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明早有事,和周叙说晚上九点过来打扫。八点四十多,他说送厉晴回家。
厉晴之前谈恋爱,男友比她黏人,周叙显然不是这一款,想到他每天八点前到店,热机器、开设备、各平台开始营业……这套固定上班流程,至少在恋爱初期,必然不会轻易改变。
可如果热恋期都不轻易改变,那得等什么时候?厉晴脑子里一边琢磨这些,一边和他往小区外走。
周叙看她低头不说话,禁不住问:“在想什么?”
厉晴回过神看他,“我家远,先送你吧,你酒店不就在前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住酒店?”
厉晴愣了愣,“忘了谁跟我说的,祁旭东?啊,说起祁旭东,他现在什么情况,还在你朋友那里做吗?”
周叙听出她在转移话题,也不戳穿,道:“没有。”
“回老家了?”
“还在上海,去了更好的地方。”周叙道,“他那种性格,很适合待在上海。”
“什么叫很适合待在上海?”
“喜欢玩,懂玩,会交朋友,你不是有他微信吗?”周叙看向她,“他经常发朋友圈。”
“啊,是吗?没注意。”厉晴道,“我朋友圈人太多了,看不过来。”
周叙转看路前方,余光能看见她,穿件阿根廷球衣,球衣袖口宽大,刚才在店里,在工作间,他的手从袖口伸进去——“你以前对祁旭东动过心思吧?”
厉晴笑了,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探究,好半天,她问:“你介意?”
“不算。”
“什么叫‘不算’?”
周叙想了想,“已经是个过去的人,介意他,不是很无聊吗?”
“那你就直说不介意呗。”
“虽然是个过去的人,现在我们在一起,提起他,还是有点不舒服。”
厉晴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就还是介意嘛,——那我今天就给你吃颗定心丸,我对他的意思很肤浅,单纯觉得他长得不错,这种意思跟喜欢漂亮衣服没什么区别,很快就过去了。我不喜欢乱嚼舌根的男人。”
“所以你对阿苍也是这种意思?”
“对啊,而且阿苍都有女朋友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如果他没有女朋友呢?”
他问得快,厉晴没多顾虑,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难说。”
周叙没接话。
走到主路,厉晴拿出手机准备打车,一看路边停着共享单车,忽然心生一计,转对周叙道:“我们骑车吧?我家离这不远,骑车最多十五分钟。”
周叙低头看手表。
厉晴看出他犹豫,耸耸肩,道:“你要有事就算了。”
“没事,健身而已。”周叙道。眼下是九点过十分,他原本打算送完她,回酒店先健身,十点半左右练完,十一点能上床睡觉。其实今天已经晚了,平时他都是八点半练,下班早的时候还会加点有氧,他喜欢运动,不止是为了锻炼手臂力量,更因为运动能让他进入心流状态,每次练完,他都能获得一种悠长的、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
厉晴已然决定不管他送不送,自己也要骑车回家,于是掏手机扫码,“健身对你来说不就是大事吗?”
周叙也拿了手机,扫另一辆车,道:“骑单车应该也算健身。”
厉晴笑了。
主路车多,太吵,厉晴引路,带周叙走一条僻静小道。
夜风徐徐,小道偶有电动车经过,还有散步和遛狗的路人,哪怕一周前,厉晴也断然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周叙一起骑共享单车,主要她自己也好久没骑过车,风不大不小,把先前在店里那些泥泞湿润的身心灵反应都吹干了,她现在是毛绒绒的心情。
“我知道你住酒店,其实不是祁旭东说的,是有一次看到你的快递。”厉晴道,“那时候,你都来我们这三个多月了,还住酒店,而且那家酒店不算便宜,就算是普通房型,长租价也要一万多一个月。我当时就想,哇,是个江浙沪少爷在这开店呢。”
“酒店有早餐,有健身房,还有洗衣服务,方便短住。”
厉晴没接话,他们骑得慢,经过树木茂盛的路段,沿途光影斑驳,眼前的世界一阵又一阵的,美得不真实。
她很少沉默,显得不寻常,周叙飞快掠了她一眼,道:“怎么不说话?”
厉晴耸肩,“可能是有点冷。”
“那骑快点?”
“骑快点就说不了话了。”
“话可以留到明天说,你不能感冒——”
厉晴停车,脚撑地,等周叙跟停,她说:“还剩一点点路,我们走路吧?”
周叙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她,觉得这个人实在善变,他想说服她快点骑回家,毕竟他自己穿的也是短袖,照顾不了她,却见她已经把车推去路边,停好,锁车还了。周叙只恨自己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太慢,开口太慢,末了,只能按她的节奏行动。
两人改换步行,厉晴双手插袋,眼望前方,道:“还是觉得,我们最近才开始认识。”
周叙碰了碰她手臂,果然很凉,他没接她的话茬,转而道:“你家还有多远?不远的话,跑两步吧。”
厉晴失笑,侧身撞撞他,“你别扫兴。”
“你没有运动习惯,就不要总是麻烦免疫系统了。”
“谁说我没有运动习惯?我明天下午要去跳尊巴的。”
“尊巴?”她的话题太跳跃了。
“对啊,尊巴老师是个小胖子,泰国人,中文讲得很好,尊巴也跳得好,特有劲,特可爱。”厉晴道,“除了尊巴,我还练搏击操、泰拳,普拉提这种静态拉筋的,我也练,不然你以为我身上肌肉哪来的?你刚才不是摸过了吗?”
周叙默了默,“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刚认识。”
厉晴家确实不远,共享单车换走路,没几分钟就到了,她住的是个新小区,三栋小高层其中的一栋,她本想邀他上楼坐坐,但看他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分明没打算进她家门。厉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推进度,显得她很急切似的,此外,今晚这次不算约会的约会,虽然清淡,莫名给她薄酒微醺的感觉。告别前,厉晴揽住他脖子,闭眼亲了他一会儿,亲着亲着,身体不自觉靠紧他,手往下,环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默默听他心脏起伏,在既冷又热的矛盾体验里停留片刻,忽然推开他,道:“好了,你回去吧。”
周叙没有动,有那么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去,他一直只是默默看着她,而她低头看地,看自己户外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头。“早点休息。”他说。
厉晴点头。
“明天见。”
“明天不一定,我说了我要去上尊巴课。”厉晴道。
“尊巴课要上一天吗?”
“也许还有别的安排,帮朋友喂猫、遛狗什么的。”厉晴抬起头,“除非你说你想见我。”
“嗯,我想见你。”周叙道。
“行,那我安排一下。明天等我消息。”
周叙耸肩——学她的动作,随即挥挥手,“走了。”
厉晴目送了一会儿,觉得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清,没继续送他出小区门,掉头往家走,走着走着,大步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