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旸辞职了,果然如杨柳所愿,走之前没向顾蛮生挑明原因。一切波澜似乎归于平静,展信这边由杨柳牵头,着手准备起小灵通的项目合作。
去年年末,信产部发布了“5号文件”,规定手机生产与销售都必须经过相关部门的审批,不仅是为了规范国产手机市场,更重要的意义却是在保护国产通信设备企业。肥水难流外人田,许多外资企业因此被挡在了巨大的中国市场门外。京瓷急需借由展信进军中国手机市场,而作为回报,他们将提供小灵通基站技术。
为了与顾蛮生见面,京瓷派出了一整个精英团队,带着互惠互利的合作方案,比约定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坐在展信的会议室里了。
可对方公司的重视没有换来等价回报,顾蛮生从头至尾都没露面,打电话去催,电话没开机,派人去找,满世界都找不着他的人影。团队空等了一下午,京瓷的负责人维持着最后的涵养,冲杨柳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待人全部走光之后,顾蛮生的短信倒来了,他在短信里留了一家饭店的地址,说今天是他同学聚会的大好日子,让杨柳无论如何都得过来。
杨柳又惊又怒,撂下电话,开着车就去了。
这场同学聚会是顾蛮生心血**临时组织的,他尽显派头,给已经散居在五湖四海的同学们都买了飞机票。除了曲颂宁人在外地出差,实在没法赶过来,当年玩得好的朋友一个没落下,饭店包间坐得满满当当。
顾蛮生现在的成就自不必说,剩下的人里就属贝时远最引人注目。都到了年纪,拖家带口来的不少,即便还未结婚,也都有了定下的对象。所以大伙儿理所当然地关心起了他的个人状况,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当年你明明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早脱单的,怎么这次没带女朋友来?”
一群老同学围着自己八卦,贝时远拗不过,只好笑着道:“确实有一个女孩儿,我很喜欢她,但是我们目前的关系有些复杂——”
“复杂什么?还有姑娘能扛得住你的魅力?”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嚷起来,尤以陈一鸣嚷得最响。他这回就是带着老婆来的,老婆没有他当年苦追的施小苒漂亮,但温柔贤惠,宜家宜室。他嘴贫依旧,边喝酒边说:“以前咱们瀚大男生提起小贝,压根儿不识贝克汉姆,只认一个贝时远。以咱贝哥的条件,想俘获哪个姑娘不是手到擒来?这回关系复杂,该不是色胆包天,觊觎上人家有夫之妇了吧?”
倘使杨柳再晚到一时半刻,贝时远怕是招架不住老友们的轮番轰炸,就要招供了。然而杨柳一进门,大伙儿找到了新的打趣目标,纷纷掉转了枪头。
陈一鸣嘹亮又谐趣地喊出一声:“大嫂,大嫂来了!”
如今同学当中最阔的就是顾蛮生,所以大家不管年纪大小,都心甘情愿认他作大哥,自然也就管杨柳叫“大嫂”。
杨柳铁青着一张脸,一双眼睛牢牢钉在了朱旸脸上。朱旸是代替他哥朱亮来的,他一见杨柳便犹如触电,面部肌肉横跳,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杨柳猜测事情肯定与朱旸脱不了干系,这小子出尔反尔,肯定还是告诉了顾蛮生。她不管周围人的哄笑,径自来到顾蛮生身前,劈头盖脸就嚷:“你明明答应了我,要跟对方见一面的,你怎么能这么放人家鸽子呢?!”
