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珠山原名明珠山,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滋养了一方土地,沃城美酒若少了扶珠山泉为佐,便没了那份独特的滋味。为了就近取材,沃城的酿酒厂大多建在山上。
沃城之所以能成为荒漠上的明珠,干净的水源是必不可少的因素,因此这里的人将明珠山改叫成了扶珠山,意有扶持明珠之意。
而这座山从前之所以叫明珠山,是因为日照初升之时,整座山沐浴在朝阳金色辉光之下犹如璀璨生辉的明珠。
扶珠山几乎横跨整个沃城,两人骑马赶到扶珠山,开始在山内搜寻。从日照初升到黄昏日落,终于在临近城中的山坡上,找到了梁冀投放火药的地点。
他在遗书中写说会有很多人为他陪葬,这让他们下意识以为他把火药投放在了人群密集的地方。事实上他将火药埋藏在了人烟稀少的山间,以山道为阻,借地势之利,用石料搭建了一个大型机括。简单来说,就是造了个,人不在也能定时引燃火药的机关。
这种机关的原理赵锦繁并不陌生,从前她给荀子微下战书,也设过类似的机关。只不过相比较而言,她那个小而简陋,而梁冀这个繁复且精妙。显然为了造出这东西他费尽了心力和财力。
赵锦繁盯着眼前的机括道:“看上去这个机关到了时辰就会启动,引燃梁冀埋在山间的火药,大量火药炸开,引发大面积山石崩塌,击毁临山民居建筑,再加上此处临近城中,中秋节庆这里的百姓不分日夜在附近聚集,届时必定死伤惨重。所以梁冀才会在遗言中写说会有很多人为他陪葬。”
荀子微应道:“的确如此。”
赵锦繁扫了眼四野:“此处矮木林立,肉眼一时无法辨清梁冀到底埋了多少火药在这地方,把这地方彻底排查得费些时日。想要解决掉这个问题,破了那些机括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嗯。”荀子微盯着山上的机括看了会儿,“好在不是很难,中秋之前能解决。”
赵锦繁长舒了一口气。无所不能的仲父在这种时候格外可靠。
荀子微走到机括前,找到破解机括的核心之处,仔细拆解了起来。机括搭在高处,以赵锦繁的身形很难够到。
解机括她搭不上手,不过别的事能。赵锦繁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荀子微想了想,回道:“等我。”
赵锦繁道:“就这样。”
“嗯。”荀子微道,“或者想一想此事了结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赵锦繁毫不犹豫道:“吃饭。”
荀子微接了句:“我做的饭?”
赵锦繁道:“您要是乐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荀子微轻声一笑。
赵锦繁道:“那您呢,等这件事结束,您想做些什么?”
荀子微默了默,回道:“我……能待会儿再回答这个问题吗?眼下说这些,我会分心。”
赵锦繁应了声“好”后,不再与他搭话。她站在原地,朝四处望去,半片山坡都是石料搭成的机括,山坡下方有个用途不明的大凹槽,赵锦繁盯着那个凹槽看了许久,觉得这凹槽看上去像是个抽干水的小池塘,凹槽边上还有些深红色的印记。
从黄昏到夜深,离子时还有约一个时辰,灯油耗尽前夕,荀子微彻底松了口气,道:“可以了。”
话音刚落,从传来一阵石料挪动摩擦的声响。
赵锦繁笑道:“现在您可以回答先前那个问题了。”
可她没得到回答,只听荀子微忽然闷哼了声。
赵锦繁疑道:“仲父?”
山上的夜静得出奇,沉默过后,荀子微开口道:“赵臻,我恐怕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赵锦繁摸索着上前,走近才看到,荀子微陷在两块正欲合拢的巨石之间,他双手用力撑开两边巨石,阻止巨石并拢。
赵锦繁向他伸手:“手给我,我拉您出来。”
“不成的,赵臻。”荀子微道,“你仔细看看。”
赵锦繁依言擡头,在看清机括走向后,心头升起一股恶寒。
这个机括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不解不行,解开了也不行。因为解开的那一刹就会触动隐藏机关,将解机括的人带进两块巨石之间。
只要这两块巨石并拢在一起,机括就会重启。换句话说,只要荀子微从两块巨石间出来,这附近的火药立刻就会被引燃。就算他不出来,等他力竭,无法再支撑这两块巨石的时候,机括还是会被重启,火药还是会被引燃。
无论如何他都要死,沃城的百姓也要死,只是迟早的问题。
就像当年灵州一战,荀老将军所面对的一样。到了那种境地,城门迟早都要破。撑得越久,城门就越迟破罢了。
怪不得梁冀要选在中秋这一日设下这一局。原来是为了在最团圆的日子里,用同样的手段送他们爷孙去团聚。
明白这一点的那一刻,赵锦繁的心沉到了底。
荀子微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道:“赵臻,我跟祖父不一样。他没有援军,可我还有你。我最信任的……敌人。”
赵锦繁擡头看着他,他似乎想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庞,但他做不到。
荀子微道:“我还能撑些时候,你现在立刻下山,无论用什么方法,尽可能疏散这附近的人群,不要让人靠近这里,听懂了吗?”
