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中最后一个暑假前,涂修志和罗泽雨的关系仅仅只是面熟。
罗泽雨和涂莉关系好,常和罗文颖一起来乡下找她玩。在涂修志的印象中,女生们聚在一起,不会像男生那样扎堆往外跑。可是,涂莉的朋友每次来乡下,都是为了去外面玩。姐姐的两个好朋友都姓罗,性格截然不同。罗文颖文静乖巧,罗泽雨活泼跳脱,常常鼓动另两个人去外面玩,有一次她们去竹林拔竹笋,回来时,罗文颖哭着,涂莉面色凝重,只有罗泽雨,嬉皮笑脸的样子。涂修志以为她们吵了架,一问,才知道三个人在竹林遇到蛇,罗泽雨被咬了。涂修志从没见过这样的女生,不自觉关注起来。他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名字,罗荃,和他一样有个姐姐,成绩很好,理科类科目常拿满分。而即便她和涂莉关系再好,和涂修志一直只是点头之交。涂修志以为,他们的关系大概会一直如此。
直到涂莉放弃升高中,这件事在涂家没有被讨论,爸妈文化水平低,做不了大决定。决定是涂莉自己做的,涂修志尽管不赞同,但没有明确表达什么,支持或反对。他知道涂莉心疼爸妈,面朝黄土背朝天,无怨无悔为子女付出。那时,他没觉得姐姐的决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是那天早上,罗泽雨突然带着罗文颖赶来涂家,苦口婆心劝涂莉继续读高中,劝着劝着,涂莉哭着躲进了房间。罗文颖跟去安慰她,罗泽雨独自留在堂屋。当时,涂修志正坐在桌上吃早饭,莫名察觉到一缕寒冰般冷冽的目光,转过头,罗泽雨几乎是咬着牙对他说:“是你,抢走了涂莉的人生。”
涂修志记得那是早春时节,南方正在回暖。他被她瞪着,再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如坠冰窖。他张口想解释,罗泽雨没给他机会,接着说:“她明明比你早出生,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考得比你更好。她输给你,就因为你是儿子。”罗文颖及时拉走了她。
涂修志愣在桌上,好半天、好些天没有缓过来。
当涂修志转过脑筋为涂莉争取,爸妈也答应砸锅卖铁供他们姐弟读书,涂莉还是选择放弃,没人能说通她。但是,在最后那段共同劝说涂莉读高中的时期,罗泽雨和涂修志成为了朋友。
涂修志记得她说:“只要你帮涂莉,就是我的朋友。”他没想到,那双寒冰般的大眼睛有朝一日会变成艳阳,曾经的利刃,也可以温暖宜人。
涂莉说:“罗荃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爱憎分明,活得特别热烈的人。”
可惜,升入高中后,热烈的罗泽雨消失了。她中考没考好,没能进入重点班。往后的各种大小考,不论是罗荃还是罗泽雨,再没出现在排行榜。而自从涂莉去外地读中专,罗泽雨再没来过涂家。涂修志偶尔在学校碰见她,两人只会远远打个招呼,她走得快,快到涂修志来不及鼓足勇气找她说话。
因此,当罗泽雨和何相安一起出现在涂家,邀请他加入砾河探秘,涂修志根本没多想,当场答应了她。
七月十九日,是涂修志参与小河广播的第二天,他早早喂了猪,给猪圈洒水降温,爸妈不在家,家务他也利落包干。收拾完家里,他用晒了大半天的热水快速洗了个澡,骑上涂莉给他买的二手自行车,往罗家赶来。
说来奇怪,罗泽雨没来找涂修志之前,他没有注意到砾山镇和村里的气温差异。经过她提醒,他不仅明显注意到这点,还在两地往返过程中找到了一条分隔线,像有时乌云闯入蓝天,晴天和雨天会有分界线一样。他知道这是天气现象,属于地理学知识,然而地理书并没有告诉他这条线该叫什么。他和涂莉从小喜欢读书,除了去独眼大爷家里淘,两人还一起艰难攒零花钱,买各种课外书,镇上没有专门的书店,买到的名著都是合订版,有时候还有盗版内容,例如买《水浒传》,会错误地刊印一部分《金瓶梅》。爸妈不懂,也不干预。除此之外,姐弟俩还常问同学借书,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视野范围内的每一本书。
因为相信书本,相信知识,涂修志过去坚定地认为,所有问题都该有答案,所有现象都该有解释。
可是砾山镇的高温没有。然后他发现,他喜欢了解未知,去找罗泽雨的一路,他的兴奋值随气温而攀升,高兴得直接在车上站了起来,在四野无人的郊外,发出大猩猩般原始的喊叫。
涂修志到得太早,罗家只有罗泽雨一个人在。
她在楼上听到涂修志喊自己,拉开窗户,刚好迎上一张无比雀跃的脸。罗泽雨看得直纳闷:“你捡到钱了?”