“不这样你怎么会死心,他们又怎么会死心,我说过别在我面前再提‘小灵通’三个字,我最讨厌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顾蛮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这趟合作放在心上,他对杨柳背着自己赶走朱旸也大为不满。
“这里都是我的老同学,这是贝时远,这是陈一鸣——”顾蛮生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以目光指了指贝时远他们,又斟了半杯拉菲,递给杨柳道,“杨柳,人家管你叫大嫂,你这大嫂也敬敬大家。”
没想到顾蛮生任性到了这个地步,杨柳当场化激愤为行动,从顾蛮生手中接过半满的红酒杯,又反手泼在了他的脸上。猩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立体轮廓往下淌,顾蛮生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像流下了两行带血的泪。
“不好意思,各位,失陪了。”泼完酒便神清气爽,她冲满座惊愕的男男女女微一欠身,扭头就走。
“大嫂这脾气够……够辣的。”陈一鸣赶紧抽了一块干净毛巾,想帮顾蛮生擦脸。
眼睛很不舒服,顾蛮生这会儿看什么都带血色,他夺来毛巾自己擦脸,没擦两下,就用力把毛巾摔在了桌上。杨柳在人前丝毫不顾及他的面子,他的雷霆之怒濒于爆发。
这下所有人都如坐针毡了,不免也有些幸灾乐祸的,但面上总不好表现出来。为了缓和尴尬气氛,陈一鸣顾左右而言他,尽量扯开话题:“曲颂宁没来,怎么曲夏晚也没来,咱当年的校花,大美女啊。”
贝时远接话道:“让曲颂宁叫了,可能忙吧。”
另一个同学插嘴道:“她结婚好几年了吧,估计在家带孩子呢。”
……
“单我已经买了,大家尽兴。”耳边嗡嗡绕绕的声音吵得头疼,耻辱感不减反升,顾蛮生站起身,冲在场的同学点一点头,甩手走人得无比干脆。
一场筵席不欢而散,一派兵荒马乱。
本准备尽兴喝酒,所以他没开车。出了饭店,他无意识地四处瞎走,来到了街心花园,忽地觉出天上飘下了几缕雨丝,反倒不想再走,坐下了。
细雨中,顾蛮生双肘支着膝盖,手掌相合,撑着前额。街心花园前车来车往、人走人停,他闭目听着充斥世界的各种异声,眉宇间透出与他年龄并不相宜的深深疲惫。
不一会儿,雨势渐渐大了,天上黑云麇集,花园里的椿树与其他一些不知名的绿植迎风乱摆腰肢,飒飒作响。顾蛮生独自坐了片刻,却蓦然发觉雨停了,好像有人为他打了一把伞。
他抬起头,看清伞下一张清丽的面孔。
顾蛮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遇见曲夏晚。
他是空腹离开饭店的,顺理成章要请曲夏晚吃饭。他特意选了一家人均好几百的高档日料店,因为他还记得曲夏晚偏好鱼生。他们读书那会儿汉海基本找不到日料店,也就八佰商场的底层有些不占面积的寿司超市。为让曲夏晚一饱口福,寿司常常是几盒几盒地买,待曲夏晚挑尽了上头的生鱼片,顾蛮生就得负责消灭下头的米饭,撑得回家吃不下唐茹做的饭。
顾蛮生草草翻了菜单,征得曲夏晚的同意之后,就全部交由大厨安排。日料店装饰得十分古典雅致,他们座位上方的穹顶处特意设计了一把油纸伞。两人面对面置身伞下,眼前是朦胧似烟雨的昏黄灯光,若不是背景音乐放的是一首舒缓的日文歌,倒很有几分白娘子与许仙断桥借伞的浪漫意境。
起初谁也没出声,任由热情有礼的店员为他们布菜。两人间的氛围如此安静,仿佛落一根针都能听见回声。这种安静其实悖于自然,反而特别响亮。
终究还是顾蛮生先开口:“好像是两年前吧,有次我在深夜的街上看见你,一转眼你又不见了。我总觉得自己没看走眼,那时你是不是就在深圳?”
曲夏晚点点头:“兴许是吧,那阵子我常陪着刘岳来这儿看房子,我现在就住在福田。”
“你现在住在福田?”顾蛮生诧异地问。
“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半年了。”
“你已经在这儿住了半年了?”展信建造中的办公大楼就在福田,若曲夏晚有心相见,两人不会一次也没遇见过,顾蛮生不由怀疑道,“你该不是刻意躲着我吧?”