赵锦繁没回话。
荀子微道:“这很难办,但你一向聪明,会有办法的。对吗?”
赵锦繁低头不语。
“赵臻。”荀子微唤她,“立刻走,别留在这。”
赵锦繁站了起来,黑夜遮住了她眼角水迹,她问荀子微道:“你还能撑多久?”
荀子微听见她回话,笑了声,道:“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的信仰告诉我,可以再多撑半个时辰。”
“死晚点。”这三个字是赵锦繁留给他最后的话。她不再多作停留,翻身上马,朝山下去。
马蹄声在山道回荡,赵锦繁思绪纷乱,这地方少说也有数千百姓,她必须想个办法,让那些百姓离开这里。可光靠她一个人,如何能做到?
荀子微这个骗子,他分明只是想骗她走罢了。
只剩下一个半时辰,她就是倾尽全力又能劝服多少人呢?这么短时间内,如何让这里的百姓相信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能劝离多少是多少。
赵锦繁顺着下山的路,挨个拍响沿途民居,半个时辰过去,仅有两户大周人,愿意相信她,其中一位婶娘很热心,愿意帮她再劝劝相熟的邻里,可惜收效甚微。
没剩多少时间了,愿意离开的百姓十个手指数得出来。赵锦繁咬着牙,不管别人给她什么脸色,继续拍门,边拍门边想其他办法。
她仔细思索着对策,在看见这里家家户户都在养蚕晒丝后,意识到这片地方住着的全是丝农。倏然间,她灵光一闪。
她不再继续拍门苦劝这里的居民,骑着马去见了周泉和他夫人。见到周泉夫妇后,她立刻道:“水爷是不是也派了人在这里找那个始乱终弃了她的男人?”
周泉夫人想了想,用蹩脚的汉语道:“好像,前两天,刚派了个,得力下属,过来。”
赵锦繁道:“立刻带我去见那位得力下属,我知道水爷要找的那个男人在哪里。”
周泉夫人道:“在城中,老地方,不远。”
“快!”赵锦繁催了句。
“好。”周泉看出她很急,立刻应声,和他夫人一起,骑上快马带赵锦繁去了城中一家规模巨大的丝绸铺。
水爷的得力下属是个中年妇人,见到她后,赵锦繁直言道:“我知道赵若水要找的人在哪,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但我有个条件。”
中年妇人听眼前这人一口说出水爷本名,神色一凝,问道:“你想要什么?”
赵锦繁道:“我想要你以水爷要高价收丝的名义,现在立刻马上,将扶珠山那一片的丝农及其家眷全都召到这来。水爷是这西北最大的丝绸商,这地方的丝农无人不晓她的名号,想要做到这件事并不难。这个交易很划算。”
周泉夫人帮腔道:“我在,她身边,见过,和那个,男人,很像的人。”
周泉夫人家中也做丝绸买卖,和水爷那的人有过交易,中年妇人认得周泉夫人。但她看不懂赵锦繁到底意欲何为,犹豫了一会儿后,对赵锦繁道:“稍等片刻。”
话毕,她转身进了里屋。赵锦繁焦急地等待,呼吸微乱。
不过多久,里屋门嘎吱一声从内侧打开,出来的不是方才那位中年妇人,而是一位穿着素色裙衫的女子。
她自门内迈步而来,轻飘飘从嘴里吐出一句:“谁说见过他?”
在看清来人面貌后,她眉心紧蹙,对着挽女子发髻,胸前未系束带的赵锦繁,唤了声:“九……”
赵锦繁没空欣赏眼前人的美貌,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在沃城,顾不上解释到底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也来不及思考后果,只对眼前人道了句:“帮我。”
对方察觉到她的急切,应道:“好。”
话毕立刻吩咐手下人按赵锦繁所说的照办。
赵锦繁长舒了一口气。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来得及,眼睛却酸得厉害。她救得了所有人,却没有办法救她的……敌人。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丝绸铺,朝扶珠山望去,扶珠山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神思游离间,隔壁酒铺的运酒车从她身前擦肩而过。
几滴深红色的酒液溅在她衣袖上,她低头望了眼衣袖上的酒渍,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刻,她脑袋里只有八个字——
荀子微你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