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微眸中映着赵锦繁笑起来的样子,道了声:“多谢你。”
他从她手上接过玉,告诉她道:“是我祖父生前留给我的。”
又问她:“你的匕首重要吗?”
赵锦繁道:“只是一把嵌了宝石的普通匕首,等回去重新做一个便是。就是身上一时少了防身的东西,总觉得不太妥。”
荀子微道:“匕首我会赔给你,答应你的事我也会做到,我绝不会让乱党动你一根毫毛。”他不忘重点添了句:“你只会死在我手上。”
赵锦繁瞥他:“最后这一句,原话奉还。”
她哼了声,自顾自拿着从离娘那借的衣裙,去老旧的木制屏风后试穿。前几日为了照顾荀子微,一直不得停歇,等他见好了,终于得空好好清洗了一番。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女子的衣裳,在屏风后捣鼓了好半天,才穿好出来。
荀子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有些出神。
赵锦繁想到他是第一个见自己穿成这样的人,莫名有些脸热,也不知道他盯什么盯得那么认真,她正不知所措,忽听他道:“你的衣裳是不是穿错了?”
赵锦繁:“……”
荀子微的视线对着她纤细的腰,指了指她腰上的衣扣道:“这种衣裙的样式有些老旧,我从前在一册古书上见过,依稀记得这个扣子应当扣在……”
赵锦繁问:“哪里?”
荀子微的视线从她的腰往上滑了滑,立刻收回视线,轻声回道:“胸下。”
赵锦繁眼睫一颤,侧过身跑回屏风后,解开腰上的衣扣重新扣,好半天也没扣起来,抿唇焦急道:“仲父,你会不会记错了?”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别扭道:“你说的地方扣不上。”
屏风外,荀子微默了许久,客观陈述道:“许是这衣裳于你而言……过小了。”
屋内陡然一阵沉默,一夜无话。
次日,赵锦繁问离娘重新要了件合身的衣裳,随意盘了个发,出门替荀子微去药铺抓药。
此地名叫禾高乡,正逢金秋时节,附近田野遍处是金黄。
这里跟她印象中的浮州很不一样,浮州这块地,从前因连年战乱之故,人烟稀少,田地荒芜。也不是没有有志之士想过要好好开垦此地,但都以失败告终。
一则是这地方人口稀松,能参与耕作建设的人不多,二则开垦此地需投入大笔物资,这是场漫长的征程,短时间内难见成效不说,还可能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抓药的时候,赵锦繁向药铺掌柜打听了一二。
药铺掌柜说:“这地方从前的确是一片荒地,人们以前都笑称,禾高乡禾不高。”
“后来这来了位姓沈的县令,把这的地重新翻了一遍,这地方才初初有个田地的样子。不过这位沈县令没在这呆多久,就高升回京里了。他走了之后,这地方的壮丁多去修堤坝了,只留下老弱妇孺还留在乡里,田地少人耕种,也就荒在那了。直到一年多前,离娘来了。”
赵锦繁疑惑:“这跟离娘有什么关系?”
药铺掌柜说:“离娘来了我们这地,看见满是荒弃的田地,觉得这么好的地废了可惜。我们也觉得可惜,但我们这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想把地种起来也不容易。离娘说她有办法,只要我们肯跟她干,这事就能成。不过嘛,她这话一说出口,立刻有人和她唱反调。”
赵锦繁问:“是谁啊?”
药铺掌柜笑道:“小高县令啊。”
赵锦繁道:“小高县令?”
药铺掌柜说:“他是在那位沈县令走后调来的新任县令,家世又好,又年轻有为,就是心气有点高。他一心想振兴此地,但苦于没有办法。当时他听说离娘一介女流夸下海口,很是不屑,认为离娘不自量力。加之离娘背井离乡到这,又是个寡妇,他十分看不上离娘。那会儿啊,没少争对离娘。”
赵锦繁道:“那后来呢?”
药铺掌柜道:“后来离娘就跟他打了个赌。赌说半年之后,她会让他看见遍地金黄。若是没做到,她便滚出禾高乡,若是她做到了,就请小高县令也付出相应代价。小高县令觉得此女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拼尽全力都难以完成之事,凭什么一个外乡来的弱质女流就能做到?他欣然接受了这场赌局,就等着看离娘出糗。”
赵锦繁道:“所以离娘做到了。”
“当然。”药铺掌柜道,“离娘是个能干的女子。她能种出一种生命力极强的稻子,这种稻子打理起来省时省力,长势又好。加上离娘很勤快,又长袖善舞,鼓励留守家中的妇人出来营生,多劳多得,带着一群娘子军,日日耕作,不到半年就初见成果,狠狠打了小高县令的脸。”
赵锦繁挺好奇地道:“那这位小高县令输了以后付出了什么代价?”
