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番外 番外三、愿你平安（12）
第124章番外三、愿你平安（12）:姚平安，我们分手吧。
姚启莲三十五岁了，已经在慷特葆工作十年。
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十年，也是绝大多数人生命中最好的十年。在这段不算漫长的岁月里，人们各方面的状态将攀至顶峰，生理、心理、思维、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然后逐渐下滑，这是自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即使姚启莲认为自己依旧年轻、健康、思维敏捷，但当他看到二十五岁的殷雨桐、又看到十五岁的萧枉时，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淡淡的挫败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是个即将奔四的中年人。
以前，萧枉住在陶鹏家，姚启莲见他的机会并不多，自从萧枉住进殷家，姚启莲看孩子就方便了，跑小茶村的频率明显增加。
他会在殷家吃饭，偶尔也会留宿，亲眼见证了萧枉的青春期蜕变，似乎隔一阵子过去，萧枉的模样就有了变化，个子长高了，骨架子长开了，嘴唇上有了脏兮兮的小绒毛，嗓音也由清亮的童声渐渐变得低沉、沙哑。
坐在餐桌边，姚启莲暗自观察那沉默寡言的小少年，萧枉埋头吃饭，他从不主动说话，除非有人对他开口。
看着萧枉，姚启莲会想起曾经的自己，他也曾有过苦闷的年少时光，烦恼都埋在心底，不太愿意与人交流。
不过细想起来，他比萧枉幸运一些，至少，他身体健康，在母亲身边生活了七年，也没在街边讨过饭。
姚启莲给萧枉夹了一筷子牛肉，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萧枉擡眸，快速地瞅了他一眼，眼睫又垂了下去，低声说：“谢谢姚叔叔。”
小少年已经知道了姚启莲是他的“爸爸”，那是姚启莲撒下的谎言。他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自己对萧枉做出的一切，承认自己是他的“爸爸”，貌似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姚启莲能感受到萧枉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有时候也能接触到小少年充满期待又慌张躲闪的目光。
他知道萧枉对这个谎言深信不疑，心里并不好受，他对萧枉的观感十分复杂，按理来说，容晟哲是他的仇人之子，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萧枉又是容晟哲的儿子，应该也是他的仇人之一，可姚启莲对萧枉并没有恨意，只有一份常存心间的负罪感。
男人女人生孩子，男人就快活了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贡献出的只是一颗精子，而女人却要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转一圈，才能诞下孩子，后面还要承受哺乳、养育孩子的辛苦。
萧枉的出生和那颗精子关系不大，他拖着那双残腿，来这人间走一遭，99%是因为——姚启莲的心血来潮。
看着小少年黑油油的发顶、瘦削的肩膀，姚启莲想，等到某一天，萧枉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会恨死他？
——
萧枉十七岁那年的五月，姚启莲将他送进了慷诚。
没多久，当他晃去小茶村时，就见到了那个叫宋文静的女孩。
在姚启莲的印象中，宋文静只是个小孩子，而眼前的少女已是亭亭玉立，肌肤白皙，容颜精致，她怯生生地喊他“姚叔叔”，姚启莲心想：怪不得萧枉那臭小子对宋文静念念不忘，这长相，搁哪个学校都能做校花吧？
那一年，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舒服又惬意。
殷卫军和戴虹身体健康，在自家的茶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傍晚时，殷卫军会去学校接萧枉放学，给他做饭，陪他过夜，第二天将他送进学校后，再赶回家陪老婆。
小茶村的四层小楼变得越来越热闹，过年时，宋文静还来住了几天，晚上吃饭，桌边坐着老老少少六个人，宋文静和殷雨桐很是投缘，会嘻嘻哈哈地聊天，萧枉就坐在宋文静身边，眼睛看着女孩，浅浅地笑着。
姚启莲很是无语，觉得他一脸痴汉相。
殷雨桐的事业也有了起色，她开了一间陶艺工作室，自己设计产品，与位于郊区的一家智能化窑厂合作，产品生产出来后，会销往国外。
萧枉在慷诚读书，和宋文静一个班，姚启莲见到他时，会觉得小少年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性格没那么尖锐、沉闷了。
姚启莲问他在学校待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他？萧枉都说没有，姚启莲又提醒他：“不准和宋文静早恋，知道吗？”
萧枉脸颊上会浮起两片红晕，硬邦邦地说：“知道了。”
而姚启莲自己也是诸事顺利。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慷特葆在他的带领下，利润年年上涨，财报漂亮得像假的一样，他和殷雨桐感情稳定，因为工作繁忙，两人每周只能在周末见面，殷雨桐不是个黏人的女孩，相比起来，似乎是姚启莲更黏她一些。
他们从不提起结婚、生育的话题，但这并没有影响两人间的感情，每次见面，他们依旧无话不谈，在床上，也是越来越默契。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殷雨桐更了解姚启莲，同样的，也没有人比姚启莲更了解殷雨桐，姚启莲觉得，他们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灵魂伴侣。
他们之间唯一的分歧是关于姚启莲的工作。
