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企业大多朝九晚五,展信的人却不一样,尤其主导2G研发的新事业部,基本都是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不只员工如此,就连顾蛮生也不得例外。他的办公室就正对研发中心,两栋大楼互相呼应,顾蛮生从自己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研发中心灯火通明,所有研发人员正在加班加点。
顾蛮生在办公室一直加班到十二点,累了,捏捏鼻梁两侧的睛明穴,仰头靠在了老板椅上。正闭眼小憩,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轻声轻气地走进来,顺手关了灯。然后女人来到了他的身后,伸出一双纤手,替他按摩起了太阳穴。
闻香识人,顾蛮生知道来人是杨柳,闭目享受片刻,忽地一捏杨柳手腕,将人抱在了怀里。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但研发中心还亮着灯,四野通明。两个人互相注视着接了个吻,吻得顾蛮生来了兴致,又把杨柳抱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久旱渴杀青天雨,顾蛮生与杨柳都是初尝男女间的那点滋味,咬着,吻着,撕扯着,很快就气息不畅、浑身滚烫,恨不能马上把爱做的事情一起做了。然而,还有哪里能比一起奋斗的地方更撩人动情的呢?
杨柳坐在办公桌上,以手肘支撑脖子后仰,呈现一个躺倒的姿势。顾蛮生试图压下身体,她忽地支出一只脚,抵住他,拒绝他的靠近。窗外射来的灯光稠糊糊的,投射在女人的脸上,女人似笑非笑,欲拒还迎,宛若花朵半开半合,比全然怒放更鼓舞,也更招惹人。
顾蛮生试着继续靠近,杨柳来了泼劲儿,脚指头施加力道,踩得他一阵闷哼粗喘,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两个人借着窗外投来的光线,正要开战,对面大楼忽然断了电,一切归于漆黑。紧接着研发中心传来阵阵**的喊声,顾蛮生与杨柳都听见了。
顾蛮生兴致大败,及时起身,穿起衣服。他喊浩子找出手电,赶去对面大楼,问了也在加班的于新华才知道,研发中心被断水断电不是头一回了。
顾蛮生又掉头去往厂区里的配电站,果然是被人恶意断了电。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才重新恢复了供水供电,浩子陪着顾蛮生一宿不睡,跟在他的身后,道:“生哥,我怀疑这件事是余少哲他们干的,而且咱们那些新招的外地员工老被联防队盯着,樟木头都快成大本营了,我也觉得是他那帮人恶意举报的。”
说话间,余少哲就带着两个老员工迎面走了过来,早晨的恬静阳光照在他这张颇为自得的面孔上。他看了顾蛮生一眼,明知对方一夜没睡,却还佯装客气地唤他:“顾总,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是与不是早就心照不宣了,顾蛮生与余少哲相距两三米,微微眯起眼睛注视他,他的眼神因熬夜血光大作,同时透出阴寒与腥热之气。然后他脱了外衣包裹住自己的右手,往外走出几步,一拳就击碎了消防斧外的玻璃罩子。
玻璃碴四下迸溅,余少哲脸上露出一丝惊惧的表情,气势便矮了顾蛮生一大截。顾蛮生将消防斧取出,递给跟来的浩子,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余少哲:“浩子,你这几天就拿着斧头在配电站门口守着,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断电。”
事情暂时平息了,但顾蛮生知道,今天余少哲能断水断电,明天还能想出别的更阴损的法子,有这个不安分的因素在,研发中心就永远别想走上正轨。顾蛮生决定与自己的老丈人促膝谈上一番,余少哲连同他麾下那些“旧臣”,他一个都不能留下。
杨景才与余少哲父亲的感情很深,听了顾蛮生的话半天没有言语,只是连连摇头,叹气,最终还是答应了。
哪知碰了个巧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少哲一班人刚被清退,有个叫孙平的研发员在深夜加班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原本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偏偏在这个当口碰在一块儿,就给了恶意造谣者可乘之机。余少哲对顾蛮生怀恨在心,抢先一步找到了死者孙平的家属,劝服对方相信,若不是长期高强度劳动,孙平根本不可能在开车时突发昏厥,也就不可能出车祸身亡。孙平的家属很快就被洗了脑,向展信提出了巨额索赔。
法医鉴定孙平的死亡就是车祸导致,所谓“加班致死论”纯属思维恶性发散,没有一点真实凭据。所以顾蛮生不愿受人要挟,坚持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赔偿。然而孙平的母亲不是省油的灯,听了余少哲唆使之后,就带着她的几个姊妹,搬了个马扎,天天坐在展信的工厂门口号啕。那哭声又高亢又激越,简直如同扩音喇叭,方圆百里都听得到。
