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夏日录 正文 第37章
第37章.
五点多的砾山镇，风云突变，上空飘来大片乌云。
涂修志没有照常等在路口，罗泽雨看天色，猜想涂家村可能已经下雨。她犹豫今天是不是要继续小河之约，很快，脚步替她做出了决定。
罗泽雨赶到小河，乌云仍未散去，晚霞还没有露头的迹象。她只能继续焦急等待，暗暗祈祷别下雨。
何相安准时赴约。
两人在河边碰头，没等何相安问起，罗泽雨先道：“我看东北方向，黑云压城，涂修志估计是被雨绊住了。”
何相安点点头在她旁边落座，出门带的伞随手放在了地上。
“你去过道观了吗？”罗泽雨问。
何相安将下午的探访简单转述给她。
罗泽雨听完，满脸都是疑色。结合她从罗蕙那里听来的，金既成这两天苦求进入静心观后院的办法，甚至还想去找镇政府的人帮忙，始终没能进去。没想到何相安进得这么轻易，更没想到，后院居然只是稀松平常的住所，围墙修建的目的也很合理。
兀自消化半晌，罗泽雨感到些许失落。昨天他们三个在河边推想完毕，她满心以为道观会有另一个奇迹。
“很失望？”何相安道。
罗泽雨心口一跳，“你又听到广播了？”
何相安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你表情，猜的。”
罗泽雨扭头看河面，忽然轻哼了一声。
“那位超自然现象研究所的……”
“金既成。”
“金既成，他觉得道观有问题，就因为围墙很高，还是有别的原因？”
“说是周围还摆了很多道家法器，也很奇怪。”
何相安想了想，道：“如果爷爷的说法成立，我们可以暂时不用管道观。金既成那边，不要透露我和你说的这些。”
“为什么？”
“这个人身份不明，他关注超自然现象，注意力留在道观挺好。万一发现道观没问题，难保不会查到小河。”
罗泽雨看向他，隔半晌，道：“真有心机。”
“这叫有心机？”
“反正我想不到这些。”
何相安没接话。来砾山镇之后，他没有交过朋友，也没机会和人打交道。听罗泽雨这样评价自己，他先是感到错愕，一段沉默后，忍不住问：“有心机是缺点吗？”
罗泽雨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算缺点。”
那就好。何相安心道。这些下意识的考量、盘算，是他自小从父亲、爷爷身上耳濡目染而来，像某种基因，他无法改变。过去，他认为这是早熟，同龄人，比如曾序——何相安在砾山镇上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人——就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带着何立成儿子的身份转学到砾山，大部分人对他敬而远之，曾序是少有主动来找何相安交朋友的人，何相安仍不愿和他深交。头脑简单，一般会导向乐观开朗的优点，同时也会沦于肤浅，对现阶段何相安而言，乐观不是他青睐的特质，拥有奇思妙想的能力才是。
大雨来临前的小河，空气凝滞，又兼闷热无比，晚霞注定不会出现，河边两人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默默蹲守着。
小河没有辜负他们的等待。
罗泽雨率先发现异象，猛拍了身边人一掌，很快，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快看，起雾了。”
河岸两旁并非寸草不生，这里杂草不像何家院里的植物，没露出枯败迹象，罗泽雨视线所指，是岸边水草，有一层薄雾升腾而起，没多久，薄雾像棉花糖机里的棉花糖，越卷越大，逐渐笼罩住整个水面。奇异的是，天上仍是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阳光，河面上的雾却仿佛在发光，发出的，还是彩色的光。
河面雾气蒸腾，何相安蓦地起身，以水潭为中心，沿两侧张望，想确认异象是不是只有水潭有。无奈目测测不准确，他不由得迈开步子，走动观察起来。
动身测量过后，何相安确认两侧河道也有雾，只是相较水潭处，会薄一些，且没有彩虹光晕。虽然不知道这种现象出自何种原理，何相安倒没把它往奇诡方向想，仔细测步，也是打算回家上网查。
就在何相安沉浸于总结异象全貌时，忽听扑通一声，再看罗泽雨，已经在水里漂着，何相安大步走回水潭。罗泽雨及时道：“我没事，下来泡泡水。”
何相安下蹲，肃色道：“这现象很诡异，水里不安全，快上来。”