殷雨桐不止一次说过：“姚平安，你辞职吧。”
姚启莲躺在她身边，笑道：“我辞职了，你养我啊？”
殷雨桐说：“可以啊，我养得起，一大家子人我都养得起。”
姚启莲笑得更开了，搂住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很能干，但我没打算离开慷特葆，老头子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几年肯定会退休，我都等了十几年了，这时候离开，我不甘心。”
几次以后，殷雨桐不提了。
她也快三十岁了，正是适婚年龄，殷卫军和戴虹的许多亲戚朋友开始给她介绍对象，很奇怪，每一次，都会被老两口直接拒掉。
舅妈不理解：“阿虹，我手上这个小伙子真的很优秀的，你好歹把微信推给雨桐嘛，让她去见一面，吃顿饭，就当多交一个朋友咯。”
戴虹说：“算了算了，雨桐现在工作很忙，还不想找对象。”
舅妈说：“工作忙归忙，年龄不等人啊，雨桐快三十了吧？差不多好找起来了，谈恋爱也要时间的呀。”
戴虹还是拒绝：“真的不用了，我们雨桐很独立的，专门给我和她爸交代过，让我们不要给她安排相亲。”
舅妈很生气：“哪有你这样做妈妈的？你小心雨桐变成老姑娘哦，以后年纪大了，想找好的，上哪儿找去？人家男的也会嫌弃她的。”
戴虹也板起脸来：“不劳你费心，雨桐的事，我们都让她自己处理，大不了不结婚嘛，吃你家米啦？现在不结婚的人多了去了。”
“真是不识好歹。”舅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戴虹叹了一口气。
她想，那么多年过去了，如此多的蛛丝马迹，那两个孩子还自以为瞒得很好，却不知道，她和殷卫军早就发现了他俩的猫腻。
戴虹和殷卫军一直在等待，等待姚启莲和殷雨桐主动公开的那一天。
只是，他们没能等到那一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姚启莲三十八岁，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意识到，萧枉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知道容家钰在慷诚读书，但容少爷比萧枉高一级，姚启莲叮嘱过萧枉，不要和姓容的人有来往，萧枉是个很稳重的少年，姚启莲相信他不会任性，但他万万没想到，在萧枉入学以前，宋文静已经和容家钰有了交集。
后来，事情开始不受控制，慷特葆断了和宋德源工厂的合作，萧枉被单独调回E班，姚启莲在公司里感受到四面楚歌，他当机立断，让萧枉待在家里，不许出门，斯坦福的Offer要次年三月才会发出，姚启莲想，一拿到Offer，他就把萧枉送出国去，给他配几个保镖，应该能护他周全。
他以为那些人不会做得太过分，他以为小茶村的四层小楼已经足够安全，他以为萧枉只是一个残疾少年，不会让那些人太过忌惮，他以为看在他为慷特葆呕心沥血十几年的份上，那些人会权衡利弊，不会轻易伤害萧枉，他以为，他以为……
所有的事都是他以为，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那些人比他想象的，更丧心病狂。
那年冬天，殷卫军死了。
——
在那栋临时居所的阳台上，殷雨桐和姚启莲面对面站着。
两人的模样都很憔悴，姚启莲拿出一支烟，点燃了叼在嘴里，又把烟盒递给殷雨桐，问：“要吗？”
殷雨桐盯着那支烟看了好一会儿，说：“不要。”
姚启莲把烟盒塞回衣兜，皱着眉头深吸一口，说：“我会给你爸爸报仇的。”
殷雨桐嗤笑一声：“报仇？怎么报仇？你也去找个杀手，摸去那栋别墅，把傅妍姝，或是容晟哲干掉吗？”
姚启莲咬牙切齿，面目都有些扭曲了：“你别管我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
一个“段”字还没出口，殷雨桐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她几乎用了全力，声音极其响亮，打得姚启莲一个趔趄，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她怕屋里的母亲听见他们说话，死死地压住声音，红着眼睛盯住姚启莲：“你香港电影看多了？你他妈能找得到杀手吗？！你平时和那些黑//she会有交集吗？！你到现在脑子里还想着报仇报仇，你到底要报哪门子仇？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不是你亲手搞出来的吗？！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留在慷特葆！我妈也和你说过，你听了吗？萧枉哪儿来的？是不是你的责任？你把所有事都赖在别人头上，就没想过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吗？一个是容修诚！一个就是你自己！”
姚启莲的左脸颊火辣辣得疼，身体在微微发抖，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这时，殷雨桐说：“姚平安，我们分手吧。”
姚启莲呆呆地看着她，说：“你爸不能白死。”
“但我们能做什么呢？”殷雨桐说，“警察会负责抓人，我现在的诉求就是至少要抓住行凶的那个人，至于能不能查出幕后主谋是谁，那是警察的事。姚平安，我爸已经死了，可我妈还活着，枉子还活着，我和我姐都活着，你也活着！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说这些话时，她的左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可姚启莲并没有发现。
他想不通，问：“你真的不想为你爸爸报仇吗？那是你爸爸，他是被人杀死的！我们得为他报仇！”
殷雨桐说：“我想，但我自己没有能力，我觉得你也没有能力，是很憋屈，我懂，但我就是……不想再看到有其他人受到伤害了，而我和你……我们也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姚平安，真的，我没和你开玩笑，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