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馨香汗气交织在一处充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肌肤紧紧相贴,仍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未动,久违的苏爽浸满周身每一处毛孔,炙热的潮气涌动不堪。呼吸尚未平稳,急需彼此的抚慰来平复潮退后的空虚,紧紧偎依在一处,谁也不看谁,程明昱抚着她嶙峋的肌骨将人按在怀里,夏芙磕在他肩身,半个脸蛋窝在他颈窝里,随着他呼吸一深一浅清晰地感受他,这是梦里闪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这是灵魂深处压抑许久的渴望。
终于汗液渐渐冷却,那股不适的黏腻感浮上来,二人稍稍松开彼此,离得太近,一眼看清彼此的眉目及眼底翻腾的情愫,纷乱的鬓发潮红的面颊,清醒而沉沦的眸子,均难以自持,双双移开视线。程明昱终于舍得退出来,转身自床角扯来中衣为她拭汗,夏芙原还有些不自在,念着如今已是夫妻,到底忍住了,低垂着眼帘,任凭他施为。面颊及脖颈处的汗液擦拭干净,再往下夏芙便有些受不住,飞快夺过来,低声道,“我自己来。”胡乱擦一把,扯来薄衣给罩上,程明昱看着她磕磕碰碰的模样,轻笑一声。
探手扯了扯床边的铃铛,周嬷嬷那边安排人送了水进屋。程明昱温柔看向她,“我抱你去。”
多难为情呀。
抱一抱便足够,再多的恕夏芙尚不适应。
“家主先去。”她轻声地说,眸光如水,娇艳欲滴。
虎起来没边了,偶尔又羞怯地可爱。
程明昱拿她没辙,将那件绯红寝衣套上,起身往外走,顺带将帘帐挂起来,凉风呼呼灌进来,拂去夏芙面颊的热浪,她深呼吸几口气,起身跟来,脚跟落地免不得有些发软,正要强撑起身,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折回来,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室去。
夏芙天旋地转般被他捞起,埋在他滚烫的胸膛,窘得擡不起头来。
程明昱莞尔,也不管她,径直将人送去东面浴室,知道她脸面薄,将人放下便回了隔壁,当中一架屏风为隔,各人一个浴桶,分开沐浴。
少顷程明昱先出来,那厢周嬷嬷已带着人将床单被褥全换好,夏芙迟了半刻钟方折回内寝,身后跟着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先伺候她在梳妆台前绞发烘干,为她备了热茶方退下,期间程明昱坐在南窗下的炕床处翻书,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待人离开了,他便起身往拔步床来,而夏芙也迫不及待要看他的伤口,立即提着衣摆迎上。
两厢撞在一处,程明昱下意识扶住她腰身,夏芙贴近他胸膛,这回谁也没退。
夏芙急急捧着他左小指,“给我瞧瞧,可有伤着了。”
别看三个多月过去,看似伤口愈合,慢慢长出些皮肉,然骨头仍时不时泛疼,这些即便程明昱不说,夏芙略通医理,也心知肚明,眼看伤处略微泛红,赶忙将人拉至床榻坐着,移了一盏灯过来,给他上过药,方吹灯上榻。
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
夏芙第一回与他同寝,有些兴奋,静静靠在引枕,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看着他的方向。程明昱将帘帐摆好,躺过来,一时没碰着夏芙的人,擡手一摸,抚上她胳膊,将人带入怀里,
“很晚了,快些睡。”
将人抱在怀里时,也有一种不真实感。谁又能懂那些分开的夜里,偶尔半夜惊醒周身空空荡荡摸不着碰不着的空虚与茫然。掌心轻轻在她后脊描摹,感受到她温热的体香,方慢慢平复。
夏芙便以为他又想要,冷不防擡起眼,隐约可见他尖锐的喉结正在上下翻滚,莫名生出亲一口的冲动。可她不敢,家主那样清贵的人儿,大抵受不住这般狎昵的行径。
她不仅想这般亲他,也想被他这般亲。她不曾告诉程明昱,脖颈是她最为敏感之处,方才他粗粝的指腹轻轻一碰,她便有些受不了。甚至这样的念头,光想一想,便叫她浑身发热。
习惯了仰望高高在上的他,怎么与他做夫妻,夏芙心底一点数也没有。
最终按捺住念头,双手圈过去环住他腰身,慢慢偎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慢慢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她眉梢一弯,甜蜜地笑了。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好似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真成了自己丈夫。
程明昱最喜她这一声夫君,轻轻发出鼻音,“嗯?”