这样的哭声自然能引来许多好事者,以及来找新闻的记者,郑高兴连同门卫撵走一拨又一拨,不免叹了口气。他一瘸一拐地来到顾蛮生的办公室,向他汇报说:“虽然对方是狮子大开口,但天天由她们这么坐在厂门口哭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办法息事宁人。”
“赔赔赔!”顾蛮生坐在办公桌后,不住揉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是真被哭烦了,“你去办吧,告诉她们,她们要多少公司赔多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的。”
郑高兴看出顾蛮生面色不善,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冒着逆龙鳞的危险,大起胆子问上一句:“那余少哲那拨人呢?他天天在外接受采访,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有更多展信的内幕没说呢。要不也给他一笔钱算了,万一他说了什么,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再招来什么行政处罚就不好了。”
“放屁!”顾蛮生果然大光其火,随手抄起一叠文件就朝郑高兴脸上摔过去,“什么样的行政处罚我都认了,但姓余的一个子儿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郑高兴躲闪及时,没被砸中,依然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换作平时,他们那几个人肯定生不了什么事情,可眼下死人了,有理也变成没理了,风口浪尖的,硬碰硬真的不好办……”
杨柳及时冲郑高兴递了个眼色,提醒他在顾蛮生的火气彻底爆发前赶紧出去。
待郑高兴灰溜溜地出了门,杨柳对顾蛮生道:“要不我去找他谈谈,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不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谈个屁谈?谁也别谈,谁也别劝。”顾蛮生打定了主意不向余少哲低头,他人往后仰,一双脚恣意地搁在了办公桌上,“他要跪在我脚边讨饶,兴许我还能多给他一笔遣散费,现在,我就是把钱扔水里,也不会给那姓余的小子。”
“我知道你不爽,可开公司、做生意,不是充好汉、逞英雄。”杨柳比顾蛮生清醒,走出他的办公室前,拿出了老板娘的派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要还能在展信说上话,这件事情你就先别管了。”
为把事情圆满解决,杨柳决定私下约余少哲谈谈。余少哲担心顾蛮生会对他实施报复,不肯在外头见面,在电话里说,让杨柳上他家来。两人相识于竹马年纪,到底还有点情分,杨柳没做他想,答应了。
余少哲这两年在展信挣得不少,已经买上了新房。大户型的三室两厅,欧式装修,奢华之极,凭良心说,余少哲这两年虽然没少给顾蛮生使绊子,顾蛮生待他确实也不薄。
余少哲提前从附近的星级酒店叫了一桌菜,桌上摆着龙虾、牛排、沙拉还有红酒,餐厅灯光刻意调暗了,颇有烛光晚餐的意味。一见杨柳到来,他就殷勤地为她拉开座位,嘴里说着:“叫你几回都没上我新家看看,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杨柳放下皮包,大方落座,开门见山地对余少哲说,“我这趟来,就是希望你跟顾蛮生各退一步,尽量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解条件。”
“我知道你是来招降纳叛的,不着急,不着急。”余少哲站起身,弓腰展臂地替杨柳斟了半杯红酒,“这个年份的拉图不常见,绝对得尝尝。”
杨柳抿了一口这好年份的拉图,只觉得半嘴苦半嘴涩,跟超市里十几块一瓶的红酒也没差别。她此行是带着目的来的,心思不在吃喝上,很快又道:“你陪我爸创业起家,确实有苦劳也有功劳,现在公司与你个人的发展理念不合,不得已才走到这步。你就开个价吧,合理范畴内,我都能代表顾蛮生答应你。”
“我这忙活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想跟你一起吃个饭。”余少哲倒也没有为难杨柳的意思,指天画地地表态道,“就冲咱俩青梅竹马的情分,你能主动来找我,我还能为难你吗?价钱什么的都依你,咱们能不能先踏踏实实把这顿饭给吃了?”说着余少哲举起眼前的红酒杯,杨柳见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急迫,便同样举举酒杯,与余少哲各自饮下半杯。
“你小时候就泼辣,街头邻里的孩子里,就没一个敢招惹你的。我还记得我们四五岁的时候,你非要我蹲在地上给你当马骑,你说:‘我爸爸是你爸爸的班长,你也应该听我的。’我不肯,你就打我,我还手,你上来就是一口。你看看,”余少哲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左脸,“上头这道印是不是现在还留着?”
