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受西方名著的影响,涂修志模糊地知道爱情。在他的理解里,针对女生的表现欲或者虚荣心,渴望给女生留下好印象……都不算爱情。因此,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有早恋倾向,暗恋或者喜欢谁。他当然也会关注好看的女生,会听班上同学讨论砾山中学校花的归属,在漂亮女生注意到自己时,他也会感到飘飘然。就像听到好听的流行歌,心里不自觉会感到快乐,那都是很短暂的快乐。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他所期待的人生不会在砾山镇展开,而走向理想人生的道路,是苦行,他不能放纵享受那些快乐。
名著里描写的爱情,大都是痛苦,有爱而不得的痛苦,有乱世离别的痛苦,由于作家生活的时代动荡不安,他们笔下的人物总要经历很多事情,爱情的厚度不一般,读起来才荡气回肠。过去,涂修志觉得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大概永远不会遇见那样伟大的爱情。他和姐姐涂莉聊过,他想象中的未来,是在大学遇到另一半,志同道合,顺理成章在一起。涂莉笑他书呆子,她说爱情最美的部分,在于不可预料。涂修志听得似懂非懂。
他从没想过,爱情会早到,一点也不像自己设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涂莉形容的那么美,它是痛苦的。
昨晚和罗泽雨分别,他想理清脑子里的乱象,特地没骑自行车,踏着夜色从砾山镇步行回家,他走得慢,脑子里排山倒海想了很多事。一到家,立刻从他和涂莉的藏书中抽出几本,快速翻到印象中描写爱情的部分,对照着看,看着看着,心里更乱。
他又去灶间烧火,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吃到一半,感觉心口痛,于是将面直接倒去猪槽,几头猪明明早就吃过晚饭,闻到面味,纷纷爬起来,凑到猪槽抢那一口吃食。村子夜里寂静得很,完全不像砾山镇那么吵闹,猪叫声是四下唯一的动静。
看它们抢完食,意兴阑珊地回去睡觉,涂修志忽然回神,转身走去灶间洗碗刷锅。灶间灯泡坏了很多天,涂修志一直拖着没管,今天突然有空,打算换掉。结果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新灯泡,村里气温虽然不如镇上高,他这样来回折腾,免不了出一身汗,当即用压水井压了一桶水,洗了第二个澡。
井水的凉意并没使他冷静下来,按往常计划,原本他这时候该坐在书桌前刷题,再背一篇作文。可看自己眼下状态,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最后,他把竹床搬到院子里,在床脚点了盘蚊香,准备今夜以天为盖。
星空璀璨,美,但碍眼,他强行闭上眼。然后,一夜未眠。
从村里出发前,涂修志翻了日历,迎接八月第一天。这是建军节,对涂修志来说,有另一种专属于自己的意义。因为赴约,他走路走得急,走着走着,又担心出汗,浸湿衣服不好看,他今天特地挑了涂莉给他买的衬衣,平时在村里做农活,他不舍得穿,这会儿穿上了,不想衬衣“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好放慢步速。
他看过很多作家写爱情,没有任何文字能形容他此刻感受,以前熟悉的世界,好像突然变新了,变得和他的衬衣一样新。去往镇上的土路,沿途的稻田,若有似无弥漫在乡村的薄雾,还有田垄上耕作的乡民,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昨晚的混乱、不安,近乎痛苦的闷燥情绪,被清晨的空气一扫而光。涂修志完全没有失眠一夜的不适感,反而觉得脚步轻快,整个人如入云端。
这种轻盈的感觉一路将涂修志送到砾山镇,到和她约定的街口,他早到了,不急,很有耐心等。
而当罗泽雨出现在视野里,快步走向他,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涂修志的失重心情突然消失,好像人落了地,世界的嘈杂、早市的味道,全体涌入他的五感,他的心跳突地加快,听罗泽雨喊道:“涂修志,等很久了吗?”