拖出长长的音调,前所未有舒懒,与过往冷静自持的一家之主迥然不同。
听得夏芙面颊一红,深埋进他怀里,不再吱声。
程明昱轻笑一声,也就不多言,拥着她入睡。
翌日醒来时,夏芙直直看着帘帐,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
骨头酸酸软软,压根不想动弹。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指节轻轻在她鼻尖弹了弹,夏芙方反应过来,倏忽转过身朝他看去,只见程明昱已换了一身深蓝的家常直裰靠在引枕坐着,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睁开眼能瞧见他在身侧,夏芙怪稀罕的,给看直了眼。
程明昱看她那呆样,便觉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耳珠,“时辰不早,起来敬茶。”
他早便醒了,出去晨练片刻回来,生怕她醒来没瞧见自己,特意在这守着。
夏芙想起敬茶,猛打了个激灵,赶忙挪身下榻,前往浴室洗漱。
少顷,待人出来,东次间已摆好了早膳。
程明昱身姿笔挺坐在圈椅,手中正拿着一本礼单,问周嬷嬷,“都妥当了?”
周嬷嬷立在他身侧回道,“全按单子上准备妥当。”
夏芙一听便知程明昱连敬茶礼都替她备好了,不由暗叹。她早已习惯这个男人事无巨细地打点好一切,此刻见怪不怪,便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落座。
“家主,开膳吧。”
程明昱将礼单交还给周嬷嬷,净了手,这才擡眸看向夏芙。只见她坐得比他还端正,腰背挺直,神色凝肃,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这是什么正式场合。他不由失笑,“你这是怎么了?紧张吗?那些人你都见过,不必放在心上。”
夏芙并非紧张敬茶,而是深深意识到自今日起,便要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并肩而立,难免会有压力,更有茫然。她甚至不知自己要如何来做他的妻子。
世家第一人的妻子,程氏一族家主夫人,当朝宰辅的内眷。
无论哪一个头衔拿出来,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望。
程明昱到底敏锐,见她不吱声,渐渐回过味来,极是温和地开导她,
“夏芙,不必去想程家宗妇该是什么模样?”
“不要拿自己跟任何人比,你是什么模样,我的妻子便是什么模样。”
“若是娶你进门,反倒叫你失去自我,那我程明昱岂不成了罪人?”
“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那个人包括我。”
说到此处,他唇边牵出一丝笑,“何况你本来就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
他还就喜欢她天真烂漫的模样。
夏芙原绷起的一股精神劲,又因他这番话给卸了大半,面颊鼓鼓地看着他,“回头你可别嫌我笨懒。”
这话听得程明昱心口一痛,“我何时嫌过你?”
“在听雨阁,你嫌得还少吗?”
“”
拌拌嘴才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
周嬷嬷默默立在帘外,笑得弯了唇。她见惯了夏芙在程明昱跟前小心翼翼,原先还担心小娘子成亲后放不开,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且瞧家主,素来能言善辩,今日竟头一回被人噎得无话可说,不仅不恼,还认命地替夏芙布菜。周嬷嬷看在眼里,别提多欣慰了。
太太所盼的伉俪情深,总算是实现了。
用过膳,各自更衣,换了一套全新的喜服,相携前往荣华堂。
迈出穿堂,程明昱下意识朝她伸手,“来,我牵你。”
起床要守着,出门要牵着,夏芙性子弱,不多看这些,总归不放心。
夏芙目光在他白皙的手骨定了定,有些发愣,她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牵着。
难不成长房有牵着敬茶的规矩?