曲夏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刘岳的寻呼机厂办在这里。”
顾蛮生点头道:“深圳电子工业发达,各项政策也很支持,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去过的华强北路吗,现在它的改造重建工程即将完成,相信不久之后,它就会成为中国的电子第一街。”
顾蛮生当年的预言就快实现了,曲夏晚却苦笑着摇摇头:“政策支持有什么用?已经有国产手机上市了,现在手机大幅降价,再不是舶来品与奢侈品了。外国的寻呼机都卖不出去了,谁还买国内的?算了算了,我们难得见面,我太扫兴了。”
以前的曲夏晚相当娇憨恣意,现在却是处处谨小慎微,就怕说错一句话。顾蛮生为这个女人的变化感到心痛,投向对方的目光开始严肃起来。看她的脸还好,看她的手与手臂就有些嶙峋,已经瘦到失了美感。顾蛮生很快注意到,曲夏晚的腕子细得不堪一折,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头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瘀痕。
得知曲夏晚要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刘岳甩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她费了好大功夫才用粉底掩饰住脸上的青紫,但手腕上这点瘀伤怎么也藏不住了。
意识到顾蛮生的目光落的不是地方,曲夏晚赶紧扯袖子遮掩伤痕,挤着笑容转换话题:“别谈他了,还是谈谈你吧,听说展信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在交换机市场上与国外大厂平分秋色了,你真了不起。”
“他还打你吗?”顾蛮生没接曲夏晚的话,此刻,愤怒令他眉头紧锁,胃口全无,“曲颂宁怎么能准许别人打他姐姐?”
“颂宁一直忙着出差,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怎么好意思什么事情都麻烦他,我倒是跟我妈提过,可是她……”话还未完,曲夏晚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顾蛮生揭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却没抬眼睛。他实在不忍见她哭泣的样子。
“她让你忍,是不是?”
“我已经向他提了离婚,可他不同意。他说等他生意上的事情解决再跟我谈,他现在正在想办法,想把厂房还有设备都盘出去。可做生意的人哪个又是傻的,寻呼机用户数每况愈下,谁又肯在这个当口接盘呢?”曲夏晚努力收住眼泪,尽量维持住自己的平静情绪,“我提过三次,每次他都跪在我脚边痛哭流涕,发誓会痛改前非,每次我妈也都会来劝我,她说婚姻就是这样,每个女人都是忍过来的。”
“狗屁。”顾蛮生无端端地来了烟瘾,掏出烟盒取了一支烟,打火时手却连抖了几下,怎么也打不着。他越发心烦意乱,扔下烟,抬手招来店员,掏了几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让对方再送一盘炸物过来。嘱咐不要天妇罗,要臭豆腐。他记得她以前爱吃这个。
“今天的同学聚会我其实来了,我一直在外面等着,犹豫要不要进去。”
店员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盘臭豆腐,黄澄澄的炸物一下令曲夏晚心情愉快起来。她成功收住眼泪,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臭豆腐与记忆里的味道差别不大,她的眼睛也有了昔日的光彩:“你离开汉海的那天,其实我也来了。”
“哪天?”离开汉海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顾蛮生的记忆发生偏差,一时没理解曲夏晚的意思。
“那天你东西带得不多,就单肩背着一只黑色的运动包,看着不像是南下打拼,倒像出门旅游。你在候车大厅里一步三回头,向所有人保证,你会带着朱旸,拼出一个锦绣人生。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曲夏晚不愿再做喋喋诉苦的祥林嫂,另起了一个令人轻松的话题,微笑道,“听颂宁说,你要结婚了。新娘子漂亮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蛮生前襟上的一片酒渍上。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这个话题却令顾蛮生感到扫兴,他取了外套,霍然起身,“别回家了,我开车送你去酒店。”
曲夏晚最后没选择去酒店,但也没回家,她说她在深圳还有朋友,暂时借了个地方给她住。不大的一间两居室,但整洁干净,也不处于闹市区,一到夜里就特别安静。
天色深了,顾蛮生秉持绅士风度,把人送到了就准备离开。然而还没跨出门口,身后的女人就一下扑来,抱住了他。
“肩膀借我靠一靠,好不好?”曲夏晚声音戚戚,手臂慢慢环紧顾蛮生的身体。
屋外的雨总算收住了,呜呜咽咽的夜风穿过窗台,月光像银箔散了一地。顾蛮生闻见一股幽静的体香,仿佛一张网,一点一点将自己捕了进去。
曲夏晚的指尖就放在他心口的位置,她的抚摸令他体温骤升,呼吸也趋于停止。
擦枪走火一触即发,在理智崩塌之前,顾蛮生紧紧抓住曲夏晚的双手,用了点力气往外掰开。他发现这个女人的力气竟然不逊于自己,像溺水的人紧抱一段浮木,撒手就要蒙难。
他怒意冲冲地摔门走了。
夜色没有抚平他这一晚大幅起落的心情,顾蛮生在自己的车里坐了半宿。他自己也吃不准了,对于曲夏晚,他到底是怜悯,是缅怀,还是人性本贱,得不到的永远在**。
杨景才肺癌已经到了晚期,忽地发病急骤,转为昏迷,亏得被及时发现的邻居送去了医院,才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但主治医生表示情形不容乐观,他的病情最多拖不过三个月。杨柳正为朱旸、为小灵通的事情跟顾蛮生冷战,索性就此撇下公司事务,搬去医院,全心全意地照顾父亲。
基站芯片的研发十分不顺,二十亿的资金投入就似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顾蛮生为此焦头烂额,只仓促在杨景才的病床前露了一面,就再没出现在医院里。
只有浩子有空没空都来陪着杨柳,告诉她公司每天发生的事情,但基本就没有太好的消息。
而所有消息里最坏的就是,流片又失败了。
杨柳听着也是一惊:“又失败了?已经第四次了吧?这次是什么原因?”