“没。”
罗泽雨略感新奇地上下打量他,“待会儿要去做客吗?穿这么正式。”话说完,当先转身,迈步往砾河走。
涂修志被她说得脸红,没来得及回话,默默跟上她。
“本来想请你吃油饼的,镇上最好吃的油饼。”罗泽雨道,“可惜老板今天不出摊。”
“没关系,我吃过饭了。”涂修志道。
“我们抓紧时间,一会儿还得赶回家帮我妈干活。”罗泽雨道。
街口紧连着大片荒地,走过荒地,就是砾河,小河弯弯曲曲,一直往西是砾山,砾山再延伸,能接上南岭山系。作为文化古镇,这些基本的地理常识,是每个砾山镇学子必学的内容。
“我昨晚一直在想,砾河是地下水,小河广播会不会是地下水有问题?”罗泽雨道。
“你放弃智慧生物的推论了?”涂修志道。
“没,不过都说是推论了,肯定不止一种推论嘛。”罗泽雨道,“我看过一个说法,宇宙中广泛存在暗物质,暗物质不发光,也不和人发生交互作用,所以很难被观测。有科学家说,这些暗物质可能也是一种生命体。从这个角度,水鬼或者智慧生物,也说得通。”
谈起这些,罗泽雨的表情总是十分生动,涂修志轻易被带入她的幻想世界,暗自思忖片刻,道:“你怀疑河里存在暗物质?”
“这不用怀疑,地球上每一秒都有暗物质穿过。我现在怀疑的是,水潭究竟是不是唯一的广播站点。”
太阳正在缓慢爬升,两人沿河往砾山方向走,涂修志道:“小河广播不是在日落时候才有效吗?”
“因为我们日落的时候抽不开身,才现在来嘛。”罗泽雨道,“反正也只是简单看看,结合深水潭的状况,找找还没有类似的水域。”
两人沿河一路走到砾山脚下,离山越近,河道越来越窄,完全就是小溪的程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吵闹不休的蝉鸣,山脚并不是溪水发源地,往上,还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山间泉流,约莫是受暑热影响,水流更细,几近于无。
“看,那就是何相安家。”罗泽雨站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指着西侧不远处的洋房道:“我爸说,何家占了镇上风水宝地,所以才发达。”
涂修志顺着她的指向远望,“可是我听说,他爸爸在坐牢。”
“坐牢又没影响他家的地位,之前你不是也说,他出生在罗马?”
涂修志沉默不语,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他确实能坦然承认嫉妒,归根究底,并不觉得自己比何相安差。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愿意承认这些,更不想当着罗泽雨的面强调何相安的优势。
“不过我爸说,砾山镇还是静心观风水最好。”罗泽雨目光转向何家附近灰瓦黄墙的道观,“虽然不懂风水,但光就这么看,也觉得,静心观视野更开阔,能够一览全镇。”
“你家那位租客,金先生,还在静心观找超自然现象吗?”涂修志道。
他把罗泽雨问住了,这几天例假期,她上午忙着帮家里招待祠堂工人,下午补课、写作业,傍晚去小河,回家又继续写作业,睡得早,都忘了找金既成聊天。还是偶尔从罗蕙口中得知,他总是不在家。
隶属砾山地界的砾河不长。溪水自山间涌出,随地势自高往低蜿蜒流动,近山部分的河道,两旁都是山石,却因为水量不够,山石裸露在外,倒很方便行走,水流到平原,渐渐多了水草,显然也是受天气影响,露出枯败迹象。出了砾山镇,溪水汇入真正的河水,两人走得快,一圈走完,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即使从小在砾山镇生活,这是罗泽雨第一次认真观察砾河,不知道是不是和深水潭太过熟悉,建立了某种联系,罗泽雨实在没看出其他水域有问题,问涂修志,他也说没什么发现。
“也许,时间点就是必要条件。”涂修志适时道。“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小河广播出现的充要条件。”
罗泽雨点头,“我说必须是傍晚,必须在水潭。”
原来她都记得。“你还说,这些是小河告诉你的,是直觉,第六感。”涂修志道。
“第六感”三个字提醒了罗泽雨一些记忆,她忍俊不禁道:“直觉可能是谬误嘛,我决定今天来砾河走一趟,就是想验证直觉准不准。”
她笑,涂修志也笑,“怪只怪我还没接收过小河广播,你说的有些东西,不合常理,很难完全相信。”
罗泽雨点点头,视线从广袤天地转向主镇,今日砾河观察没什么成效,她叹了口气,道:“我得回家了。”
涂修志没接话,跟上她的步子。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饭?也就多加双筷子。”
涂修志摇头,“我回家也有事。”
想到他爸妈在镇上做零工,家里还有农活,罗泽雨不再坚持。
下午,几人在小河碰头,因有熊骏驰在,罗泽雨借故把何相安喊到一边,转告他自己和涂修志在小河沿岸的观察,询问他的看法。
对他们的单独行动,何相安略感不快,道:“地底或地下水,是否存在某种物质——”
“我知道,你说过,这些超出我们的能力。”罗泽雨道,“我没那么异想天开,我只想知道小河广播有没有其他站点。以前,我们太专注在水潭,也许忽略了其他可能呢?”
