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南面丹凤门前。
荀子微站在城楼上,目送载着赵锦繁前往玉苍山祈福的车马远去。等到车马完全消失在前路,他才回去。
赵锦繁走了,日子忙碌依旧,早朝,视察军情,批阅公文,明明忙得不得停歇,心里却仍觉有处地方空落填不满。
看时辰她应该已经临近玉苍山一带。
停下想了一会儿,他擡手揉了揉眉心,继续低头认真回复公文。处理完公文,又接着去了宣政殿集议。
宣政殿内,权臣派众臣分站两侧。
荀子微擡眼望了眼殿内众臣,道:“沈谏不在?”
张永上前一步禀道:“今日是户部每月例行巡查屯田的日子,早朝过后相爷便去了京郊。”
京郊屯田多在玉苍山一带。
她也在玉苍山。
荀子微面容平静,道了声:“知道了。”暂歇下私心,与众臣开始集议。
集议之上,众臣提及议和后近十余年来,大周人口激增,扩大耕地获取食粮的需求也日益增加。期间有人再次提起在浮州大力开垦土地以解此需。
只是刚有人提出此话,便被人连连质疑。
朝廷先前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自多年前起便派遣官员前往浮州考察、开垦。派去不少能臣,都不见多少令人眼前一亮的成果。
“几百里平川,开垦实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投入大笔银钱,且短时间内难见成效。”
“多年来国库空虚,加之地处沿边地段,许多事情不好运作,总之浮州这块骨头难啃。”
朝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众臣各怀心思,一场集议拖了整整两个时辰尚未结束,拖到最后全是些车轱辘话和扯皮。
荀子微不欲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事上,道:“此事容后再议,若无其他事,你等便先回去吧。”
众臣闻言停下争论,恭声朝他行过一礼:“是。”
张永上前一步道:“臣有一事禀。”
荀子微道:“说。”
张永道:“陛下正是适婚之龄,近日保皇派多次觐言,催请陛下纳妃立后,皆被陛下给驳了。”
荀子微毫不意外。不需要深想,他也能肯定,赵锦繁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处境,耽误别家无辜女子,就算这么做会让她陷入各种难听的流言蜚语之中。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他比谁都了解。
朱启道:“外头都传陛下好男风,自古以来好男风的君王不在少数,没有一个不立后宫遮掩自己癖好的,咱们这位陛下倒是坦诚。”
张永道:“不过保皇派那群老臣不会那么轻易让她顺意。”
荀子微道:“那就传令,说我不准。”
底下众臣眼观鼻鼻观心,猜测摄政王是不希望保皇派借给陛下联姻一事壮大势力。
张永连忙应是,随后又道:“臣还有一事禀。”
荀子微道:“说。”
张永斟酌着开口道:“西南那边希望您能尽早娶妻。”
荀子微道:“驳了,就说我暂无此意。”
张永应是,心中暗道,他这不让人娶妻,自己也不娶妻是想怎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上回他老眼昏花,看见摄政王与陛下两人在汉白玉石台阶之上贴手相牵的样子。
朱启瞥他一眼,看他脸色不对,悄声问:“你怎么了?”
张永愣愣地道:“我想我一定是上了年纪,眼睛不行了。”
朱启冷笑道:“你在说笑吗?你那双狗眼好得很,几百尺开外的地上掉了一枚铜钱,你都能瞄见,巴巴地跑过去捡起来。”
张永:“……”
*
集议结束过后,荀子微才得片刻喘息,他站在送赵锦繁离宫时的城楼上,擡眸朝京郊方向望去。
大约是集议上有人提及赵锦繁拒绝成婚一事。
他恍然想起两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两年前,适逢定国公夫人宋氏寿辰,定国公在玉泉山庄大宴宾客。
荀氏与定国公府交情匪浅,荀子微身为荀氏的家主,毫无意外在受邀之列。出于调和各方利益冲突的考量,荀子微应下邀约。
寿宴当日,荀子微乘马车前往玉泉山庄赴宴,刚要出皇城,便听见有人在附近高声唤道:“仲父!”
听见这个声音,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荀子微眼皮没来由一跳,掀开马车垂布车帘,朝外望了眼,见赵锦繁耷拉着眉站在他马车旁,便问她道:“何事?”
赵锦繁一脸为难,恳求道:“朕的御辇车轴忽然坏了,您也要去玉泉山庄吧,可否顺道载朕一路?”
荀子微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御辇,冷笑一声:“上来吧。”
赵锦繁灿然笑道:“多谢仲父。”
她进了车厢,恭顺地坐在侧边。马车在路上行进,车厢内安静得出奇。
荀子微看了她一眼。
赵锦繁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您做什么这样看朕?”
荀子微道:“我还不至于蠢到被人利用还无知无觉。”
赵锦繁叹了一声,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御辇车轴上的损伤是人为所致,且还很新,我不认为除了你自己之外,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等无聊之事。”荀子微道。
赵锦繁道:“朕还以为弄得挺逼真呢。”
荀子微道:“说吧,刻意弄坏车轴上我的马车,究竟意欲何为?”