遂大方地将手递过去。
程明昱牵住她,不紧不慢往前去。
离开澄心堂,路上仆人渐多,挨个挨个立定给二人请安。
夏芙就这般任凭程明昱握着,穿梭在游廊,遥想过去每每在外头见面,她总要四下多瞟几眼,生怕被人发觉,整得跟偷情似的,如今郎朗天光在上,她尽可大大方方与他行走于人前,心底的喜悦便溢出来,就连眉梢也盛满春意。
程明昱余光瞥见她时而摆弄衣摆,时而脚尖垫垫,高兴都写在脸上,还跟个姑娘似得,便知自己牵着她没错,若不牵着,指不定飘去哪儿。
不多时,行至荣华堂。
家主新婚,荣华堂上下焕然一新,便是丫鬟婆子全换上新衫,井然有序候在廊庑,齐齐朝二人施礼,跨过门槛,入眼可见北墙下挂着一幅松山云鹤图,乃程明昱父亲亲笔,左右各题对联,敦告子孙后代修身齐家,建功立业。画下摆着一张翘头长案,香茗瓜果俱全,程明昱先领着夏芙在画下一拜,随后绕过墙后一面硕大的雕花博古架,来到明间。
屋内坐满了人。
上至周氏、二老爷、五老爷,以及十二老爷与十二太太等几位族老,下至长房另外几位少爷少奶奶,俱在座中围坐一圈。满堂之中,最显眼的要属小公子程亦彦,和被周氏抱在怀里的小安安。小安安约莫是几日不曾见到娘亲,乍见夏芙,便咿呀喊着“娘,娘”,孩子才七个月大,吐字尚不清晰,但众人皆猜得其意,纷纷掩嘴低笑。
夏芙按捺住抱女儿的冲动,随同程明昱上前先给周氏行大礼。
周氏看着儿子牵着媳妇进来,忽然湿了眼眶。
这一幕可是平生所仅见。
她盼这一幕盼了两年,自起意兼祧到今时今日,程明昱总算名正言顺牵着芙儿来拜见她。
遥想那年端午,她特地设下宴席,意在邀二人共进晚膳,哪知二人均被礼法约束,谁也没现身,至今想起来仍痛彻心扉。
如今好了,正正经经将人迎入了门。
周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将孩子交给嬷嬷,端正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给了厚厚的封红,见完长辈,轮到其余人给程明昱和夏芙见礼。
二奶奶曹氏谦和,三奶奶杨氏稳重,皆循着规矩喊了一声长嫂。
夏芙听得心里怪怪的,面上还是郑重应了。
最后轮到亦彦和安安行礼,夏芙亲自给亦彦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亦彦很开心,至于小安安,由乳娘抱着屈了屈膝,随后哇的一声,朝夏芙张开双臂。
“哟哟哟,她这是急了,几日没见着娘亲,好容易碰上了,又耽搁这半日,怕是早等不及要往怀里扑了。”十二太太指着哭啼啼的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夏芙忙不叠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安安眼底挂了泪,委屈地朝娘亲呜咽,夏芙刚上手又觉着重了不少,程明昱察觉,便要伸手,“安安,爹爹抱。”
亦安虎嘟嘟地推开程明昱的手,一头扎进夏芙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不肯擡头,可把夏芙给心疼坏了,狠狠将那张小脸蛋给亲了几下,哄道,“娘亲再不离开安安了。”
亦彦见爹爹吃瘪,迈着小腿走过来,挨着程明昱站着,“爹爹抱我也是一样的。”程明昱含笑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家子其乐融融。
没多久,外头有人传话,请程明昱过去,程明昱携两位弟弟离席,只剩族老与女眷们。
周氏这段时日带亦安,晓得小孙女格外闹腾,见夏芙抱着不放,唯恐她累着,吩咐乳娘将人抱去一旁的罗汉床上玩耍,亦彦在一旁陪妹妹玩起他的九连环,安安坐得稳稳当当,被哥哥手里的玩具给吸引,时不时攥紧了拳头给他喝彩。
三少奶奶杨氏念着几位族老待会要在这用膳,便起身去厨房照应去了。先前为了庆贺程明昱大婚,府上承诺摆三日戏台,今个儿还有一场,族里不少奶奶太太在那边看戏,二奶奶曹氏略坐片刻,也过去招呼。
等二人离开,几位族老循着时机给周氏提建议。
“三个媳妇均过了门,大嫂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将内务交予几个媳妇来打理,安生颐养天年了。”
周氏将夏芙拉到自个身旁坐,笑着回,“是这个理。”
五老爷起了个兴头后,二老爷接过话茬,“昱哥儿媳妇年纪尚轻,刚过门,诸事且慢慢学着。江哥儿媳妇性子温和,族中待人接物一向稳妥。至于景哥儿媳妇更不消说,人又能干,性子也爽利,听闻自从她接管厨房,里外没有不夸的,她出身大族,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当是了熟于胸,大嫂何不看着将各档口的事务分派下去?”