“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亏你还记得。”这道若有似无的疤痕提醒了她两人的过往,杨柳不由得露出一点歉疚的表情。这些微的情感变化大大激发了男人的一腔豪情,他猛灌自己一大口酒,接着说了下去。
“我当然记得,我怎么能忘记呢?那天我哭着跑回家,我妈看我脸破了,气得马上拉上我找到你家,要你爸给评评理。结果我爸跟你爸正喝小酒呢,他醉醺醺地说‘未来儿媳妇咬一口怎么了?早晚得是一家人,这理怎么说得清’,几句话就把我妈给打发走了。”余少哲边喝酒,边连着讲了几件他与杨柳的童年旧事,无非就是两家长辈都将他们认作一对,而他自己也当了真。讲到后来情绪越发不稳,险些涕泗横流了。
“别说这些了,两个老人的醉话怎么能当真呢。”杨柳没有这份忆苦思甜的闲心,想趁对方还没喝醉,尽量把话题往回拉扯,“我支票已经带来了,补偿金你打算要多少?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你也清楚。”
“要是顾蛮生在我面前,他说多少我都不会答应,但既然来的是你,要不数字你自己填?”余少哲真的醉了,慷慨一挥大手,“我信就凭咱俩这些年的情分,你不会亏待了我!”
“好,我填。”杨柳来时心里就有了个数,原以为还得跟余少哲拉扯一番,没想到对方倒挺爽气。她起身来到客厅,坐在茶几前的皮沙发上,掏出皮包里的支票本与钢笔,准备填写。
余少哲端着酒杯,也跟着杨柳一起到了厅里。客厅比餐厅的灯光亮些,但也稠得跟糖稀一般。他望着女人垂眸的侧颜,发觉兴许是这稠厚的暖调灯光的关系,童年时那假小子似的顽劣稚态已从女人脸上完全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雌性魅力的光辉。这一瞬间,余少哲恃醉无恐了。他突然朝女人扑过去,嘴里含糊喊着她的名字“柳儿”,他说:“我为你做了那么大让步,那么多牺牲,你为什么还要跟着顾蛮生?”
杨柳猝不及防,一下就被余少哲压在了沙发上。男人欺上了一张喷着酒气的嘴,手也极不安分,在她胸部与腰间胡乱地撕扯,试图将她像新笋一样扒个干净。
杨柳被一股类似泔脚的馊味熏得几乎窒息,什么话都喊不出口了,只奋力挣脱出一只手,抄起皮包就猛砸余少哲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余少哲吃不了痛,杨柳趁着对方抬头起身的短暂空当,又弓起膝盖狠狠袭向他的裆部。
余少哲空有蛮力,挨了这下立即痛号出声,人也随着**一起软倒了。杨柳及时起身,提包就走。她临出门前伫在门口,回头冷冷抛下一句:“牲口。”
晚上七点多钟,天还没黑透,初升的月亮像一团被打散的柔光洇在天幕上。杨柳头也不回地跑出小区,急匆匆地拦了辆车,朝司机师傅报出了顾蛮生的地址。直到轿车平稳启动,她才为刚才的事情后怕起来,她身上汗气浓郁,手腕上一条鲜红的抓痕,头发、衣服全被扯乱了。
出租车到了目的地,杨柳取钥匙开门,推门进入房间。她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顾蛮生,然后走近发现,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大额支票。
杨柳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惊喜地问:“你打算跟余少哲和解了?”她惊喜于他的进退有度,一个真正的英雄总是知行知止的。
被小人扎刀子的滋味实在难受,顾蛮生潦草地“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他“咻咻”地喘着气,肌肉强劲的胸膛一起一伏,一腔无以宣泄的怒火正烹烤着他。
“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想明白了就好。”杨柳走上前,将顾蛮生的脑袋揉进自己怀里。她垂下眼眸,不断轻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后脑勺,像抚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顾蛮生慢慢平静下来,她轻声在他耳畔说:“我刚刚见了余少哲,我要跟你说个事情,不过你得答应我,听完一定不准冲动。”
杨柳还是料错了。她刚说出余少哲试图非礼她的事情,顾蛮生就瞬间陷入了狂怒中。
“我杀了他!”血液在血管里犹如咆哮的山洪,顾蛮生杀气腾腾,摔门就走。杨柳一把没拉扯住他,反倒被他粗暴地推出好远。
杨柳心道:坏了,顾蛮生这杀红了眼的样子,非得惹祸不可。
她赶紧一边喊着顾蛮生的名字,一边追着他出了门。然而顾蛮生人高腿长,大步如风,转眼人就没影了。杨柳心愈焦气愈躁,急匆匆地拾级而下,结果一个失神没有踩稳,一下从最后几级楼梯上滚了下来,脚踝当场肿了,跟个血馒头似的。
顾蛮生开着奔驰,一路猛闯红灯,直奔余少哲的住处。杨柳勉勉强强站起来,瘸着一条伤腿走出几步,意识到再追上顾蛮生是更不可能了。她反应及时,马上掏出手机给浩子打电话,对电话那头的浩子急声大喊:“赶紧去余少哲家,拦着你生哥,我怕他要闯祸!”
