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24岛离开,乔安娜没回学校,打算先回家住两天。
离岛搭船,节目组在码头给嘉宾安排了酒店过夜,乔安娜没怎么睡,订了最早的航班飞杭州,再从高铁站搭高铁,路程花去两天。
这两天,她拿到手机,先后和不同的好友打过电话。有保密条款限制,乔安娜没有直接透露节目相关信息,只是反复向朋友确认,自己是不是恋爱脑。
朋友分布在不同城市,分别陪伴了她不同的人生阶段,当中还有两个男性朋友,大家给了她大致相同的回答:“你不是恋爱脑,但你很想自己是,所以表现上,会显得像。”
这符合乔安娜对自己的认知。
淘汰夜那天,她身处情绪高压之下,录制环境放大了情绪,她有强烈的、被骗的感受。节目结束,没了各种监控,她的情绪慢慢冷却,回到正常状态,理智也一并回归,找朋友确认,是为了梳理自己。
回家的高铁上,她复盘了自己在节目里的表现,提前出局,实属“罪有应得”。
她完全不后悔在节目里坚持放弃攻击,2000万和留到最后的诱惑很大,容易使人异化,她习惯向内观照,很庆幸自己守住了本心。
然后她开始总结自己的丢分点,两位互动较多的男嘉宾,丁漾自不必说,遑论是高压录制环境下,就是日常生活中看到他,她也会为他倾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假如是日常生活,她对他的心动不会持续太久,且不论他已经心有所属,单说这个人,除开外貌,并没有给她提供持续的吸引力。
再说郑培文——尽管淘汰夜过去了两天,一想到他,乔安娜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闷。那天凌晨,从1824岛离开,对接导演在游艇上等她,第一时间给她做了心理疏导,导演说:“在这档节目里淘汰,绝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其他嘉宾的问题,大家只是最大程度地尊重游戏规则,要怪,就怪节目规则吧。”
那时候,乔安娜自尊心严重受挫,心情很糟,口头上说表示理解,心里并不接受。
连续和不同的朋友聊过天,又马上回家,她终于愿意把郑培文从记忆里拎出来分析。
入住小屋第一天,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对他处处防备,语言行为上都划了界限。无奈小屋生活太封闭,他们朝夕相处,她再提防,也难免有疏漏。要她自己回想,应该是在对丁漾失去爱意那天,视野里空出位置,让他挤了进来,或者更早之前,她已经开始注意他。她害怕高手,但又忍不住被吸引,淘汰前的下午,她记得王珂说谈恋爱要斗,彼时她不理解恋人为什么要斗,现在隐约明白,不是斗,只是想在亲密关系里制衡。
她向不同的朋友给出了郑培文不同的性格切片,得出的答案殊途同归:“这人一定恋爱经验丰富,知道怎么拿捏女人,百分之百的渣男。”
乔安娜想起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也直觉觉得他是游走于花丛中的花蝴蝶。
现实生活中,这种男性再有魅力,乔安娜也会敬而远之。她从来不相信浪子回头的戏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花在征服坏男人身上,更不觉得征服一个坏男人有什么成就感,得到某种女性专属的勋章。她宁可帮导师跑课题,如果能帮助到真实的、受困的人类,更令她感到自我价值的满足。
可她不得不承认,和郑培文相处的很多个瞬间,都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动体验,尤其是有两次,郑培文点破她的心理,这个人的敏锐、冷静、理性,包括他淡淡的香水味都深深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淘汰测定那一次,她以为自己对他心动是因为被“看见”,现在回想并不是,节目组那套测定系统,从内部环境到画面内容,都是针对性攻击嘉宾的心理防线,没有学习过专业心理调控的人,很难能守住心动反应。她跟维基也能谈天说地、插科打诨,却只有郑培文给过她直击心灵的理性魅力。
硕士第二年暑期实习,通过导师安排,乔安娜跟随一个省级妇联课题组,跑了一些基层妇联单位,虽然她只负责需求调研和数据整理,但在那段实习里找到了模糊的人生理想。课题结束后,她向导师表达,自己未来想从事妇女权益保障相关的社会工作。导师认为乔安娜共情力强、观察细腻,但过于感性,如果不能建立专业的评估体系、干预原则和情绪界限,会在帮助别人时把自己耗光,建议她辅修心理学。乔安娜接受了建议,于是在原本学制外又辅修了心理学学位,也因此顺延了一年毕业。
朋友提醒她不要对渣男做阅读理解,不要去找证据证明他爱你。乔安娜一边暗暗采纳谏言,一边自我观照,意外发现她好像没这“毛病”,主要是推测节目里的真心假意,很没意义。她在意的是自己,通过这段短暂的旅途,得到了什么。
乔安娜获得了对自己的新发现,她真正需要的亲密关系,是精神上能同频,且比她更理性的人。
到高铁站,爸爸已经在车库等。录制前,她告诉爸妈自己要出远门,做田野调查,地方偏远,信号不通,让他们不要担心。
接上她,爸爸问起田野调查情况,对于她的专业部分,爸爸不太懂,问也是问生活起居,乔安娜简单答了几句。高铁站回到家,刚刚六点,妈妈下班早,已经做好饭在等。
家里烧菜,浓油赤酱,和小屋里力求健康低卡的饮食风格截然不同。乔安娜洗了手出门,一看桌上目光殷切等自己吃饭的爸妈,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吃完饭,妈妈陪乔安娜去附近散步。途中,乔安娜向妈妈坦白自己这一个月真正去了哪里,当然,还是对节目内容做了保密。
乔安娜问妈妈,自己是不是很缺爱。
妈妈想了想,说:“确实。”
乔安娜一听,反而不乐意:“我不缺爱,你跟爸爸明明都很爱我。”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问呢?”