“前期的参数还是没有调好。其实上次就说了是重大bug,需要推倒重来,可才两个月又赶着试产了一版,这肯定得出问题。柳姐,现在公司账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还要盖柳生大厦呢,为了下回流片,生哥已经跟银行借了不少钱了。他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对于老师破口大骂,还把厚厚一摞资料摔在了他的脸上,你没看到,于老师气得手都抖了,跟发了癫痫似的。”浩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杨柳姐,你得回去劝劝他,我总觉得生哥现在这状态不对,好像钻进牛角尖了。”
“他现在能听进去谁的话?谁又敢管他?”杨柳垂着眼睛,慢悠悠地给父亲削苹果,雪亮的刀光在指间翻飞,像蛾的翅膀,“钱不全是他挣的吗?他自己挣自己折腾,旁人管不着。”
“管是管得着,但管也讲究个战术得当。生哥毕竟是一家万人大企业的老总,行业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就像上回你在他那么多同学面前拿酒泼他一脸,这事情一传十、十传百,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你也不能老当着全公司的面对他大呼小叫,多少也得给他一点面子嘛。”
“他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裸的单边主义!怎么?就准他对员工大呼小叫?于新华还是他的大学恩师呢,他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吗?”杨柳不服气,认定就是顾蛮生刚愎且小气,自己没有一点问题,“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这样,我凭什么要改?”
“你就向生哥低个头吧,凡事不都讲究个有来有往,也不能回回都是他先向你认错嘛。”两人争执之后,杨柳一气之下就搬了出去,顾蛮生也来了脾气,不像以前那样先打电话道歉。浩子简直为这对别扭的情侣操碎了心,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他在外头披荆斩棘,你要再这么脾气火暴,你顾太太的位置都快被别的女人抢走了。”
“什么意思?”杨柳捂了一下嘴,她最近常犯恶心,大概是胃不舒服。浩子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却目露凶光,挥刀在他眼前比画一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女人?”