杨柳走了之后,满桌珍馐都食之无味了,此时的余少哲酒醒了大半,给自己煮了一碗加了鸡蛋与火腿肠的泡面,意兴阑珊地瘫在沙发上。皮褥子上尚有美人余温,他准备打开电视,看看社会新闻。
才切了两个频道,“咣”一声,结实的铁门竟被人一脚踹开了。
顾蛮生倚在门口,舔舔白牙,目光森然地望着一脸惊恐的余少哲,然后他抬手在铁门上敲了敲,以示自己不是“不请自来”。
浓浓杀气扑面,对方显然是为刚才的事情兴师问罪而来的,余少哲没见过这般狂怒状态的顾蛮生,怕了。他猛地起身,将手里的泡面朝顾蛮生砸过去,伺机夺路而逃。顾蛮生一下侧头躲开,油腻腻的汤水溅在肩上,心头怒意彻底被点燃了。他几步扑了过去,手臂肌腱暴凸,揪起余少哲的衣领就将他狠摔了出去。
余少哲还想还手,但很快就被全方位地压制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顾蛮生读书的时候,由于喜欢在外面厮混,半数日子都是跟街痞流氓打架过来的。他徒劳地蹬腿两下,挥拳两下,然后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任由顾蛮生拿枕头套一下罩住他的脸,随后拳脚如雨点般砸下来。
“生哥!”门还开着,浩子直接闯进来,冲顾蛮生大喊,“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听见浩子的喊声,顾蛮生才停了手,站直了。他低头瞥了一眼余少哲,这小子像条被撒了盐的蛞蝓,抱着脑袋直打抖,嘴里哼哼唧唧的,看着是站不起来了。
“你瞧他这窝囊劲儿。”顾蛮生心情异常愉快,犹嫌还没发泄痛快,又取了个沙发垫子朝余少哲肚子上一扔,然后隔着垫子又踹他一脚。这么打人不容易致残,能泻火又安全。
踹罢他就掏出手机,当着浩子的面,拨打了110。
电话很快接通了,顾蛮生用耳朵与肩头夹住电话,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对那头的接警员道:“警察叔叔,我要报警。这边有人打架,伤者已经倒了,伤势估摸不重,不过最好还是派辆救护车来。”
接警员问:“地址在哪儿?”
顾蛮生想报出余家的地址,但发现自己是循着旧路来的,多少号、多少室一时想不起来了。他整理完袖口,蹲下身子,把自己的手机贴在余少哲颊边,道:“你家地址。”
余少哲已经鼻青脸肿了,不知道顾蛮生给谁打电话,还当他又要找人来揍自己,哆哆嗦嗦地不肯张嘴。
顾蛮生不耐烦地劝他开口:“警察,问你地址呢。”
意识到对面是警察,余少哲报完自家的门牌号码,“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喊救命。
“闭嘴。”顾蛮生厌弃地睨他一眼,又拿起手机,对电话那头的警察道:“打人的是展信的顾蛮生。”
接警员问道:“你是谁?”