乔安娜沉默,“有人说我默默做完老师没有布置的作业,还是期待被发现,表扬。”
“看来是小时候对你太严厉了,表扬得少。”
乔安娜将妈妈的手揣握在自己手里,使劲晃了晃,说:“我没有要你反思的意思!”
妈妈忍俊不禁,“你嘴里总提有个人,有个人,这个人——”
“他很坏,我也不想提。”乔安娜道。她是真的不想多提那个人,但没办法,头一次遇到这样厉害的高手,需要花时间忘掉。就像小时候背着爸妈偷吃炸串,炸串那么好吃,但她每次吃完胃都不舒服,有一次痛到半夜去看医生,看爸妈为她担心的样子,心里十分愧疚。她终于知道偷吃垃圾食品的代价太大,也知道自己不能承受,花了一段时间戒断。后来再经过炸串摊,就没兴趣吃了。她相信,对那个人,她也可以戒断,交给时间就好。
2.各找各妈(下)
郑培文离岛回家,是晚上八点多。在门外输入电子锁密码时,听到里面猫叫。进了门,猫来迎接他,只潦草看了一眼,也不和他亲热,转头蹿上墙上猫爬架,往阳台去了。郑培文将行李箱拎进门,在鞋柜找到鞋,喊了声“妈”。
喊完人,换好鞋,郑培文没着急进去,站在玄关,又往里喊妈。
这次,里面终于有人应声,接着是脚步声踢踏。妈妈来到了玄关。
见到儿子,她先是上下打量一圈,脸上浮现出失望,“黑了,瘦了,丑了。”
郑培文失笑。这才提起行李箱,迈步进屋。
“等等!”妈妈拦住他,“反正你明天就走,人可以进来,行李箱别进,你房间上午才打扫过。”
郑培文耸耸肩,照做。
郑培文对自己外形的打理,各种细节,得自母亲郑祎的言传身教。例如回到家,也不管郑培文吃没吃饭,她先把他赶去洗了澡。洗手台上堆放着大量她的洗护用品,各种漂亮的瓶瓶罐罐,各异的香型,她喜欢这些给生活空间增加立体氛围的东西。
洗完澡出门,郑祎已经坐在餐桌等他,桌上摆放着三个餐盒,倒没避讳让他看见外卖袋。郑祎对个人形象极为在意,饮食方面却很随意。因为喜欢粤菜,干脆跳槽来了广州。
“饿了吗?”郑祎问。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
“晚吗?”郑祎看了眼手表,“才九点,正好吃夜宵,反正给你点的都是点心。”
郑培文本来不饿,或者根本没想起饿不饿,看见餐盒里有虾饺和肠粉,这才拿起筷子。
郑祎知道他回国做论文资料搜集,参加了一档节目录制,也知道有保密协议,本不打算多问。看儿子吃得心不在焉,禁不住道:“录节目很辛苦?”
郑培文点头,“各种户外项目。”顿了顿,又说:“我还被蛇咬了。”
“被蛇咬?有毒吗?”