何相安想了想,“直觉有没有告诉你更多?”
“你相信我的直觉?”
何相安毫不犹豫地点头,“为什么问这个?”
罗泽雨的目光飞快往河边掠了一道,“不知道,直觉听上去很唯心主义,我自己都半信半疑了。”
“直觉有科学依据,不属于唯心主义。”何相安道。
天际已经开始变色,罗泽雨迈步走回河岸,何相安跟上她。“唯物唯心是高二政治的内容,文科生才学,你不是选理科吗?”罗泽雨问。
大约是察觉到两人回归,涂修志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指何相安,对他递来的眼神,何相安莫名感到一丝敌意。“你去过我家,也见过我爷爷,他喜欢劝人读书,所以,哲学类书籍,我也浅看过一点。”何相安道,“不过关于直觉的定义,是听我妈说的。”
罗泽雨没再发问,默默去河边坐下。
天幕更换,拉起大片血色暮光。
河边四人排排坐,视线一致地遥望西方,俱都被天地间的瑰丽震住,没人出声打扰这氛围。
而就在这出奇的静谧中,有两道心念突入何相安的大脑,与之前接收到的简短心声不同,这次他接收到的内容既模糊,又复杂,隐约还带着点灼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何相安一边解析这团火焰,一边将之与心念主人对应,然后,猝不及防地,他感到一阵急剧的心脏收缩。
纵使心念再复杂,何相安很快做出简化:涂修志喜欢罗泽雨、涂修志讨厌跟在罗泽雨身边的何相安。
仅在一秒,或几秒钟时间内,人的思想究竟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何相安此刻才懂。以前,缺少客观对照,他不会反向观照自己的想法,如何瞬息万变。甚至在接收到罗泽雨的心念后,他也没思考这些,因为罗泽雨的心声简单直接,涂修志给了他另一种倾听他人内心的体验。
随红日渐渐落进山的那一头,何相安起伏不定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激烈运动过后,代谢不及的肌肉酸痛。他蹲坐在罗泽雨旁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立即迎上去,在她眼里看到无声的疑问,奇怪,没有小河广播,他依然能听到她的问题。
他冲她摇了摇头,表示他没接收到她的广播——这不算说谎,反正他绝不会替涂修志转达什么。
罗泽雨面露失望,随即回他一道表情,她也没有接收到广播。
何相安后知后觉想到,刚才涂修志的心念发送,罗泽雨也有可能听到,这时看她神情,想来应该是没听到,刚提起来的担心,瞬时又放下了。
“真奇怪,在熊家村看到的夕阳,为什么和镇上看到的不一样?”熊骏驰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熊家村在砾山北面,地势比砾山镇低,离得远,天气条件不一样,老话说,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也是这个原因。”涂修志道。
熊骏驰点头,忽又转向罗泽雨,“荃姐,我发现了,刚刚水在发热,就是没冒烟。”
罗泽雨被他那句“没冒烟”逗得咯咯笑,起身道:“回家。”
她一动,涂修志和熊骏驰紧接着起身,像两个护法,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
何相安独自走向单车,手扶车,停在原地,目送三人走远,直到辨认不清谁是谁,才动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