这话明是让周氏分派任务,实则偏颇之意十分明显,有意让周氏将内务交予杨氏打理。二老爷倒并非对夏芙有成见,只自认是为族中长远计,一则夏芙性子柔弱,不足以震慑上下,二则她身份尴尬,难免被人看轻,若让她直面族中老小,实是难为了她。在二老爷看来,夏芙就是个美人儿,好好陪伴程明昱便足够。
这话说完,席间俱是一静。
程明昱娶夏芙为妻,他们没有异议,但族务可否交予她料理,又是另一码事,他们担心夏芙接不过这副担子。故而几位族老均没站出来反对,视线一时聚焦在周氏身上。
周氏尚未发话,只听见坐在她身侧的夏芙,突然开口,
“我不同意。”
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过去,露出惊诧。
素来温温吞吞的美人娘子,竟当众驳了诸位族老的意思?
周氏也十分吃惊,眼底更多的是惊异的光芒,“芙儿有何想法?”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扬声道,“我是子昭之妻,便是程家的宗妇,程家的族务理应由我料理,不可推诿于他人。”
方才短短一瞬,她思量得很明白,今日是她与程明昱新婚后的第一日,这一步若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她难道真要一辈子缩在他身后度日么?
绝无可能。
他为了娶她,付出那般大代价,她就该站出来,担起他妻子之责。
不会的,慢慢学。
有难关,便闯过去。
子昭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唤了他的字。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如此,就连唤夫君也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唤家主最为自在,虽是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唤了一遍子昭。
她也想与他并肩而立呀。
这话足足叫二老爷等人错愕半晌。
果真成了家主夫人,底气也足了。
众人交换几个眼色,一时没说话,私下都等着周氏发话。
但周氏没吭声,她并非不给夏芙撑腰,而是意识到今日是给夏芙立威的好时机,有意让夏芙自个来应对场面。是以慢吞吞拾起茶盏喝茶,装个睁眼瞎。
二老爷见状,不得不站出来回话,“昱哥儿媳妇,你可知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身为家族宗妇,每日要料理多少事务?且不说你担不担的下来,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夏芙诚挚道,“母亲能吃得消,我便吃得消,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多做便是了。”
二老爷淡淡地笑着,“这得学到何年何月呀。”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夏芙。
夏芙脆声反驳,“先前两位夫人,也是一来便主持中馈么?”
还真不是。
郑氏新婚一月后便怀了亦彦,大太太周氏将她头胎看得重,没敢让她操劳,也是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压根还没来得及接手中馈,产后一月有余,回娘家的途中感染风寒过世。李氏更不济事,进门半年,到底也没能接过棒便撒手人寰。
夏芙这话将二老爷问住。二老爷将眼神使向旁人,示意众人表态。
夏芙却没给大家机会,振振有词道,“此事诸位族老不必再议,打今日起,我便慢慢学着料理家务,迟早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接过棒,好叫母亲安享晚年。”
族老们原要再质问几声,回想起程明昱提过,见夏芙如见他,到底按捺住话头,表示服从,
“好,既然少夫人有这等决心,我等自然乐见其成。”
周氏自始至终没插一话,直到人走后,忙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就该这样,往后在哪都要挺直腰板说话。你越躲着,别人越欺负你,你要比任何人理直气壮!”
