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高三寒假,时岁就接受了时跃提出的可能要在友人家借住到高考结束的事实。
这个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几乎是春节一结束,父母就要奔赴回杭市,他们要在那边重新创业,行囊也在短时间内收拾干净。
在搬去父亲所说的晏家的前一天,时岁坐在忽然空旷下来的小房子,心中空洞茫然。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不想再让父母忧心。
因为哪怕父亲从不和她说,时岁还是从他频繁接通的电话和肃穆的神色中,猜出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太好。
这几年建筑行业每况愈下,上头大老板卷钱跑路,时跃公司的欠款追不回来,资金没法周转,还欠了不少的债,只能回杭市另谋出路。
“早点睡,”时跃摸了摸她脑袋,眼中闪烁着歉疚,“明天上午,爸爸开车送你去晏家。”
时岁抬头,转换神色,语气轻快地宽慰父亲说:“好,我很期待去晏伯伯家,说不定会有更多朋友。”
第二天一早。
时岁就坐上父亲的车,后车厢是她的行李箱。
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因为从小就经常随着父母搬来搬去,她的行李习惯性装的很少,大多还都是画具。
京市空气不太好,当天还有很大的雾。
以至于时岁过了很久,才发现时跃将车开进了京市顶级的富人区。
“爸爸?”她看着车厢外,错愕,“晏伯伯家是在这里吗?”
虽然时跃和她说过,这个伯伯家条件不错,但住在京西别墅的“不错”,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时跃安慰她说:“放心,晏伯伯和爸爸感情很好,很欢迎你住过来,你只要乖乖地听话上学就好了。”
好几秒,时岁才嗯出一声。
她望着窗外,对即将要开始的借宿生活,更感迷茫。
这个别墅区太大,连时跃也险些迷路。
通过保安亭,在里面绕了好半天,终于在一个独栋别墅前停下。
这期间,时跃一直没有打电话询问。
可能是怕麻烦人。
时岁沉默地看在眼里。
“就是这里了。”时跃从后备箱给她拿行李。
时岁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别墅。
寒风拂面,她舔了舔干干的唇。
有阿姨在门口接应,引他们进门。
而在别墅大厅,时岁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晏伯伯。
晏则呈高大斯文,长相十分儒雅清俊,他冲她微笑,问时跃:“这就是你女儿时岁吧?”
时跃笑着点头,说着麻烦晏则呈多照应的话。
时岁也在一旁挺直身板说:“晏伯伯好,我是时岁,接下来,麻烦您了。”
其实她的手心已经沁出汗,脊背也僵硬。
但听说大人都不喜欢畏畏缩缩的孩子,她只能硬撑着保持大方的姿态。
父亲只在这待了几分钟,便接了电话,然后提出离开。
时岁知道,父亲这一走,就要和母亲一起回杭市,不知要多久才能见面。
他们在京市的家也彻底没有了。
几乎是瞬间,时岁就红了眼眶,但怕显得小家子气,一直强忍着没掉眼泪。
只能安静地看着时跃的背影逐渐在雾气里远去。
晏则呈喊她名字,温声说:“我让佣人带你去楼上的房间看看。”
“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直接和她们说就行——”
话音未落。
旋转楼梯突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哒,哒,哒。”
不疾不徐。
不是佣人会发出的声音,因为实在太散漫闲适。
时岁愣了愣,脑中飞速转动,想着可能的下来的人。
时跃说,晏伯伯家庭关系很简单,他和夫人不在家,两人只有一个儿子,也读高三。
所以大概率是晏伯伯的孩子…?
心念转动间。
来人已经转过楼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视线居高临下,朝她扫来。
少年穿着件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肌肤白皙,模样像是精致建模的瓷娃娃。
看她的眼神却是审视的,淡漠的。
像是冰凉的水拂过肌肤。
这瞬间,时岁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
那时,她躲在学校老旧的窗户后看他,在他发现的前一秒,慌乱地跑开。
她现在也没出息地想跑开。
但又无处遁形,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的打量。
“听礼,”晏则呈适时开口,“这就是时岁。”
“时岁?”台阶上的少年重复一遍。
晏则呈:“认识?”