一楼小卖部关门,罗泽雨又不方便把他带进家里,就领着他去了后院,背阳的阴凉处。涂修志溢于言表的兴奋情绪令罗泽雨感到陌生,两人碰头,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涂修志失笑,“很明显?”
“大白牙都要晃花我的眼睛了。”罗泽雨揶揄道。
涂修志笑着摇头,当即把自己途中遇到的气温分界线分享给她,“就跟秦岭淮河一线一样,分区明显。”
“正常。”罗泽雨道,“先前租我家的外地人也说,只有砾山镇最热。”
“在书上看秦岭淮河一线,只觉得是一个概念,考试会考的知识点。今天穿越那条线,感觉知识照进现实。”
罗泽雨略显惊讶地看向他,好半晌,她说:“你平时看天气预报吗?天气预报上有图解。”
“家里还没买电视。”
“啊,对。”罗泽雨后知后觉想起这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抱歉。
涂修志露出理解的微笑,“没关系,我家从小就穷,我早习惯了。”
罗泽雨看他表情,莫名想起何相安对他的评价,不由道:“你果然很自信。”
“对我不能改变的事情,自卑没什么用。”涂修志道。家里没有电视,他和涂莉就沉迷阅读,他记得自己读《战争与和平》的时候,总因为安德烈的内心剖析而流泪。那些涂修志自己概括不出来的心绪,家长或老师没法教他的东西,在伟人的著作里能找到答案,人性原来总是这样复杂而生动。“不对,应该说是,我没法改变我的出生,但我可以改变我的贫穷。”
罗泽雨在他又瘦又黑的脸上看到一种异样的光芒。“涂莉还好吗?”她问。
“好。”涂修志道,“你家有电话,我以为你跟她保持联系呢。”
罗泽雨扭开脸,“没联系。”
涂修志想了想,道:“还在为我姐没读高中生气?”
罗泽雨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记住,罗文颖是考不上好高中才读技校,涂莉不是。”
涂修志后背一激灵,想说点什么,没来得及。
罗泽雨起身道:“去砾河吧。”
罗泽雨低头走路,越来越相信,极温天气使人暴躁。可当她走到河边,看着砾河在日光下静静流淌,心头的烦闷瞬时像迎风招展的狗尾巴草,平和下来。
“真奇怪,河边明明也很热,怎么感觉比镇上舒服。”罗泽雨道。他们今天来得早,太阳还在缓慢西移。
“正常,水的比热容大,水流蒸发也会吸热,就凉快。”
罗泽雨当下并不是要跟他讨论物理知识点,她想表达的是,砾河使人平静,这平静和温度无关,就是心情。她本来开口想解释,转念想起班主任常说,进入青春期以后,女生学习会比男生吃力,因为女生是感性思维,容易胡思乱想,专注力不强。尽管罗泽雨很想反对,她无法否认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她是初三上学期来的例假,每次五天,第二、第三天,半夜要起床换卫生巾,不然一定会侧漏,弄脏床单和被子。例假期间,她总是头昏脑胀,小腹一阵又一阵的抽痛。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和男生没什么区别,是每月准时到来的例假提醒她,有区别,区别大得很。比如,她必须在体育课请假,如果不小心沾到裤子,不仅要回家自己洗干净,被男生们看到,还得接受他们窸窣的议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们男生。”罗泽雨突然道。
涂修志又是脊背一僵,“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错,单纯讨厌。”
涂修志几度张口,最终选择闭嘴。
两人一起在河边坐下,涂修志仍在反思自己哪句话说错,他不擅长和女生打交道,既不像曾序那样讨女生喜欢,也不像何相安那样,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女生暗恋。不过,进入高中后,承载了姐姐的期望,他一心扑在学习上,倒也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异性缘。但是,罗泽雨不一样。
“你说你来砾河,是想找到当年救你的恩人,除了他从水里推你上岸,你对他还有别的印象吗?比如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之类的?”涂修志问。
这招很有效,罗泽雨的表情转瞬变得认真,她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道:“就记得手很有力,很温暖。”
“是个男人?”
罗泽雨想了想,“不确定。”
“你有没有问过你爸妈,当天晚上是谁通知他们来河边的?”
“说是罗河伯伯。”这并不是罗泽雨爸妈说的,而是她侧面从熊子良口中打听来的。“后面我问过罗河伯伯,他说是东宁叔告诉他的,问东宁叔,东宁叔不记得是谁说的,一圈问下来,没个头。就算他们真知道什么,估计也会防着不让我知道。”
“是不是那个救你的人,他让别人去你家报的信?”
“大概是。”
涂修志思忖片刻,道:“可既然他都救了你,你家离这也不远,为什么不直接把你送回家?”