见婆母是站在她这边的,夏芙弯起眉眼,笑出了声。笑完心里实则一点底都没有,她深知自己比起婆母周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兴许一辈子也赶不上婆母这般老练从容,但她更明白一个理儿,不能退,不能躲。名分先攥在手里,旁的,一步一营。
夏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觉着自个今日表现得好,暗暗给自己鼓劲。
周氏很喜欢她这份心性,单纯又通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讨喜。
这样的心性,或许比她劳心劳力的脾性更能自保。
用过午膳,程明昱携夏芙入宫给帝后谢恩,期间,程明昱去了一趟政事堂,夏芙独自回府,一进大门,哪儿都没去,直驱总管房。
这个消息自然也没瞒过曹氏与杨氏。
彼时妯娌二人正自戏园子折返荣华堂的路上,曹氏得了丫鬟禀报,转头便与杨氏道,
“我原还以为婆母要将中馈交予三弟妹打理,看来必是兄长没准。”
在曹氏看来,夏芙没这个本事来接中馈,只有可能是程明昱的意思。
杨氏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她不会蠢到落人口舌,笑笑回话,“长房嫡长媳自来便是程家宗妇,由她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曹氏其实不爱与杨氏掰扯,杨氏城府太深,说话滴水不漏,永远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怪没意思的,曹氏冷笑了几声,索性甩过脸去,再不搭理。
回到自己房中,贴身嬷嬷便劝告她,“好奶奶,咱可犯不上掺和长房与三房的事。不论那边闹成什么样,好处落不着咱,坏处也砸不到咱头上。您可千万别蹚浑水,那杨氏面和心硬,指不定不甘心,您可别被她拿来当枪使。”
曹氏听她碎碎念了一遭,失笑道,“嬷嬷,我不会蠢到去得罪夏芙,即便不看她,也得看婆母与家主,程家终究撰在她男人手里,我再不服气,这口气也得忍着。”
“比起三弟妹那只笑面虎,夏芙不好处多了么?”
嬷嬷见她还算通透,放下心来。
曹氏百无聊赖叹道,“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帮衬些,否则枕边风吹起来,指不定吃亏得是咱们。”
嬷嬷一头雾水,“什么枕边风?您是说夏夫人给家主吹枕头风?”
“可不是?芙儿撒撒娇,咱们家主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嬷嬷一脸不信,“咱家主不是那样的人吧?”
“说到底家主也是男人,真不喜欢,费那么大功夫将人娶进门?你别看他平日八风不动,私下没准就吃芙儿那套。”
今日夏芙冲她笑那么一下,她骨头都酥了去。
杨氏这边去荣华堂复命,后折回自己院子,进了屋子,便捂住脸坐在梳妆台前苦笑。
大丫鬟见了自是万分心疼,“奶奶,咱们这是为人做嫁衣裳了。”
杨家将她嫁过来,着实是冲着程氏后宅掌家权来的。要知道程氏家大业大,随便哪个地缝里挖一挖,便够旁家吃一辈子的,杨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贴银子给娘家,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她还做不出来,不过只要握着这份掌家权,程家在外头随意那份产业,叫杨家分一杯羹,便够阖家吃香喝辣,且她在程家地位越高,于娘家也越有利,至少程明昱会看在她打点后宅的份上,提携提携杨家后辈,可如今这一切因夏芙的出现,而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甘心,有,嫉妒恨,更有。
又能怎么样?
人家名正言顺,且有个那般能干的夫君做靠,她拿什么去争?夏芙即便不用掌家,仅凭程明昱那块招牌,程府上下无一人敢不敬她。
见她如见我。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自罚、圣旨、谶碑,三招将整个朝廷玩得明明白白,料理程家内务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
她敢在程明昱手底下玩心眼?
不敢。
杨氏思量再三,逼着自己压下不甘的念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丫鬟见状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就此撒手做个赋闲的少奶奶?”
“不成!”杨氏摇头,看着她布满无奈,“原先厨房、浆洗房、针线房等几个档口全是我在料理,如今突然不干了,你让婆母怎么想?必是责怪我故意撂担子,给夏芙难堪。我难道不在这程家待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现如今底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越发不能被人看轻了,且还要加倍帮持夏芙才是,如此也能在长兄那里攒些人情面子。”
大丫鬟被她一席话说得茅塞顿开,“还是奶奶有主见。”
*
程明昱今日被几位宰辅并六部主官拉着在公厨请了一顿席,至晚方归,先回书房沐浴更衣,便来到东厢房查看亦彦的功课。亦彦两岁前住在周氏荣华堂,往后便被程明昱移来他书房东厢住下,由他亲自照看。
嘱咐平伯带着孩子寝歇,这才往后院来。
来到东次间帘外,往内瞥一眼,见夏芙坐在一条长案后看书,并不急着进去,而是折来西次间。
亦安今日搬了回来,正虎头虎脑坐在床榻上玩九连环,大抵是见了哥哥今日玩出不少花样,安安好奇,拿着程明昱给她做的一面羊皮拨浪鼓,拼命往九连环上砸。
声儿越响,笑得越开怀。
小嘴儿都笑歪了。
那架势倒有几分“虎虎生威”,看得程明昱眸眼生笑,提着衣摆迈来她身侧坐下,“安安,这九连环哪里来的?哥哥给的是不是?”
