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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遍地修罗场 正文 第040章

所属书籍: 江山遍地修罗场

    月末,春闱阅卷接近尾声,到了最后要决定殿试名额的阶段,赵锦繁异常忙碌,整日不见人影。

    算算已有三日未到过长阳殿。礼部张永来长阳殿回禀春闱诸事时,还提及翰林院从昨日起便时有争执之声传出。

    众考官似乎对最后录取谁有很大争议。会试录取者为贡士,只有贡士才可参与殿试,殿试前二甲及第者方可称为进士,三甲则称为同进士,称呼只多一个字,官途却大不一样。

    荀子微眼前一片黑暗,分不清日夜。他独自坐在院中闭目静休,不知过了多久,老太监长德迈着蹒跚步子过来,说很晚了,劝他早些进屋休息,他才知道此刻已是深夜。

    下意识朝对面空着地藤椅望去,末了才想起自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他摇头笑了笑,轻叹一声,由长德扶着,顺着长廊朝屋里走去。夜间细风阵阵,长廊前垂挂的明灯随风轻摆发出吱呀轻响。

    大约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变得比往常灵敏许多,他好似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而来,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鼻间却隐隐嗅到她身上的味道。

    原本以为她不会来的,何况夜很深了。

    赵锦繁走到他跟前道:“阅卷刚刚结束了,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该过来同您说一声。”

    荀子微顺着她的话问:“结果如何?”

    赵锦繁从袖中取出写了会试录取者名单的纸,对他道:“您看不见,我念给您。”

    “好,回屋慢慢说。”荀子微应了声,朝她伸出手。

    赵锦繁愣了瞬,反应过来他眼睛不方便,不好行路,大概是要她搀扶着回屋的意思。

    他的手一直伸在半空怪尴尬的,赵锦繁只好上前牵过他的手挽了过来。

    两人迈步朝前走,赵锦繁瞥了一眼愣在身后的老太监长德,心道:不对啊,他方才不是被长德扶得好好的吗?

    回屋的路上,赵锦繁谈起决定殿试名额的过程。

    总之,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按考卷好坏录取的名单,和众考官选出来的名单完全是两回事。

    倘若按考卷好坏分,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寒士能被录取。可最终考官们选定的名单却连一个寒士的名字都不见。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差不多水平的答卷,只能择其一录取,甲生比乙生答得略好一筹,但甲生出身贫寒,乙生是某大将军独子,倘使选择录取乙生,不仅能安抚拉拢那位大将,那位大将还暗示能许更多利。

    身为一国之君,该如何取舍,是否要为仅比乙稍优一点的,但前途未知的甲,而放弃乙?实是一大难题。

    当然赵锦繁最终选择了甲。

    这是荀子微想要的生机,也是她想要的。

    因为赵锦繁的决定,这几日翰林院内着实起了不小争执。看着那群人在她面前吵得面红耳赤,赵锦繁想要拥有更多力量,想要变得更强大。

    朱启为人谨慎,不愿冒进多选寒士。言怀真过于刚正,坚持要按考卷好坏录取,不愿退让。底下众位副考官也是各有各的心思。

    吵了两天,最终参与殿试人选也确定了下来。

    赵锦繁告诉荀子微:“尽力了,但仅有七位寒士入选殿试。”

    荀子微:“七位?”

    赵锦繁:“……嗯。”

    “竟有那么多啊,这已是史无前例。”荀子微道,“陛下,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赵锦繁微愣,抿唇笑了声,垂眸叹道:“如果是仲父主考,想必留下的寒士更多吧。”

    荀子微却道:“未必。”

    “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揠苗助长并不见得有成效,现在这样正正好。我想以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赵锦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着他:“嗯。”

    荀子微并未察觉她的眼神,道:“殿试你打算怎么做?”

    殿试历来在皇宫大殿举行,由天子亲自命题亲自主持遴选。

    赵锦繁托着腮望向窗外夜色,一时沉默。

    朱启对她的提醒尚且言犹在耳,上届科考出了个寒门状元已经惹得上层各方不快,陛下因慎重权衡,这次无论如何状元都要选士族子弟。若是实在有看中的寒门士子想提拔,给个进士也足够了。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譬如沈谏当初只是二甲十四名,如今却位极人臣。顽石是怎么也点不化的,譬如上届那位寒门状元,被寄予厚望,最终却泯然众人矣。

    月初,殿试开始。

    通过会试的贡士们,整齐划一地步入巍峨宫城,跨过城门,迈过层层阶梯,进入大殿。

    江亦行也在今科贡士之中,原本并未抱太多希望能被录取,在接到被录取的消息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年轻的国君坐在高台之上,江亦行在看清那位国君真容之后愣住了,在身旁人的提醒下,方才回过神来,坐到自己考位上。

    历年殿试出的多是诗赋类的题目,通常诗赋类多是要人写些歌功颂德的马屁诗,偶尔也会考几篇策论。

    也不知今年这位新继位的国君会出什么样的考题,如果出了诗赋题,那他们究竟该拍这位国君的马匹还是拍那位摄政王的好呢?