顾蛮生笑出一声:“我就是顾蛮生。”然后就神清气爽地收了线。
民警到来后,顾蛮生对自己打人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他确实很鸡贼,就像当年聚众擒贼一样,打也不打关键部位。余少哲虽然处处受伤,却没一处伤势能定成轻伤的。
但就算不入刑,拘留也是跑不了的。顾蛮生没找律师,踏踏实实在拘留所待了十五天,还差点凭借个人魅力,在里头混成“头板儿”。
十五天之后,浩子载着杨柳去拘留所接他出来。顾蛮生换了身干净的衬衣,但没地儿也没时间给他刮个脸。所以他就带着一脸青楞楞的胡楂,从看守所的大门走了出去。这种刺刺拉拉的下巴,斑斑驳驳的两腮,瞧着栉风沐雨的,倒是很衬他一身从骨子里透出的浪子气质。
晌午十点的阳光特别好,不过分热辣,却又极尽温存地与人厮磨。杨柳脚伤基本痊愈了,离他约莫三五步远,挺冷淡地抄着手:“爽了?”
“爽啊。”顾蛮生笑了,笑得眼神清澈、白牙晃眼,像一匹快活的独狼,“我大学那会儿也被无赖勒索过,你猜后来怎么着?我逮着一个机会,一棍子把那厮砸成了脑损伤,后半辈子都得漏着尿过。所以那天你跟我说完,我突然就顿悟了,不管是补偿金还是医药费,反正这笔钱是跑不了一定得给的,那干吗不打那姓余的小子一顿呢?好歹我还爽了。”
“值吗?”杨柳继续问。
“值啊。不就蹲十五天号子嘛,冲冠一怒为红颜,值到家了。”
“怎么?我听着你还很得意啊,还嫌这十五天蹲得不够长?”杨柳解除两手抱臂的戒备姿势,朝着顾蛮生走过去。两个人在兜头盖脸的阳光里,面对面站着。
“得意倒也不至于,”顾蛮生耸耸肩,笑笑道,“但我是为了我心爱的女人,别说十五天班房,就是枪毙也值了。”
“你这么说,我还挺感动的。”杨柳以双手捧住顾蛮生的脸,以拇指摩挲过刺破他下巴的青青胡楂,像欢快的小鸟一样连着啄了两下他的嘴唇,然后她就松开他,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她刚刚吻过他两下,就连甩了他两记耳光,甩得势大力沉,自己腕子都酸了。打完人之后,杨柳把眼一闭,与顾蛮生额头抵着额头,模样缱绻,话却杀气凛凛:“但再有下次,老娘就弄死你。”
见顾蛮生进看守所犹嫌不解恨,余少哲放弃了补偿金与医药费,伤愈之后就找来了记者,将顾蛮生的条条罪状罗列成一二三四,给深圳市市长写了一封实名举报的公开信。余少哲是展信老臣,外人不知道的内幕他统统一清二楚,什么不签无固定期限的合同,什么唆使员工自动离职又重新入职,什么明着是以股票的形式向员工募集资金其实暗里就是非法集资……尤其是“非法集资”这一条,国家金融刚刚立法不久,一旦落实,顾蛮生就得挨枪子。
前浪未平后浪又起,展信被彻底推上了舆论风口,各种口诛笔伐纷至沓来。到最后甚至惊动了省里,省委决定专门派个工作组到展信调查取证。
顾蛮生其实也怕,怕得几宿没合眼睛,但听到这个消息反倒踏实了,尘埃落定,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想通了就当无事发生,照旧办公,闲时还去新事业部与分厂,视察2G的研发工作。
顾蛮生在办公楼里气定神闲地走着,对所有面露不安的员工和颜悦色。接二连三的打击十分影响士气,听郑高兴说,申远趁机挖人,又有不少人递了辞呈。倒是刚来时就打过退堂鼓的乔芮她们拒绝了申远的邀请,杨柳的义气令她们决定留下来。
刚出一层楼的电梯,忽然看见浩子从眼前一闪而过,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跑得满头大汗,见人也不停下来。
顾蛮生叫住浩子,问他:“急急忙忙的,跑什么?”
浩子一见来人是顾蛮生,赶紧把手里拿的东西背到身后去,嘴里辩解着:“没……没什么……”
“手里什么东西?我看看。”见浩子还支支吾吾的,顾蛮生直接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原来是一只黄皮纸五号信封,收件人就是他自己。
顾蛮生不高兴了:“我的信你也敢拿?”