安安不会说话,抓着九连环直往爹爹跟前杵,小嘴抿得紧紧的,眨巴眨眼,眸子水一样清澈,程明昱笑了,接过九连环,环住安安一双小手,“来,爹爹教安安玩。”
才七个月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会玩九连环,但程明昱总有法子让女儿玩得开心。
握着小安安的手,带着她将九连环给解开,惹得安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待要再接上去时,只见女儿脑袋一歪,便倒在他胸口睡着了。
程明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小小的女儿,跟个糯米团子似得歪在他怀里,光是看上一眼,就甜得人心都要化了。他小心地将她抱起,送去榻里安置,为她擦拭唇角的口水,将褥子给盖上,这才离开。
尚在疑惑安安这说睡就睡的性子像了谁,这不踏入东次间,便瞧见夏芙抱着一册账目正托腮打盹,母女俩眼睫垂下的弧度一模一样,那股憨气一脉相承。程明昱无奈摇头,弯腰将夏芙抱起,送进拔步床,又取来帕子,为她将手擦干净,正要将湿帕子送出去,只见头冠一紧,再回眸,便见那夏芙不知何时扯住他发带,拼命往嘴里送。
往日的画面稀稀疏疏闪现眼前,程明昱眼眸一暗,慢慢将帕子扔去矮柜,顺着她的力道跟了过来。帘帐被搁下,那张脸朦胧如覆着一层氤氲,饱满的唇珠一开一阖,灵蛇儿时不时探出一丁点尖儿,呼吸散发清甜的香气。
程明昱撑在她身侧,扯住那根发带,意图将之抽离。夏芙岂许,眉间微蹙,露出不快,双手拽着他衣襟,下意识往上追逐,嘴唇紧紧含着,眼神微醺流露出醉人的迷芒。
程明昱已抽离大半,只剩最后一截为她死咬,唯恐伤着她,他只能低声轻哄,“乖,张嘴。”
他声线实在好听,低沉而带磁性,听的人心神为之一动。
夏芙睡迷糊了,分不清是梦中抑或现实,分不清仍在听雨阁那间不为人知的床榻,抑或是她与程明昱大婚的婚房,兴许是当年那份隐秘与禁忌将她困得不轻,以至骨子里仍没意识到她如今可名正言顺拥有他,仍是凭着本能藏去他怀里,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他便溜走了。
程明昱看着躲入怀里的女人,捕捉到她眉间的委屈与不安,心口一时发绞,立即松开发带不再强求于她,而是俯首复上她唇瓣,舌尖顺着她濡湿的唇珠往里,如钩子似得一点点挑开,恨不得挤进去取而代之。夏芙起先全无意识,只被唇瓣相磨相擦带来的战栗感给惊住,这不留神的功夫,便被他给得逞。程明昱并不熟练,但他素来耐心,顺着发带循序渐进地往里侵入,带着几分无师自通的老练,慢慢捉住了作乱的源头,果断含住缠住绞住。
心仿佛被他给吸出来,随着力道加重,呼吸停滞继而纷乱。夏芙攀住他肩骨,将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年轻的俊脸近在咫尺,是她朝思暮想的容颜,眸眼深沉而附带侵略性,只一眼,便教她腰身绵软,瞳仁里漾开荡荡星光。
发带终于一松,自唇舌间滑出去,带出一片苏痒,腰间系带卸开,毫无预兆顶上来,一道痛快地给她。顷刻间被彻底占据,毫无间隙,更无半点招架之力。强力的臂膀禁锢住她,清晰地告诉她他如何在拥有,来不及呼吸,窒息的灭顶感来得太快,瞬间浇上脑门。
一夜春蛩如沸。
除了第三日回门,连着三四日,夏芙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跟随周氏料理内务,便是去总管房看账册,每每待程明昱归府,便见她抱着一册簿册在啃,手旁还搁着一个空白的册子,以便时刻做笔录。
别说,姑娘这劲头,比之他当初科考不相上下。
程明昱负手,在她身侧踱着,心情颇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换做是过去的他,自然认定妻子该主持中馈,延绵子嗣,孝顺长辈。
如今嘛,这些念头是一丁点儿都没了。
人生须臾几十载,夫妻和和美美才是要紧,他费尽心思将人娶进门,不是让她来干活的,家务族务他来料理便是。他可以想象,夏芙要从如今两眼抓瞎的境地,历练成内掌家务、外结官眷、独当一面的程家宗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更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违背程明昱娶她的初衷。
他舍不得夏芙吃苦。
只是,夏芙要上进,他做丈夫的能拦着?
