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赵锦繁愣了愣,低头思索荀子微这句话的意思。
傅凛换好衣裳出来,朝赵荀二人行过一礼,告罪道:“想不到这信竟闹出这么大风波,老臣实在惭愧。”
赵锦繁笑道:“哪里。傅老与夫人鹣鲽情深,实在叫人艳羡。”
提起夫人,傅凛刚毅的面容上显出一抹柔和之色,随即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议和金失窃一事多年来一直梗在老臣心头。仔细回想起来,这事应当与北狄人脱不了干系。”
“当年我们三人一同护送议和金,那晚冯文被北狄人请走品茶,我察觉不对劲赶忙带着一队人马出去寻他,遇到了被北狄人追击的他,缠斗一番后,才从虎xue逃脱。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才知议和金在当夜被窃。”
“恐怕是北狄人故意设局在当夜调走了我与冯文,又逢那会儿楚骁重伤刚愈,身体虚弱。贼匪趁虚而入,盗走了议和金。这个贼极为熟悉灵州府库和我军部署,显然是自己人,但他又与北狄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时我们心中并非没有怀疑对象,但……”
赵锦繁道:“但什么?傅老直说无妨。”
傅凛道:“那人已经失踪多年,传闻他早就死了。”
“被盗走的议和金至今下落不明,那么大一笔金子倘若流通或是过境必会留下痕迹,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一毫与此相关的消息。老臣有时会想,那笔议和金是不是尚还留在大周?”傅凛摇头道,“不过这一切也只是老臣的猜测罢了。”
赵锦繁闻言若有所思。
这桩事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柳尚书为何要将史册上所有记载议和的内容都抹去?
死者已矣,已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傅凛推测故友之所以这么做,与他的遭遇有关。
他原本从戎,心念保家卫国,但在战场上呆得越久越觉得打仗救不了大周。于是投身科举,做了文臣,想要改变大周颓靡的现状。抱着想要挽救家国的理想,却等来了前线节节败退,大周被迫议和的消息。
议和金失窃后,北狄人“震怒”,斥责大周毫无诚意,扬言要卷土重来,血洗边关。那会儿的大周苦战事久矣,早已千疮百孔,不得已只能妥协,同意将沃城相让于北狄十年。其后北狄又以各种借口,将借城之期延长至了十四年。
此事于柳尚书是巨大打击,或许是不愿意承认这屈辱之刻,又或许是期望有人能改写这段屈辱史,所以才抹去了议和的内容。
不过赵锦繁猜测这事说不定是她早死的老爹让柳尚书干的,她那皇帝老爹一向好面子,为了重塑帝威,不惜花费巨资造天书,兴修天下宫观。向昔日臣服于自己的北狄示好议和,是他执政生涯里最大污点,他必定千方百计想将其掩盖。
究竟真相如何已不得而知。
弄清楚信的事后,赵锦繁与荀子微离开秋水居。临走前,傅凛意味深长地朝赵锦繁看去,叹了句:“陛下,今年正好是第十四年。”
赵锦繁擡头望向漆黑天穹之上高挂的圆月,应道:“对。”
*
从秋水居出来的路上,赵锦繁静默不语。
荀子微见她脸色显见苍白,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赵锦繁正低头想事,听见他关切的问话,思绪回笼:“啊?”
四下无人,荀子微低头轻声道:“我记得你月信是这几日。”
赵锦繁擡头,愣道:“啊……嗯。”
手也牵过了,嘴也差点亲了,再装不清楚彼此底细也没意思。不过关于月信……她已经有三个多月不曾有过了。
赵锦繁藏在披风下的手,轻轻摸上微有些隆起之势的小腹。
那晚她的长发被汗水浸湿,与孩子父亲的交缠在一起,他一次一次撞进她内里,让她意乱神迷。
他看着与她纠缠在一起的乌发,往前一挺,问她:“我们这算是结发吗?”她心想何止是结发,那晚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更深的羁绊,因为交融而诞生。
赵锦繁从短暂的回忆里醒过神来,朝他叹了口气道:“月信未至,只是方才从秋水居出来,提起沃城,有许多陌生画面涌入脑海,一时思绪纷乱。”
荀子微凝着她,立刻道:“都记起来了?”