“不认识。”
这样简单的对话,轻易让时岁的心脏过山车般上下。
“听你父亲说,你也在附中上学?”晏则呈问。
时岁轻轻点头。
晏则呈便笑了下:“那你们还是同学,这是我儿子晏听礼,你在学校知道他吗?”
时岁张了张唇。
她也很想说自己不认识,但未免太假,只能讷讷:“知道的。”
晏则呈不觉有异,表情颇觉骄傲。显然,他对自己儿子的优秀颇有认知。
随后,晏则呈当时岁面,叮嘱了阿姨几句,并礼节性地让她把这当自己家。
没呆多久,他便看了眼手表,打了招呼出门离开。
晏则呈走后,客厅厅里就剩她和晏听礼,还有几位阿姨。
晏听礼终于迈步,款款下楼。
他像是刚醒,眼皮半阖着,然后去冰箱拿了瓶冰水。
阿姨在一旁劝他少喝冰的。
他置若罔闻。
此刻,时岁身上大棉袄的寒气都没褪,但这个别墅温暖如春,晏听礼还在喝冰水。
就像个外来者,对着富丽堂皇,摆设精致的客厅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于是抬头和李阿姨说:“我能去房间,收拾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
时岁松口气:“嗯嗯。”
可能是她太没出息了。
和晏听礼共处一个空间,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时岁用她贫瘠的想象力类比,就好像顶着七天的油头误入一个全是潮流tony的明星理发店,或是穿着拼多多九十九的礼服误入上流舞会。
总之,就是格格不入。
她迫切需要找个壳缩起来,冷静一下。
“来这边,岁岁。”李阿姨朝她招招手。
让正打算提着行李箱上楼的时岁微愣。
李阿姨推着她行李箱,说:“过来坐电梯,就不用提行李了。”
电梯?
时岁瞳孔缓缓震动。
外面的世界已经这样了吗?家里都能安电梯了?
但容不得时岁多思考。
为了不让人等,她点点头,小跑过去。
跟着李阿姨身后进门,电梯门要合上,却见李阿姨,又按了遍开门。
时岁一愣,抬头,看到几米外的晏听礼也进了电梯。
他一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似乎连空气也突然变稀薄了。
时岁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飘来的清冽气息。
是一种干净的,淡淡的薄荷草味。
时岁突然想到班上女同学悄悄讨论说,总觉得晏听礼身上是香的。
嗯。
确实是香的,时岁在心里总结。
直到她的想入非非被一道嗓音打断。
晏听礼歪头,乌黑瞳仁定在她面颊,像是很奇怪地说:“你脸很红。”
旁边的李阿姨也循声看过来,望着她的脸颊,“呀”了声。
这刻,时岁就像上课走神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
在两人的注视下。
她脸颊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尤其。
她脑中刚刚还在yy晏听礼。
时岁心虚不已,还没出声,对面那人就已经善解人意替她回答:“是太热了吗。”
说话时,晏听礼一直微笑望她的眼睛。
还是近距离的美颜暴击。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时岁只能顺着台阶下:“…对。”
李阿姨说:“那赶快进去,脱掉棉袄,换点轻便的衣服吧。”
“嗯嗯。”
终于捱到了楼层。
李阿姨推着行李箱示意她跟上,时岁立刻小跑着追出去。
远离了晏听礼所在的密闭空间。似乎热意也如潮水般褪去。
时岁进房间前,余光看到晏听礼落后一步。进了对面房间,漫不经心,还在喝那瓶冰水。
等到李阿姨和她大体介绍完,时岁终于能安静待在房间,仔细捋一下思绪。
她朝着四周打量一圈。
晏家无疑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连这一个房间,都比她家客厅还大。
在看到晏听礼去了对面时,时岁还感到讶异,她的房间就在晏听礼对面。
毕竟李阿姨说,晏家大大小小算保姆房都有十几个房间。
偏偏她就住晏听礼对面。
难道晏伯伯和晏夫人,不觉得他们需要避嫌吗?