罗泽雨一脸轻松道：“我知道，等我一下。”话毕，脑袋一钻，潜入了水下。
何相安对她的做法极不认同，只能蹲在河边等。
没多久，罗泽雨探出头，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住他，“何相安，水下好美，你快下来看看！”
何相安摇头，“不如你快上来。”
罗泽雨不听劝，又往水下去。
何相安又只能干等。等了半晌，忽听水面响起雨点滴答声，却听不见水下动静。眼见雨越下越大，罗泽雨还没露头，何相安心下涌起剧烈的担忧，先轻喊了一声“罗泽雨”，没听到回应，接着又大喊了一声，水下人仍未应声。大雨来袭，驱散了水面的雾气，何相安控制不住心跳失序，再没耽搁，纵身跃入潭中。
入了水，何相安睁眼想找罗泽雨，一个绿色水下世界乍然映入眼帘，耳朵里传来密集的气泡咕咚声。起初，他以为是耳朵进了水，而当他举目四顾，却看见周围一颗又一颗的水泡，像拥有生命的精灵，在往上跃动。隔着层叠的水泡，何相安一眼锁定那双眼睛，松鼠一样的大眼睛，当下再无欣赏奇景的心思，上前抓住她，拼命往上带。
两人一同出离水面，此时，雨势还没有到达暴雨的程度，明显比刚才下得急切了些。何相安拉住罗泽雨，急问道：“你怎么样？”
察觉到他要把自己往岸上带，罗泽雨一边用力挣脱一边道：“你看见了吗何相安？水下面的颜色。”说话间，她想到从河里掬起一捧水，就着暴雨之际的晦暗天色，反复查看河水的颜色，不是绿色。确认这点，她挣开何相安的力气明显加大，决心要再探究竟。
何相安不肯松手。
罗泽雨挣不过他，气急败坏道：“你怕死，就去岸上等，我不怕，别管我。”
何相安松了手。
罗泽雨重新回到水下，她当然知道何相安是在救自己，她不需要，她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直觉，水里很安全。此时此刻，水下的世界对她而言更重要，压倒一切。
何相安没有上岸，而是留在了水里。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觉得她很冲动、不计后果、不顾安全，明明他应该立刻跟她分道扬镳，他有自己的去处，明明他很生气，可他没有离开她，甚至陪她一起下潜。在奇异、莫名、不明来源的绿水里，静静等到水下泡泡平息、水面雾气消失、雨势加大、她终于上岸……
天色黑了下来，气温仍然居高不下。两人上了岸，天地遭到暴雨侵袭，雨水下落，总是糊住视线。何相安拾起地上雨伞，打开，撑住罗泽雨，片刻后，一言不发将伞把递给她。
罗泽雨注意到他反常的沉默，雨太大，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她不知道如何处理，于是一直低着头，当他把伞递过来，她先看见他的手，和镇上大部分人不同的手。她想起梅兰香常说，人的手指越长、越秀气，以后越有出息，他长着一双有出息的手。
“你用吧。”何相安道。
罗泽雨擡头和他对视，瓢泼的雨水浇在干旱的土地上，发出独特的水土融合气味。她感受到的怪异更明显，匆忙回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解释道：“在水里，我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救我的人，好像穿着蓝色的衣服。”
何相安“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
雨声哗哗，罗泽雨声音轻，一句话，何相安只听到百分之六十，他想让她再说一遍，又听她说：“对不起，我不该不识好人心。”
何相安头一扭，往另一个方向，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奇怪反应，他无法自控且莫名其妙的反应。
罗泽雨不擅长道歉，本来也没打算说这个，是看他执意将手里唯一一把伞给自己，又联想到他两次下水救自己，他是个无可厚非的好人。可她总因为心底那点嫉妒，故意把他往坏处想，他的善良反衬出她的阴暗，“对不起”三个字不自觉就到了嘴边。道歉的话脱口说出，罗泽雨尴尬不已，不等他回应，匆忙接过伞，没头苍蝇似的，一转身跑了。
何相安愣在原地。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大雨，一个人很难同时骑车又撑伞，如果罗泽雨不接伞，伞给他，他用不了，注定要淋这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