“不想做什么,就只是借您的车坐坐。”赵锦繁道,“您的车又宽敞又……安全。”
荀子微了然。
当初继位之时,她没有狠下心杀了那个会威胁她帝位的孩子,结果后患无穷。
她那些皇兄虽然死了,但手下余党势力尚存,意欲借血统高贵的稚子东山再起,第一步就是除掉她这个挡在皇位跟前的绊脚石。
上个月祭天路上,那群人刺杀她未果,她心有余悸。
如今赵氏垂危,为拉拢定国公,今日她必定会亲去玉泉山庄为其夫人道贺。出宫这一路,又是对方下手的好机会。
她约是从哪得了消息,猜到对方会在半道等着她的御辇。虽说御驾出行有禁军相护,但对方手段出奇防不胜防。
为躲避追杀,不耽误时辰去祝寿,才临时改上了他的马车。
不过……
荀子微忽拧眉。
赵锦繁看向他,正要问他好好的这副表情做什么?
“嗖”一声从车窗外飞进来一支冷箭,直直射在赵锦繁侧旁,惊得她目瞪口呆。
荀子微看向她道:“是什么让你自信到以为,想杀我的人会比想杀你的人少?”
赵锦繁:“……”
车厢外响起兵刃相接的厮杀声,不时有冷箭射穿车帘飞来,赵锦繁不想被射得满身窟窿,直朝荀子微身后躲。主打一个要射就射他,千万别连累我。
荀子微略嫌弃地避开,幽幽道:“你说你会不会成为大周有史以来第一个死在刺客刀下的皇帝?”
赵锦繁笑了起来,忽凑近他道:“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鼻间萦绕着一股香甜气息,荀子微确定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心神不定的香气。
赵锦繁问他:“香吗?从前没闻过这味道吧?”
荀子微蹙眉。
赵锦繁边躲箭边道:“实话告诉您,我早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事先在衣服上用了毒,对没错,在您闻到香味的那一刻,您就中了毒,没有我的解药您必死无疑。”
荀子微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赵锦繁镇定道:“不信您就试试。”
“您最好想办法保全我,要不然我死了您也必须死,大家一起共赴黄泉也有个伴,也不孤单,多好。”
荀子微道:“你想得倒美,可惜……”
赵锦繁道:“可惜什么?”
荀子微道:“你死不了。”
赵锦繁:“嗯?”
荀子微告诉她:“一刻钟。”
赵锦繁:“啊?”
一刻钟后,荀子微解决完外边那群刺客,收起软剑,回了车厢。
赵锦繁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就结束了?”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
没耽误多久,马车继续朝玉泉山庄而去,半个时辰后,平安抵达玉泉山庄。
玉泉山庄前停满了香车宝马,宾客络绎不绝,全京城有头脸的权贵皆到场祝贺。他们在近前落脚后,定国公府仆从引着他们入内。
赵锦繁走在他身侧,悄声道:“差点忘了把解药给您。”
荀子微“呵”了声:“你不会还想说,真有这种东西?”
赵锦繁郑重道:“当然,我们都平安到此了,朕还骗您做什么?”
荀子微狐疑地盯着她看。
赵锦繁从袖中摸出一物紧握在手中,向他伸去,道:“给您。”
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荀子微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会儿,张开手掌去接,但什么解药也没接到。
赵锦繁张开她空无一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意可香加白檀、荔枝的味道好闻吗?”
荀子微:“……”
“多谢您一路相护,辛苦了。”赵锦繁满眼真诚,道完谢由仆从引着继续往里走。
定国公楚骁率众出来,迎二位贵客入席。众宾客屈膝行礼过后,依照品阶高低入席。
荀子微与赵锦繁坐在最上首的席位,两旁分别的高官皇亲。
楚昂也在。如果是定国公做寿他是万万不会来的,但宋夫人做寿他每回必定出席。
他年幼丧母,定国公又常年出征在外,是宋夫人悉心照看他,护着他,教导他成人。
寿宴开始,丝竹声起,佳肴美酒不断,众宾客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也不知是谁提起了新帝已经继位一年,也是时候扩充后宫了。
此言一出,在场保皇派众臣纷纷响应,气氛正热,身为当事人的赵锦繁却道:“此事容后在议。”
席间众人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面相觑。
荀子微不解地看着她,他认为联姻对她眼下的处境而言有利,但她却拒绝了。
她并非真是草包,似她一般理智且心有城府之人,如何会拒绝?
除非有什么她必须拒绝的理由。
太傅小声在她身旁苦口婆心劝说她。
她堵了太傅一句:“先生,朕不喜欢女人,只好男风。”
荀子微:“……”
“这、这这……哎……”薛太傅瞪着她,被噎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末了只当是她年轻顽劣在同他开玩笑。
楚昂坐在她身后,耳聪目明听见这话,裂开嘴笑了。
身边几个狐朋狗友只觉莫名其妙,问他:“你笑什么?”
楚昂哼了声道:“我爱笑就笑,与你们何干?”
察觉到荀子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赵锦繁擡眼回看向荀子微,朝他笑了声。
荀子微眉心微蹙,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笑什么?”
赵锦繁凑近他几分。
那股“有毒”的香味再次萦绕在他鼻间。
他听见她说:“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朕越喜欢,像您这样姿色卓绝的犟种,就最合朕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