浩子赶忙解释道:“我认得上头的笔迹,是余少哲。姓余的在这时候寄信准没好事,不看也罢。”
顾蛮生没理浩子,垂目把信拆开,从里头取出了一张剪报。看时间是几年前的新闻了,他照着剪报上的内容念出来,声音朗朗:“中共江苏省委收到一封关于邓斌非法集资的举报信。由此,这起新中国成立后首起特大非法集资案的面纱被彻底撕开……”一旁的浩子听见这话,脸都吓绿了,顾蛮生反倒笑了,迅速扫视完剪报上剩余的内容,道,“我简单归纳一下,就是这位长城机电的老总因为非法集资,最后吃了枪子儿。”
一言既出,周围人人脸色苍白,殊无欢颜。浩子气急道:“这姓余的落井下石不够,还故意来恶心人!上回生哥你就不该手下留情,应该让我来,让我废他一个蛋!”
顾蛮生仍不在意,随手将剪报揉成一团,对四周的员工轻笑道:“不至于。就算至于,也绝对不会让大伙儿的利益受损。”抬头望见人群背后的杨柳,她正蹙着眉头,用饱含忧愁与深情的目光与自己对望。顾蛮生心头无端端一暖,倒激越起来,他一激越就爱冒戏腔,当场来了一段《单刀会》的念白:“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说是不惧也不惊,到底还是怕的。
工作组到来前一天,杨景才把顾蛮生叫到家里,让顾蛮生把员工集资这件事推在自己身上,反正他命不久矣,名义上还是展信的一把手。
“不行。”顾蛮生态度坚决,“我不想充好汉,逞英雄,我现在也怕得要死,我还没有活到头呢。但我是展信的船长,这件事情是因为我才变得不可收拾的,所以必须由我自己来解决。倘使这趟我躲在了老丈人背后,即使别人不说,我自己也会无地自容,就再没脸带领展信乘风破浪,驶向伟大的征程。”
“你打算怎么解决?”杨柳问他,她一时也没了主意。
“我还不知道。”顾蛮生实话实说。
“你太锋芒毕露,这两年在外头得罪的人也多,你一出面,事情只会变得复杂。明天你别去公司,让我先向工作组的人探探底,最好只是罚款,哪怕倾家**产我们也认罚。”杨柳扭脸看着顾蛮生,将滚烫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向他投去全部的爱慕与信任,“罚掉多少,你得负责再翻着倍地给我挣回来,不然就是小狗。”
顾蛮生感动至极。他因这份信任红了眼睛,并由这份信任,彻底激起了内里的疯症。
当天夜里,他用身体诉说爱欲与责任,像临敌的狼一样,将自己完整投入一场生与死的决斗之中。他咬住杨柳的嘴唇与喉咙,啃她的每一寸皮肤与骨头。杨柳头一回感到招架不了这个男人的疯劲儿。
临近天亮时,顾蛮生才餍足地睡过去,杨柳梳洗一新,决定按照计划应付前来的工作组。然而她没想到,这个工作组竟是由刚上任不久的省委副书记亲自督导工作,而这位李书记就是冲着顾蛮生来的。
展信公司里,李书记一看顾蛮生不在,当场面露不悦之色,道:“我一直听说这个顾蛮生名气大得很,我看不光是名气大,架子也大得很。”
工作组其他成员已经封存了几箱账册,其中一位一直跟随李书记身边,也道:“顾总是不知道今天工作组来调查,还是问心有愧躲起来了?”