赵锦繁扶着额道:“零零碎碎记起来一些,但很难将那些片段串联在一起。”
荀子微默了默,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赵锦繁愣道:“您帮我?怎么帮?”
荀子微道:“我研读了一些医经,在一本古籍上,见上有记载,前朝有位极富盛名的先贤也曾因头部受创而失去部分记忆,他夫人为使他恢复记忆,便常同他做一些失忆前做过的事,像是带他去见他的旧友,或是带他去从前他喜欢去的地方之类的,想以此来激他恢复记忆。但一直未见成效,直到有一次,他温婉贤淑的夫人突然大发雷霆拿起扫帚追着他打,他竟奇迹般恢复了记忆。”
赵锦繁又愣道:“这是什么道理?”
荀子微道:“因为他失忆前也被夫人这么追着打过一次,对他而言那是极度难忘的画面。古籍上说,重演过往印象深刻之事,也许能促使记忆恢复。”
赵锦繁道:“这样啊。”也不知他到底看了多少与此有关的医经,连这么偏门的古籍都知道。
荀子微道:“或许我们可以一试。”
赵锦繁看着他,笑道:“朕恢不恢复记忆,对您很重要吗?”
“重要。”荀子微道,“很重要。”
赵锦繁一愣,弥散着花草芬芳的夜风,拂过她耳畔掉出的几缕碎发,撩起丝丝痒意。
月色在庭院撒下一地潋滟光华,荀子微问她:“要试吗?赵臻。”
赵锦繁心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仰头告诉他道:“试。”
荀子微笑了:“好。”
赵锦繁问:“不过您打算怎么试?”
荀子微思考了会儿,回道:“我觉得我同你之间发生过许多可能令你难忘的事。我不确定哪一件让你最难忘,不如我们……一件一件试。你意下如何?”
赵锦繁微微低头,见芙蓉池畔灯照之处,两尾锦鲤你追我逐继而交缠在一起。她呼吸微乱,往后退了两步,荀子微又追上了两步。
荀子微问她:“不敢?”
拙劣的激将法。赵锦繁笑道:“敢。”
荀子微眼里映着她说“敢”时的样子,道:“那就开始吧。”
赵锦繁微愣:“这么快?”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问道:“先试哪一件?”
荀子微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你跟我回院,去温泉池,与我一道下水,我们曾经……”
“闭嘴。”赵锦繁别过脸,闷声道,“……这个我记得,不必了。”
荀子微“哦”了声,唇边漾开笑意,继续道:“那你要不要试试叫我夫……”
赵锦繁立刻打断他道:“这个也不必了!我、我记得。”
荀子微又道:“那不如你同我回房,解我的衣带试试?要解得急一些,急到扯坏我的衣物。”
赵锦繁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去捂他的唇,小声道:“仲父!不许说这个……”
荀子微垂眼看她:“这个你也记得,对吗?”
他的气息在赵锦繁手心刮起丝丝痒意,她咬紧唇,对他“嗯”了声。
荀子微捉住她盖在他唇上的手,轻轻挪开,又道:“那你今晚要不要穿我的衣服入睡?”
赵锦繁别扭道:“这个也记得。”
荀子微看着她道:“原来陛下已经记起那么多了。”
赵锦繁瞥他,为了防止他继续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她直言道:“到我们一起留宿乌留山为止的事,我都记得。”
荀子微道:“好。”
赵锦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会儿心绪,道:“我们能试点……正经的事吗?”
荀子微道:“我觉得每一件都很正经,无不妥之处。”
或许他说得对,这些事当时都是迫于情势而为之,只是一件件单拎出来讲,莫名就变了味道。
赵锦繁道:“那继续吧。”
荀子微“嗯”了声,擡眸看她道:“那你现在……到我怀里来。”
赵锦繁:“啊?”
荀子微问:“不过来吗?”
赵锦繁望着她特别的敌人,道:“我若是不呢?”
“好吧。如果你不过来。”荀子微朝她走近,“那我过去。”
话音刚落,他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赵锦繁就这么撞进了他怀里,很快听见了他蓬勃的心跳声。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轻轻闭上眼。
荀子微问她:“想起什么了吗,赵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