“这点我想过,或许因为他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
“不对,还是疑点重重。”涂修志道,“按正常救人的逻辑,他至少应该在河边一起等,确保你没事再走。怎么会至今不知道他是谁呢?”
他启发了罗泽雨。自从零星获得十年前的记忆以来,她一直醉心于寻找回忆本身,忘了思考这一整件事的现实逻辑。眼前这块深水潭太深,一向禁止小孩踏入,为什么她当年会独自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溺水?
何相安赴约时,河边已经坐着两个人,天边晚霞正在慢慢显出颜色。他静静走去河边,到罗泽雨身边坐下。
罗泽雨见他来,将涂修志的分析转述给了他。
听完分析,何相安同样受到了启发,经过一段时间消化,他用推理小说的逻辑道:“那个人救了罗泽雨,却不肯让别人知道,说明他想隐藏什么,身份、或者他当时在做的事。”
随后,何相安和涂修志同时看向罗泽雨,看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说吧,你们在怀疑什么?”
“十年前,镇上有没有人贩子出没?”涂修志道。
“别问,你直接说。”罗泽雨道。
“你六岁的时候,人贩子想拐卖你,你逃跑,跑到砾河,不幸失足落水。人贩子把你救了上来,怕惹事,把你放在岸边,自己跑了。”涂修志道。
罗泽雨没回应,转头看何相安,“你的版本呢?”
何相安望着河面,半晌没有答话。他心里确实也有个版本,太过暗黑,需要仔细斟酌再开口。
罗泽雨没有追问他答案,因为她已经听到了,一边为重新拥有超能力振奋,一边接收何相安脑子里的版本,少女被变态侵犯的残酷故事。“你看过多少推理小说?”罗泽雨忍不住道。
何相安心口猛跳,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听到了?”
罗泽雨点头,“虽然我没看过《白夜行》,但听你的想法,大概猜到。逻辑经得起推敲,不过和实际不符。我丢的是溺水过程的记忆,救起来之后的还在。当时,我身上没有什么被侵犯或伤害的痕迹。”
她就这样神态大方地讲完一件关乎自身隐私的细节。何相安和涂修志双双怔住,脸上有不同程度的羞窘。
罗泽雨将视线转回河面,道:“人贩子这个,我看也不成立。十年前,砾山镇人口流动量比现在小得多,虽然闭塞,没听说谁家小孩被拐卖。而且,就算我逃跑,人贩子追,不可能追到砾河来。换个思路讲,一个成年人追一个六岁小孩,不可能需要追到这么远。”
涂修志想接话,先听何相安道:“小河广播还在生效?”
罗泽雨闭上眼,试图摒除干扰,潜心接收广播。突然,她睁开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盯住何相安,道:“你也接收过广播?”
何相安愣了几秒,而后点头。“两次,不过不确定有没有正确解码。”
“你说,我帮你解。”罗泽雨急道。
何相安的视线越过罗泽雨,飞快看了另一侧涂修志一眼。
罗泽雨会意,道:“没关系,他可以听。”
“第一次是七月十六日,你对小河许愿,找回十年前的记忆。另一次是昨天,你以为我在看你的——”他的话头停在此处,用视线下移做了补充。
罗泽雨扭开头,脸上瞬时飞红一片。
看着她飞红的脸,何相安感知到心脏部位的陌生跳动。“解码正确吗?”他问。
确认另一个人同样拥有接收广播的超能力,罗泽雨心里噗通噗通狂跳,快速点了两下头。
“所以你们都能接收广播了?”涂修志急道。
罗泽雨和何相安同时看向他,像看生物实验课上的实验品。
涂修志瞬间会意,“需要我怎么配合?”
“你随便想个什么,聚精会神地想。试试看我们能不能接收。”顿了顿,罗泽雨又叮嘱道:“别想数学题。”
涂修志失笑,错眼见何相安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猜到一些未曾参与的剧情。他暗自想了想,开始在脑中默诵《咏鹅》,随即道:“来吧,我准备好了。”
晚霞照常变色,空气中照旧没有风,河边三个人俱自沉静等待,一点也没觉得热。
直到天幕换成乌黑色,罗泽雨面上才露出几分焦急,问何相安:“你听见了吗?”
何相安摇头。
“你呢?听见我脑子里的声音了吗?”涂修志问罗泽雨。
“没。”眼前河水仍在缓缓流动,罗泽雨叹了口气,道:“我看过一本科幻小说,里面讲,不存在所谓客观世界。人类相信‘眼见为实’,但是受限于眼睛,因为眼睛能接收到的波段非常窄,我们看不到的世界比我们看到的更大。砾河的传闻一直跟水鬼有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水鬼也许真实存在呢。”
天色昏暗,她说这番话的语气沉静从容,使她的说法比“水鬼”还惊悚。何相安和涂修志纷纷陷入沉默。
片刻后,何相安率先道:“我赞同。”
“我也赞同。”涂修志紧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