“顾总……顾总他……”朱旸在领导面前紧张得手脚冒汗,支支吾吾,还是杨柳反应快,相当自然地扯了个谎:“顾总在外头跑市场呢。咱们展信不比国企的技术人才多,得到扶持的力度大,顾总是研发、销售一肩挑,他不能也不愿坐等饼从天上来,常常是没机会也能被他跑出个机会的。”
几句话令李书记不由得多看了杨柳一眼。他发现,这小妮子不但漂亮,而且果敢机敏,三言两语间不但把自己人给护住了,还悄么声儿地倾诉了身为民企的委屈。
“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李书记脸色转晴,赞叹道,“你就是外头人说的‘杨门女将’吧,我听说过你不少的故事,这顾蛮生打下的江山,得有一半归功于你。”
“展信这点成绩还是基于生对了时代,我又哪好意思居功呢?我想,全中国的民营企业家都是筑梦者,都抱着同一个奋楫争先的中国梦。”杨柳很自然地走到了李书记身边,替换了方才那位工作组成员的位置,她不卑不亢,莞尔一笑,“账册都已经封存好了,我想斗胆请您参观参观展信新建的研发中心,一会儿若您能赏光允许我请您吃个饭,我再好好跟您讲讲我跟展信的那些故事。”
杨柳一身利落干净的职业装束,却武装更比红装娇,她边陪同李书记一行人参观展信研发中心的工作环境,边为他讲解展信的经营模式与发展战略。
李书记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微微笑道:“我听说你们的交换机把福建大半市场抢了下来,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要知道这可不容易,我当年在福州的时候,一提到交换机就是富士通,有时他们摆架子,我们还得上门去求合作。现在福建上下的电信部门都觉得扬眉吐气,开玩笑说,‘展信这是抗日成功了’。”
杨柳趁势道:“这是因为展信与研究所联手研发,攻克了国外交换机品牌都没能攻克的防雷问题。研发就得投入大量资金,像展信这样没有背景的民营企业是很难贷到款的,一旦遇上现金流的问题,就只能处处靠自己。”
又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一番“非法集资”的问题,李书记听得面盈微笑,越发觉得这姑娘铿锵、大方,很具眼见与说服力。
然而研发中心还没参观完,顾蛮生居然赶来了。他带着一身酒气出现在过道尽头,面色沉静,步履稳健。今早他睁眼不见杨柳,独自在屋里坐了一晌,最终还是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躲在一个女人与她病危的老父背后,这种没品格的事情任谁也干不出来。
见顾蛮生出现,围观的展信员工一阵**,自觉让到两边。杨柳远远闻见这股酒味,急得欲叫无声,只能冲顾蛮生递眼色。她怕他这天生浮花浪蕊的性子,万一出言不逊惹恼李书记,那就真得去吃牢饭了。
“顾总这是刚应酬完?”转眼人到跟前,李书记笑容亲切,这口气虽然不信,倒也给了顾蛮生一个台阶下。
中国人惯于圆桌交际,真要往这上头掰扯也不是不行,但顾蛮生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实话实说道:“我是借酒壮胆,才敢在您老面前孤注一掷。”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李书记绷住脸上的笑,扭头看见展信的一间小会议室,道:“你随我来。”
顾蛮生与已经愣住的杨柳对视一眼,用坚定的目光予她信心,然后就加快脚步跟上李书记,也走进了那间小会议室。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非法集资屡屡违规,是因为政府对民企的扶持不够?”会议室里,李书记停顿片刻,换上了一副沉重表情,“今年下半年开始,国企就业人数呈断崖式暴跌,国企工人的下岗大潮即将到来,而民企由于另辟灰色通道,不守规则,野蛮生长,反倒积累了大量资本。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样一个新旧体制的冲突下,民营企业的发展其实已经占了大便宜呢?”
这个问题非常辛辣,工作组显然是有备而来。然而李书记却不是有意刁难顾蛮生,相反地,他一早听闻了展信不少事迹,对顾蛮生的第一眼印象也相当不错,展信上下好像都随了他这领头狼的气质,不像他以前考察时遇上的一些企业家,心思幽暗迂回,嘴上七弯八绕,一句中肯有用的话都没有。
这个传闻中的顾蛮生既慷慨又狡猾,既直接又坦**。他倒想看看,他要怎么接这一茬。
顾蛮生摸摸鼻梁,笑了笑:“这是个老难题,但我今天不是想跟您老谈这个的,我是为了我的私事来求您帮忙的。”
李书记来了兴趣:“什么私事?”
“家父叫顾长河,长江黄河的那个长河,不知道您老听没听过他的名字?”
“是不是那个‘纺织大王’?拍着胸脯搞承包,后来入狱的那个?”李书记就是刚从汉海调任而来的,当然听过顾长河的名字,他的脸上现出惊讶神色,又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起了顾蛮生,“你是他的儿子?”
