他来的地方。
他不是渔阳人,他家原在雍奴,那里有他的父老乡亲,有子侄家园,他年岁已高,这样的风雪夜,这样的老人,他原该坐在家中的炭盆旁,用钳子从炭盆里夹出几个栗子,一边剥开,一边看着孔家女郎新写的书——那书写得真好,果然与蔡琰一脉相承,比那只会跳城楼的爹高出不知几倍了!
唉,那才是他的归宿,可不是这冰冷的城墙。
他这么恍恍惚惚地想了片刻,就听到都尉在风雪里的高声:“弓箭手!”
鲜卑人冲过来时依旧没什么阵型。
自然其中也有人有些军事常识,高声要他们列阵,可这些穷苦的杂胡能受过什么军事训练呢?他们眼中也只有那头慢慢融化冰雪的烤羊啊!
城上的弓箭手就吞了一口口水。
敌人举着火把,密密麻麻地跑过来,这时候不弯弓射箭,还等什么呢?!
田豫一下子清醒了!
他慌张地伸出已经长出老人斑的手,想阻止都尉,但那箭矢脱离弓弦,破开风雪的声音,铺天盖地,已经向着城下而去!
箭放早了,但并不是空放。
草原上的杂胡早不是四百年前能围困高祖于白登时的样貌。
炎汉两立,军功起家的军事贵族一批接着一批,骠骑将军退隐,可他们建功立业的心还没死,他们在长城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北边的敌人,不论大小部族,都在他们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这样的威势之下,胡人连铁器也难获得,有些部族甚至用起了石刀石斧,又怎么能对大汉的城池造成实在威胁?
城下的鲜卑人许多都没着甲,一支箭扎中了躯干,立刻就能教他倒下,倒在地上哀嚎。
城上的弓箭手见了这情景就更加欣喜,那一箭追着一箭,射得更是杀气腾腾!
大司徒的鸠杖用力砸了一下地面:
“停手!”
命令下达得不算很晚,但城头守军没那么训练有素,要所有人都停手又花了一会儿的功夫。
当然停不停手意义也不大。
因为鲜卑人在城下丢了上百具的尸体后,他们就怕了。
他们呜咽着,辱骂着,在城头守军的欢呼声中,火把渐渐后退,又退到了黑暗里。
都尉就满脸喜色想说点什么,可一见到大司徒那沉凝的脸,又怕了。
“司徒,可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大司徒沉默了很久。
“你射杀了最前面这数百人,后面的鲜卑人如之奈何?”
后面的鲜卑人不敢再觊觎这座城,可他们有手有脚,渔阳城附近的村庄怎么办?
村庄没有这样的城墙,村庄也没有这样的弓箭手。
可村庄里的百姓一样是大汉的百姓,没人该在这个冬天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没人能回答老人的问题,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心虚和悔恨。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一阵接一阵,在风雪里弯了腰。
簇拥他的府吏连忙说:“今夜贼退,大司徒还是快回府歇息一下吧。”
老人咳了半天,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望向都尉:“咱们只有两千郡兵,但此间杂胡亦非精兵,今夜令士兵休息,将城中剩下的猪羊聚拢,明日我自有计较。”
这不是都尉的错。
这是他的错。
他下了城墙,坐在马车里,那两匹老马慢慢走,车轮碾过风雪,留他在车里昏昏欲睡。
有人走在车旁,赞叹地说着些什么。
大司徒毕竟是大司徒啊!
鲜卑大举来袭,城中人心惶惶,只有大司徒临危不惧,带领城中士庶退敌——他甚至亲自登上了城楼!制定了诱敌的计谋!
老人站在城墙上那凛然的风姿和威仪!
这一夜,很多人是不准备睡的,城中的百姓下了窗板,探出头去好奇地看着那辆马车经过,大户们则派出自己最优秀的子弟跟在车后面,骄傲地举着火把。
每一个人都受了他的恩惠,每一个人都沐浴在这短暂但真切的骄傲之中。
他们幸福地想到了之后很多事,比如大司徒虽然致仕,可他的名望与才学仍在,他们得紧紧跟在他身后,若是能分享到一点点——哪怕大司徒为人严苛清正,儿郎们也必须吃些苦头,可那条路该走得多么美妙?
田豫想,他是真的老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他,他能快马加鞭,赶在鲜卑人到城下前两个时辰,就来到渔阳城。
他能有条不紊地部署郡兵,渔阳往北是无穷尽的燕山,鲜卑人要穿山来此,只有两条路,守军一有报,他立刻就会派兵将关隘守住;
如果是十年前的他,他也能赶在鲜卑人刚刚穿过关隘时到达渔阳,他会在城中选出一批良家子,他有识人之明,挑出善骑射的儿郎们,只要大张旗鼓,也能将鲜卑人赶回燕山去;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唉,他已经骑不动马,可他精力尚在,他能干脆利落地将已经到达城下的鲜卑人留在这里,只剩散兵游勇,再安排郡兵四处去追。
可他已经老了,他的体力和精神都不再如从前,甚至连提醒都尉一句“不要放箭那么早”都忘记了,只能坐视渔阳的百姓被鲜卑人劫掠杀戮!