    贡士们心怀忐忑又跃跃欲试,不多时殿门紧闭,下发试卷。

    这头贡士们埋首答题,那头礼部和翰林院众文官正猜测今科殿试考题,不多时有人传来了此次殿试的考题。

    众臣纷纷凑上前,见到考题两眼一瞪。

    “这、这……”

    这考的既非诗赋亦不是策论,而是十道简问。这十道问题无一不与民生有关。

    比如其中一题提到黄河时有决溢,一般人看到这,大概以为这题要考治水方略,或是防汛手段。若是考这些,前人先贤常有总结,只要看过类似的治水经书,多少也能答出一点。

    可这卷子偏偏不问如何治水,也不问如何防汛。它问——

    常言道:举天下之役,半在于河渠堤埽(注)。黄河决溢频发,水灾救护和河堤修建常年开展,大兴土木致使北方百姓何役繁重,问如何减轻百姓徭役负担?

    长期沉重的河役,致使百姓无暇顾及农耕,大害农事,民不聊生,问如何减轻损害农事?

    诸如此类的问题,如要答好,不仅要通书中理论,更要善于体察身边民情,善感百姓之苦,不盲目遵从书本立于实际。

    也不知这位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天亮到日暮,殿试结束,贡士们从大殿出来,或愁容满面,或迷惑不解,面色各异。

    朝臣们对此次殿试颇有微词。

    殿试过后数日,夜间宫宴,国君宴请众臣。

    麟德殿内,灯火煌煌。赵锦繁在众人探索、不解的目光中前来赴宴。

    她对底下众官员道:“朕知诸位疑惑朕为何要出那些考题,今日朕想让诸位看一份答卷。”

    她命福贵将这位考生的姓名籍贯尽数遮掩,随后传给众臣观阅。

    众臣自上首接过答卷,一一传阅。看过这份答卷,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子所答句句在理,字句详实,言之有物,妙哉!”

    “知世故而不世故,见其文知其人,志向高远,赤子之心,可叹也。”

    “此子可堪为状元之才。”

    底下众臣对此卷赞誉纷纷,其中也有人问道:“陛下将此子姓名籍贯遮掩是为何意?”

    赵锦繁擡眼注视着众臣,答道:“因为诸位手上这份答卷,出自一位寒士。”

    宴上霎时一静,满堂无言。

    对此,赵锦繁并不意外,对着满堂静默的臣子笑了声,道:“诸位都坐了有一会儿了,朕为诸位备了份佳肴,还请诸位一品。”

    *

    “您猜猜您那位陛下给那帮大臣们备了什么佳肴?”

    宴后,沈谏坐在长阳殿正堂内,向荀子微复述今日宴上之事。

    “我那位……”荀子微顿了顿道,“她备了什么?”

    沈谏道:“一碗糙饭。”

    她说这碗糙饭于在坐众臣而言粗糙扎嘴,寡淡无味,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却是不少百姓一天的食粮。

    在坐众臣立于朝堂多年,皆是心怀天下,志存高远之辈,都曾竭力谋求治世庇佑苍生之道。

    朕亦然。

    她说她想见天下百姓不为五谷所苦,不为温饱而忧。治国有常,利民为本,这是她出那十道民生简问的原因。

    锦绣文章常有,远大志向多见,然仁义向民之心难得。

    方才那份答卷不光文词俱佳,字字句句皆不理民,更是落实于常人难察之小事。这份答卷的主人同在坐诸位一样,都怀有一颗兼济天下之心。

    在坐诸位有人能说他一句,不配状元之位?不配同诸位一样站在朝堂之上吗?

    底下一片寂静,她这一问无人答否。

    *

    宴会散席,众臣三三两两离开麟德殿。

    赵锦繁从麟德殿出来,碰上了朱启。自主考春闱以来,朱启一向是最反对她所作所为的那一位。

    “朕还是一意孤行了。”赵锦繁对他道。

    朱启没说什么,出乎意料朝她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赵锦繁愣了愣,她总觉得朱启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一个令他怀念敬重又深感愧疚之人。

    回去的路上,赵锦繁去了趟长阳殿。长阳殿内,明灯高悬,荀子微站在廊前似乎等她很久了。

    赵锦繁告诉他:“我做成了一件事。”

    荀子微说:“我知道。”

    此刻他是看不见光的,但她走到他眼前,他不知怎么的,只觉明灯黯然。

    心脏陡然间跳动得厉害,血流猛然加速,他知道那是自己在疯狂兴奋。因为她站在高处,因为她那么耀眼夺目,那么棘手,让人想要与之胜负并战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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