“我知道您是从汉海调来的,我跟您也算是半个同乡了。所以我寻思着,这件事情,自上而下地推进肯定比自下而上地推进好办,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中国特色了。您老在汉海肯定还有关系,能不能替我爸说叨说叨,就给他平反算了。毕竟咱们政治课本也说过,看待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
顾蛮生这半真半假的疯话一出,杨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这王八蛋太肆意妄为,简直不想活了。她赶忙上来打圆场:“午饭时间早就过了,要不咱们先请李书记一起吃个饭吧。”
没想到李书记倒不觉得顾蛮生蛮缠,反倒“扑哧”乐了,“你小子倒是很懂政治啊,那你应该知道,不能当着那么多人面求领导走后门吧。”
“主要是这个后门理当走得。十多年前,风头浪尖上的‘八大王’一夕之间全部被抓,两年之后就高调平反了。所以,到底民营企业家是黑猫还是白猫,这得辩证地看,长远地看。就像您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一样。您说民企野蛮生长占便宜,我却觉得这是夹缝求生,不得已而为之。有句话不知道您听没听过,‘国企遇上问题能找市长,民企遇上问题只能靠市场’,不野蛮一些,暧昧一些,别说肩担中华复兴之重任,连活下来都是大难题。”话到这份上反倒什么也不怕了,顾蛮生故意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就好比展信,一腔抱负就是没钱,您说蹿稀不带纸,还能怎么办?”
话糙理不糙,原来坑在这儿呢。李书记这才意识到,这小子太聪明了,他以“八大王”、以自己的父亲为例子,不着痕迹地就把自己刚才抛给他的难题给化解了。想了想,李书记决定再问他一道难题:“你既然大言不惭地说展信违规发展是肩担了民族复兴的重任,我倒要问问你,那些循规蹈矩的国有企业,怎么就不行了呢?”
“我不敢。”顾蛮生挺实诚地回答,“同行相轻,我怕话说得太难听了。”
李书记大方表态:“你照直说,难听我也不怪你。”
顾蛮生微微眯起眼睛,人站得笔直,摆出了一副严阵以待的神态:“现在国内通信市场,除了展信这样的民营企业,还有两类,一类是背靠科学院的国有企业,理论知识确实不错,写专利论文也很厉害,但是产业化能力不行,说白了就是纸上谈兵,不会把产品落地;第二类是通过国资委背景与外企合作的合资企业,目前看来发展很好,但也有两个问题,一是自视过高,之前展信开拓农村市场时,就听说这类企业都是放了话不进农村的;另外就是容易养成依附外企的毛病,不掌握核心技术,不懂得未雨绸缪,无异于在沙地上盖高楼,倘使某天我们与那些发达国家发生冲突,他们抽资而去或对我们进行技术制裁,我们会不会就全线崩盘了?”
一席话鞭辟入里,又深又狠,确实就是当下这些通信企业的切实问题,李书记思索片刻,道:“现在国内的2G通信技术就完全依靠国外,你怎么看?”
沉吟片刻,顾蛮生才慢慢开口:“无论是采用模拟信号传输的1G,采用数字调制技术的2G,还是发达国家已经开始布局、高速传输的蜂窝移动技术3G,每一次信息通信技术的爆发性发展,都大大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方式,可见通信行业于整个国家发展的重要意义。然而泱泱中华五千年历史,我们与发达国家相比,无论是在核心技术还是在产业化进度上都起步太晚,落后太多了。”
自打顾蛮生没头没脑地出现,杨柳就一直担着惊、受着怕,然而听完他的这番慷慨热血的话,她突然就不怕了。她看见顾蛮生嘴角微抿,眼眶泛红,知道他胸有成竹万丈,知道他无所畏惧、无远弗届。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可喜的是,尽管我们起步晚,却在快速部署,奋起直追,从步进制交换机到数字程控,从模拟移动尚未完全落地到2G牌照正式发放,从传统铜缆到‘八纵八横’光缆干线贯穿全国,全行业都在奋发努力,那么能不能也给我们民营企业一个机会,我在这里向您保证,只要给我二十年的时间……不,给我十年时间,展信一定能跻身世界前列!”
“好!”李书记对顾蛮生的这番话大感满意,以千钧之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来之前就听了不少你的故事,我来这儿老半天,一直就在等你这句话。”
所有人都没想到,展信居然因祸得福了。因为李书记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像展信这样的民营企业,如果我们不加以大力扶持,我们还去扶持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