是以程明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过两个孩子,见夏芙还在研读去岁亚岁宴的簿册,不由头疼。
程明昱立在五步远,提醒她,“夫人,时辰不早,该上榻了。”
他不能离得太近,唯恐瞧见错处,忍不住要当夫子。
孰料夏芙头也没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夫君若乏了,便先去歇着,我还有三页没看完,哦对了,能不能烦请夫君为我斟一杯茶。”
“快亥时了,喝茶作甚?”程明昱没答应。
夏芙没吱声,胡乱抓着身侧的凉水要喝,程明昱没法子,三步当两步迈过去,按住那盏凉水,给她换了一杯温茶。
夏芙喝完茶,正瞧见一个要紧处,指着账簿嚷嚷着唤程明昱,
“家主,快来教我,这个账为何这般记?”
程明昱薄唇抿紧,站着没动。
夏芙见状,擡眸朝他看来,见他一身白衫磊落地立着,双手负后一动不动,便生了巧思,柔荑往前一勾,轻轻牵住他衣角,眸光流转地笑着,“夫君,教教我嘛,就这一回,明日我便去寻大管家,不烦劳你。”
程明昱神情复杂,“真要我教你?”他就担心这一教,便一发不可收拾,往日这婚房真要该叫学堂了。
夏芙眨眼道,“当然啦,您是一家之主,内外事务无不精通,眼界之高更是无人能及。您若教我,我必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
程明昱见她心意已决,也无话可说。夫人既然有这份魄力,做丈夫的焉能不帮衬她。
于是坐下来,将视线自夏芙身上移去簿册,很快条清缕析为夏芙解释程家账房的规矩,以及做账的技巧,教她如何看清里头的门路。
这头一日,叫夏芙大开眼界,方知一册账目里竟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这夫君,果然是上得了朝堂,管得了庶务。
他那般出众,她也不能过于逊色呀。
夏芙于是学得越发带劲,到了翌日程明昱归来之际,便提着裙摆依依地迎了过来,“家主,今夜且与我说一说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各档口又有哪些规矩?”
程明昱高屋建瓴,一席话便胜过大管家等人一日的功夫,夏芙决心将夫君拖下水,让他教她料理家务。
程明昱刚换洗出来,月白的宽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立在博古架前,像一株青松。眉目清隽,眼尾微挑,肤色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通身带着霜雪般的清绝之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神情微顿,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
朝官对他续弦均是喜闻乐见,纷纷恭贺他新婚燕尔,可谁知他这大婚的洞房已成程氏学堂?
“你近日过于刻苦了些,咱缓着来,今夜歇着如何?”连着数日夏芙忙里忙外,夜里倒头就睡,害他都舍不得碰她。
夏芙正在兴头上,只管双手往前拽住他衣袖,腼腆地撒着娇,“家主,再应我一回,如何?”