“大概是无毒,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
“吃饭就吃饭,少说废话。”郑祎打断道。
郑培文笑了笑,听妈妈的话,吃饭。
期间内,家里的蓝猫几次三番过来争宠。郑祎一会儿抱抱它,一会儿看看儿子,看郑培文吃得差不多,吩咐他收拾桌上狼藉,顺便把外卖袋丢下楼,以免招蟑螂。
郑培文一一照做。
临出门前,郑祎放下猫,喊郑培文等等,随后回房换了衣服,和他一起下楼。下行电梯里,母子俩对着电梯梯壁互相打量,郑培文避开了母亲的视线。
到一楼,郑培文感受到潮热的城市风,喧闹的小区环境,不远处高大的写字楼,有强烈的不真实感。扔了垃圾,郑祎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小区林道拉,“陪妈妈散散步。”
这趟回国的时间超出预期,多耽搁了两周,郑培文昨天拿到手机就订了机票,明晚从香港飞波士顿。郑祎简单问了几句行程相关,想判断他的状态,两人走到林荫暗处,忽听郑培文说:“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郑祎语气平平地问是什么。
“我自己判断并不是错事,但在世俗标准里,可能道德——”郑培文想了很久,始终不知道如何概括,最终,他选择借用维基的原话:“我可能骗了一个人的感情。”
这话简直像平地惊雷,郑祎虽然有大量咨询经历,听儿子懵懵然说出这样一个信息,即便是她,也很难第一时间剥离自己的母亲身份作出恰当反应。——她以母亲的身份笑出了声,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妥,及时道:“对不起,没忍住。”
“这好笑?”
“不好笑。”郑祎一本正经道,“不太像你能做到的事。”
“偏见。你知道我一向很受欢迎。”郑培文道。
“这我不否认,你毕竟是我儿子。”郑祎道,“但是骗感情,对你来说技术难度有点高。能不能具体说说,怎么做到的?”
郑培文陷入沉默。节目录制已然结束,他也回到熟悉的环境,身边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是数学系教授,又是独立督导,理性感性兼备,正在帮他整理,可他仍旧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应该了解综艺节目录制的特殊性,长期生活在摄像机镜头下,会催发出一种表演欲。”他试着总结道。
“嗯。”
“我用社交伪装,或者说是社交拟态,得到了一个人的好感。”郑培文道,“客观上,显得像欺骗了感情。”
“既然清楚原理,你的困扰是什么?”
“我对她,或许有一点愧疚。”
“你刚刚说,你自己判断没有做错事,那么,这个愧疚来自哪里?”尽管郑培文早已告别童年的创伤反应状态,郑祎仍会下意识地用咨询师的方式和他沟通。儿子四岁那年,丈夫查出结肠癌,从发现到离世,前后不过短短四个月。郑祎数学系博士毕业后一直在高校任教,彼时,她才刚过三十,丈夫离世的相关事宜还没处理完,更没时间消化其中的悲痛,儿子出现异常反应,立即带他去做心理评估,机构怀疑是“自闭症谱系中的高功能倾向”,建议进行心理干预。对机构的意见,郑祎没有完全采信,买了几本心理学书籍在家看,一边自学一边开始采用科学干预路径,对郑培文进行认知和情绪调节。
从现今结果来看,很难说是郑祎及时“治愈”了儿子,还是儿子治愈了她。总之,家庭干预对郑培文起了效果,在她的引导下,像他的父母一样,走向了学术。与此同时,郑祎也在漫长的、照料儿子的过程中淡忘了丈夫骤然离开的痛苦。
母子俩沉默走了一段路,郑培文说:“我不想瞒你,我在意她的感受。”
郑祎微微一笑,道:“在意她的感受,然后你打算怎么做?道歉、解释,还是单纯想建立联系?”
如果要问郑培文真实心声,道歉或解释,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过母亲确实问到关键,捋清自己的想法,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该怎么做。
察觉到郑培文停下脚步,郑祎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她不希望他处在紧张状态里。
“基于被我伤害过的前提,或许她不愿意和我联系。”
“我是问你的想法,不是她愿不愿意。”
郑培文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不像以前那样,能够百分百向母亲交付自己的内心活动,归根究底,他现在对自己的内心也不能全然把握,好像进入了一种极度不稳定态。
郑祎看出他的犹豫,换了个语气道:“假设你想联系她,我们推想下,可能会发生什么呢?结果无非两个,接受或拒绝。接受之后,还有延展的可能性,例如她消极回应你,或者报复你——”
“大概不会。”
“好。”郑祎道,“归结起来,就是这些后果。被拒绝,或者被消极对待,可能都会伤自尊,你觉得自己能承受吗?不用现在回答我,也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认真考虑一段时间。先回学校,回到常规日程,让情绪冷却,再看看你到底想要什么。”作为母亲,郑祎很希望儿子能立刻开始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但她毕竟不只是母亲,郑培文现在正处于高情绪状态下,急于弥补关系并不一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且,在这种状态下,贸然联系受到伤害的人,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郑祎的建议和郑培文自己的想法一致,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也许能更冷静地看待这段经历,届时无论做什么决定,也是出自理性思考的结果。这才是唯一恰当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