“我就不这么想。”有人坐在他对面,这样说了一句。
田豫很吃惊地望着那个人,有些吃惊,有些欣喜,又有些委屈。
“渔阳是征戍之地,素来荒凉,可这一路走来,我看到小城的夯土墙被修得很好,村落里的百姓也有保暖而坚固的房屋。”
田豫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
“今夜足够了,”那人说,“鲜卑人看不清路,夜里走不远,你等到清晨就是。”
“等到清晨,”田豫说,“也不够。”
“为何?”
“渔阳无勇将,”田豫说,“不能令鲜卑人闻风丧胆,更不能全歼他们。”
那人仔细想了想。
“国让说的,是什么样的勇将?”
田豫的胸腔里涌起了些酸涩的情绪。
“将军这样的勇将。”
将军这样的勇将,已经渐渐老去了。
这个“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的大汉,只剩下一群老朽,只剩下……
田豫忽然从自己的牢骚中醒来了。
他此时已经不在马车中。
他昏睡过去了,昏昏沉沉的被人扶出来,安置在郡守府中的某间卧室里,点着香炉,燃着炭火,床榻上有厚实的被褥,还有个机灵的仆役守在房内,时不时往炉子上微微滚开的热水里添点冷水。
这样一套行云流水,他竟然也没有醒过来。
一见到老人坐起,仆役立刻就跳起来,一路小跑到床边:“大司徒!大司徒可醒了?可要喝些热水?大司徒身体可有不适么?有什么用到小人的地方么?”
田豫望了一眼被遮得严实的窗,“几时了?”
“天尚未亮,还不到卯时呢!”仆役说,“大司徒可要再歇一歇?”
老人觉少,睡了两三个时辰就不困了,田豫下了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衣袍,利落地开始穿,仆役就在旁边团团转。
“我有事吩咐你,”老人说,“你莫在这碍眼,你让都尉叫起兵士,再找两个猪倌羊倌来——”
府外忽有杂乱的脚步声。
“大司徒!”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田豫一眼就看出那是昨夜跟在城楼上的城门官。
“大司徒!鲜卑人复归!就要到城下了!”
田豫的心脏跳得很快,那冰冷的空气扑在他的脸上,却激得他的五脏六腑更热了,热得好像五十年前那个青年,面对的也不是杂胡,而是驱赶着冀州精兵的袁谭!
他一步步踩着连积雪也没有扫过的台阶,往城楼上走,有人怕他摔倒,想牵着他的鸠杖,老人蛮横得一把将鸠杖丢开来,自己扶着城墙,奋力地向上爬!
“大司徒!”城中的官吏惊慌地说,“若鲜卑人真欲取此城,大司徒身份贵重,须得……”
“我为汉臣,此为汉土,”田豫冷冷地说道,“尔等不思守城,反欲为一老朽弃城么?!”
他们都不说话了,惊骇地看着他,忽然有人抹了一把眼泪。
“小人愿随司徒死战!”
都尉呢?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片,几十年不曾经历过战争的人,昨夜那些骄傲与得意,一个清晨就打回了原型。
田豫顾不上安抚他们,鼓励他们,在这个紧要关头,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有更疑惑的事要确认——
鲜卑人怎么可能复归呢?
就在这个清晨,天还没有亮,雪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蓝紫色的雾,他们点着火把,急匆匆地自南边又跑回来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跑回来?!
是不死心,为了攻城而来吗?
若是攻城,他们怎么脚步这样匆忙,连武器也丢在雪地里,满脸惊慌?
简直……简直像是有人驱赶他们,如同牧羊人正驱赶他的羊群!
就在那无穷无尽的火把后面,有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了。
四面都是连绵燕山,白雪皑皑,冰封千里,城下是密密如砂砾的敌人。
可天地间像是只剩下那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剑士,手持着一柄略有些古怪,比汉剑更长,足四尺有余的重剑。
她一步步向前,鲜卑人便一步步后退。
畏惧地后退。
当她终于走到渔阳城的视野中,她擡起了头,田豫也一瞬间看清了她的样貌。
只有一瞬,因为他的眼睛里涌上了许多的泪水,让他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清晨,雪后的雾,一瞬间忽然散了。
田豫因此错过了城下那个剑士冲他露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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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写的小剧场:
鱼鱼来看田豫了,理由是都七十岁啦,明年说不定看不到了!
鱼鱼连续看了田豫十几年,还问他后脑勺疼不疼
大司徒刚开始很感动,后来有点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