程明昱纹丝不动。
夏芙见状又绵绵唤了一声,“夫君”微微嘟起嘴,语含嗔意。
程明昱对着这一声夫君毫无抵抗力,无奈望了一眼房梁,依着她来到案后落座。
夏芙铺开簿册,请他“授课”。
程明昱语速极快地开口,“程家庶务以总管房为轴心,下属一级档口有总账房、掌收房、银库、采买房、库房再往下便是十几处二级档口,如府医处、金银作坊、厨房、针线房”
程明昱每说一处,夏芙便记一处,“家主你慢些”
“总管房八大管家,各司其职”
程明昱一旦认真教起人来,神情便一丝不茍。他先将府中诸般庶务提纲挈领地捋了一遍,而后才逐一细说,自总管房而下,直至最底层的浆洗房,每个档口多少人、多少事,皆有定数。说完事,再谈人。论及各处管事时,语气平淡却洞察分明,谁宜管银钱,谁堪掌库房,谁当领外务,各有说法。这般一一点来,不偏不倚,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将府内各档口的人情脉络剖析给夏芙听,清冷的嗓音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沉稳。
夏芙边听边记,脑海浮现一张张面孔,心底略微有了成算,“这里头水最深的要属管各处田庄铺子收成的掌收房,家主细细讲一讲这处档口吧。”
程明昱讲的口干舌燥,面对孜孜不倦的夏芙,面无表情问,“夏芙,茶呢?”
“哦哦,瞧我,忘了给家主斟茶”
夏芙刚要起身,人却被程明昱一拉,险些俯身跌在他怀里,四目相接,夏芙呼吸不稳,直勾勾看着他,“怎么了?”
程明昱无奈道,“时辰不早,今夜可以歇着了吗?”
夏芙闻言瞟了一眼博古架处那面铜漏,“家主,方亥时一刻,离着寝歇时辰还早呢。”言罢挣脱程明昱的手腕,起身去隔壁为他斟了茶来。
程明昱握着茶盏,喝也不是,搁下也不是,“今夜讲完掌收房,你不准再闹我了!”
夏芙笑嘻嘻地说,“成交。”随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往他茶底一托,示意他喝茶。
程明昱摇着头,一口饮尽,接着与她讲述程家家业来龙去脉。
程家家大业大,田庄铺子遍布四境,可不是一日两日功夫可以说完的,今日也只是说了个大概。
夏芙心满意足,再次为他斟了温水,“家主,明晚咱们教什么?”
程明昱手一顿,险些将手中的水给撒了去,他皮笑肉不笑看着夏芙,“夫人,不如您给为夫列个名目,如此每日回府,我也好晓得该作何准备?”
夏芙分明看出他眼底的不痛快,却佯装不察,满口应下,“好嘞,我这就给家主列个纲要。”
程明昱:“”
从习字、弹琴,到如今的族务家务,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要他教的。
这一夜夏芙连做梦都在念叨着家务,程明昱心疼地将她拢在怀里,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夏芙果真提前预备起来,茶水倒好,笔墨备好,听着程明昱去了隔壁,片刻去瞧,眼看安安在打盹,然程明昱仍不肯松手,便生生将人拉回来,“安安今日与锦哥儿闹了半日,早就犯困了,家主且让她歇歇,快些将昨夜没讲完的田庄收成与铺面诸事教予我听。”
程明昱岂会败她的兴致,自然是接着将程家名下所有产业分门别类告诉夏芙,这里涉及程家机密,整个程氏家族,除了程明昱本人,无人知晓程家家业到底有多大,涵盖多少产业。便是各位管事各管各的档口,对其余人所辖的产业毫无所知,所有人只对程明昱一人负责。
这回便是夏芙也不敢记录,唯恐留下痕迹,为下人察觉,只认真听着,尽量记在心里,难怪坊间尊程家为第一高门,敢情这不仅是第一高门,更是第一巨擘啊。
“这么大的家业,家主是如何管下来的?你高居庙堂,无法事必躬亲,就不怕底下人相互串通,欺瞒于你?”
程明昱揉了揉发干的喉结,冷笑地看着她,“夫人,这在今日授课之内吗?”
夏芙实在好奇程明昱素日如何御下,央求道,“夫君就教教我嘛。”夏芙故技重施。
可惜这回程家主不买这个账,慢条斯理饮着茶,无动于衷。
夏芙见状,慢腾腾自锦凳起身,挪至他腿上坐着,端端正正,腼腼腆腆,
“这样教,可以么?”
程明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