药铺掌柜神神秘秘地说:“还能是什么代价,不就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去了呗。”
赵锦繁:“啊?”
药铺掌柜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锦繁不知怎么想起了昨日院门前离娘与一男子情难自禁的那一幕。
原来争锋相对的敌人也是可以那样亲吻的。
她听完离娘的故事,抓好药,沿着田埂走回去,看着一路黄澄澄的谷子,心情甚好。
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荀子微惨白着一张脸,缓慢地朝她走来。
赵锦繁一愣:“您怎么出来了?才刚好些,不能吹风。”
荀子微看着她道:“你去了很久。”
隔壁正在收稻子的婶子瞥了两人一眼,道:“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夫君担心你担心得不行,老早就出来探你了。我说你那么大个人了不会走丢,他说怕你怀着身孕在外多有不便。”
荀子微:“……”
赵锦繁:“……”
稻田里不知哪来的田鸡呱呱叫了几声,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
赵锦繁瞥见荀子微腰间隐隐抽现的软剑,猜想他大概是担心她出门许久不归会有危险,毕竟他是一个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人,答应了要护她周全,就会拼尽全力。
尽管他现在身上只有能杀鸟的力气……
赵锦繁叹了口气,搀着她脸色难看弱不禁风的夫君回了院里。
刚回院里,听见院前槐树后传来人与人接/吻/吸/吮时发出的啧啧水声。这个声音赵锦繁太耳熟了,昨日她在院门前也听到过。
赵锦繁低头面红耳赤,扯着荀子微快步进了屋。比起她来,荀子微看上去很淡定,似乎对男女情爱之事毫无欲念。
夜里梳洗前,她坐在问离娘借来的小铜镜前拆盘发,她不会梳女子的发式,早晨出门前随意弄了一个,现在要拆才发觉后边头发全缠在一起,捣鼓了好一阵也没梳开。
荀子微换好伤药,往她那望了眼,道:“你过来,我帮你。”
赵锦繁带着木梳坐到他榻边。荀子微从她手里接过木梳,一点一点梳开她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
带给赵锦繁无限遐思,她跟他说:“小的时候,我看见贵妃给她的小女儿梳髻很羡慕,我问母妃,她能不能也偷偷给我梳一个?她说绝对不可以。如果我再敢跟她提这件事,她这个月就不会再来看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她的秘密,她不必像在面对其他人时一样,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又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只有他是她最熟悉而能信任的人。
荀子微问她:“那你现在还想梳吗?”
赵锦繁愣了愣:“现在?”
荀子微道:“我会一点。”
赵锦繁道:“您怎么会这个?”
荀子微道:“从前见过一个男人常给人梳。”
赵锦繁顺嘴问:“谁?”
荀子微抿了抿唇,凉凉笑了一声道:“我父母。”
赵锦繁听他语气沉重,还以为触到了他伤心事,对他道了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令尊令堂已经……”
荀子微道:“没死。”
赵锦繁:“……”
后来赵锦繁才知道,他的父母感情甚好,只是好到经常抛下独子结伴去各地游历。
荀子微问她:“你要吗?”
赵锦繁眼睫颤了颤,没有犹豫,只是很轻地说了声:“要。”
她有些许紧张,手心紧紧抓着裙摆,不知过了多久,荀子微告诉她说:“梳好了。”
她迫不及待跑到小铜镜前照了照,从镜里看见自己的样子,弯眉笑了笑。
深夜,熄灯后。
屋子很小,赵锦繁靠在用凳子拼成的狭窄小床上,闭眼回想刚刚那件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临睡前还执着要梳发。
她侧过身朝躺在榻上的伤者看了眼,听见他规律的呼吸声,心想他已经入眠。
夜静得出奇,她却辗转难眠,一直磨蹭到了半夜,隔壁离娘屋里传来床板嘎吱嘎吱的响声。
村屋简陋隔音不是很好,加之此刻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她听得格外清晰。
她分不清隔壁屋里的人到底是痛苦还是欢快。隔壁屋里的香顺着土墙渗进来一些,赵锦繁觉得自己有些热,擡眼瞥见桌上水囊,拿起来喝了几口缓了缓。
刚准备把水囊放回去,听见身后传来荀子微的声音。他问她:“有水吗?”
赵锦繁愣道:“有。”
“您要?”
“嗯。”
他似乎很渴,走了过来,问赵锦繁要走了她刚喝过的水囊,启唇贴上水囊口,喝光了水囊里剩下的水。
赵锦繁想开口跟他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