时岁心底是隐隐的不解。
但李阿姨又说,这个房间是晏听礼曾经的琴房改建,朝向最好,冬暖夏凉。是宋婕,晏夫人专门为她准备的。
被她这么一说,时岁感到受宠若惊,也没再多想,点头表示感谢。
在这里的第一个上午,风平浪静。
时岁本来就是死宅的性格。
一进房间,就像是鱼潜入湖底,立刻无声无息。
连泡泡都不吐。
直到中午。
她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竟然不是阿姨,是晏听礼。
他嗓音清淡:“出来吃饭。”
时岁忙放下平板和笔,跑过去开门:“来了。”
打开门,晏听礼笔直站着,高她一个头不止,正垂着头打量她。
时岁发现,晏听礼说话时,尤其喜欢盯着人看。
视线存在感特别强,像是细密落下的网。
但她还是不太能和晏听礼直直对视。
脸上温度又有上涨的趋势,时岁正要错开所视线,但他已经先一步移开脸,转身离开。
好吧,人家只是礼貌。
时岁轻轻吐口气,跟在后面。
“怎么是你过来喊我吃饭呀。”
晏听礼这次走的楼梯:“不喜欢吗。”
啊?
时岁立刻摆手:“不是,不是。”
“是我以为会是阿姨,毕竟这太麻烦你了。”
“让阿姨上来,更麻烦。”
“也是。”
他轻描淡写:“我过来才几步路,不是吗。”
“嗯。”
时岁还发现,晏听礼说话习惯于反问。
嗓音虽然温淡,但节奏快,她大脑往往会慢半拍,等反应过来,思维已经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跑了。
可能这就是学霸吧,时岁想。
直到晚餐,晏伯伯和传说中的晏夫人都没出现。
时岁微微松口气的同时,肢体又有些紧绷。
毕竟偌大的饭桌对面,就是那么大一个帅哥。
而且晏听礼吃饭细嚼慢咽,根本不发出声音。
让时岁更不好意思放开来吃。
夹菜的动作也十分腼腆,缓慢。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
啊啊啊。
这个烧鹅,为什么能这么鲜美啊。
这个碗这么小,她好想再来一碗啊。
时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家都时不时不止吃一碗饭。
何况晏家的菜肴如此美味,她想再吃一点。
她踌躇着,想问问在哪里添饭。
晏听礼突然放下筷子。
阿姨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添吗?”
他摇头。
“”
阿姨便接着问她:“岁岁呢?”
时岁沉默了几秒,说:“我也不要了。”
话音刚落。
对面突然传来轻轻一声笑。
时岁抬眸看过去。
只见流光溢彩的灯光下,晏听礼托腮看她,唇角上扬。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然后,他慢条斯理说:“算了,还是再来一碗吧。”
“”
这刻,时岁额角抽了抽,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看他的眼神也有些狐疑。
等时岁再看过去。
晏听礼神色一本正经,礼貌问她:“你要不要也再来一碗?”
看来是她太小心眼了,时岁想。
但真点头,那未免太招笑。
反正她已经饱了,想再吃也只是因为馋而已。
所以时岁摇头:“不了,谢谢。”
“阿姨,”晏听礼接过阿姨递过来的碗,朝烧鹅点了点下巴,“这个装起来让她带上楼,我不爱吃。”
“岁岁,你要吗?”阿姨问她的意见。
时岁脑中天人交战,还是觉得面子更重要。
于是她咬牙摇头:“不了,我饱了。”反正晚上再吃也一样。
晏听礼垂着眼睑,没再说话。
结果,等晚上再下来。
烧鹅竟然全都没了。
时岁心中遗憾不已。
随口问了句,阿姨笑着回答:“小礼后来说,今天做的味道还不错,所以吃完了。”
时岁心中含泪打出六个点:“”
无意识朝对面看一眼。
晏听礼神色悠然,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没关系。
下次再吃也一样,时岁在心中安慰自己。
结果,连下次也没有了。
因为会做粤菜的阿姨家中媳妇生产,没多久就辞职回了老家。
晚上,时岁回到房间,躺在松软的大床上。
窗外寂静如水,原以为会因为思念父母难以入睡,结果眼睛一闭,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睡着前,时岁还在想。
来晏家的第一天,竟比想象中要自在。
晏听礼,倒没那么高高在上,是个还不错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