浩子本来是不想搬弄这些是非的,但一时说漏了嘴,这下不说明白不行了。他叹着气提醒杨柳,说顾蛮生正准备收购一家寻呼机厂,让她千万别被人乘虚而入了。
“寻呼机厂?”杨柳手一抖,锋利的刀刃就把手指割破了。
直到浩子离开病房,杨柳还盯着自己的伤口走神,指间热血黏腻,手心却全是冷汗。她恍然想起来,曲夏晚就嫁了一个寻呼机厂的小老板。
那天与曲夏晚见面之后,顾蛮生很快托了一个他与刘岳共同的朋友,表示自己要收购刘岳的寻呼机厂,但他提醒对方,在合同签订之前,暂时先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他跟曲夏晚走到这步算是阴差阳错,说怜香惜玉也好,说扶困济危也罢,他认为自己有义务拯救她于这场糟糕的婚姻。
顾蛮生与曲夏晚在外面吃了晚餐,照旧又送她回朋友的住处,刘岳虽然没有同意离婚,但因生意场上焦头烂额,也就没精力再干涉妻子的生活,两个人就这么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地分居着。这间干净的两居室,顾蛮生来过几次了,每次都没见着曲夏晚声称的那个朋友。
顾蛮生回回来去匆匆,一直没好好看过曲夏晚的这个临时居所,今天定下心来参观一番,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一些稀奇古怪、引领潮流的小玩意儿像石子一般,随意地砌在家里。
“这是雷纳的DVD。”因为当初卖过随身听,顾蛮生一直对国产音频产品很是留心。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款雷纳的产品还没在国内上市。
曲夏晚解释道:“我朋友喜欢这个,也跟雷纳的老总挺熟的,可能先把样品机拿来了。”
“男性朋友吧?女孩子应该不太懂这个。”顾蛮生随口说了一声,没留意曲夏晚听见这话的脸色,就按下DVD上的开关,放出一首舒缓的轻音乐。
音乐与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盘桓交织,宛然似梦,也令两人间的气氛再次变得暧昧。快十二点了,顾蛮生没打算离开,反倒闭目坐在了沙发上。
除了久别重逢那夜他们都喝得微醺,险些擦枪走火,顾蛮生以后每次再来,都很规矩,很客气。曲夏晚倒有些耳热心跳,手足无措地站着,她想问问顾蛮生今晚是不是有留宿的打算,又遮遮掩掩地不敢明说。
“你别想多了,公司里的空气太压抑,家里也没人说话,我就是来透透气。”顾蛮生半躺半靠,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累了,反正就那么合着眼睛。
这个男人将善意释放得不着痕迹,也不予人压力,曲夏晚轻轻“嗯”了一声,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我总认为,核心技术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得被别人扼住脖子,可没想到芯片研发那么难,一次流片失败就是三千万,还不算开发成本。还有这两个月,信产部连下四份关于小灵通的文件,前后口径不一,全是矛盾的地方。”顾蛮生不是没有问过自己,自主研发芯片的时机是否还不成熟,然而现在放弃就等于前功尽弃,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被肩上千斤担压得几乎夜夜难眠,然而杨柳却是一句也不肯听,两个人一见面就互戗,总有一个被激得摔门而去。
“你是展信的中流砥柱,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曲夏晚柔声细语,凝神注视这个男人深邃的眉弓与眼睛,心里的渴望正悄悄复苏。
“你也不用有压力,更不用感谢我。我只是商人,唯利是图,刘岳那些设备对我来说是垃圾,但那块地皮不错,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帮你。”顾蛮生其实很感谢曲夏晚的善解人意,这个时候,他很需要一个耐心的、安静的聆听者。他站起身,向曲夏晚告别道:“明天一早的飞机,我来接你去机场,早点跟刘岳把事情处理了,你也能尽快有个新的开始。”
有句话他没说出口:这算我欠你的。
这头顾蛮生总算安稳睡了一觉,那边杨柳却是一宿没合眼睛,她躺在**翻来覆去,几次想打电话给顾蛮生,又几次把听筒撂下。最后她决定去找浩子,一个电话扰其清梦,非让他说出曲夏晚的住处。
浩子揉揉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回答:“好像听生哥提过一句,叫什么白鸥小区吧。”
杨柳又马上开车找去了白鸥小区,顾蛮生的黑色大奔在这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十分显眼,像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鹤立于一片散兵游勇之中。杨柳记得车牌号,开着车在小区里巡游一圈,很快就找到了。
早晨五点,天际尽头露出一点绯色,东方刚刚破白。杨柳坐在自己的车里,直着眼睛盯着那栋居民楼,她没想好,要不要杀上门去,“曲夏晚”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萦绕了这些年,她真的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不一会儿,顾蛮生提着一个行李箱,与一个女人一同下了楼。
这个女人薄裙轻纱,绰约如一朵风中摇曳的蔷薇花,毫无疑问就是曲夏晚。
杨柳抛却自尊,以情敌之间最恶毒、最挑剔的眼光在这个女人脸上翻滚、剐割,结果却悻然发现,曲夏晚的一举一动始终透着一种闺秀才有的教养,整个人都瞧着水汪汪又软绵绵的,万分招人怜惜。
哪像自己,粗枝大叶,风雷火炮。
顾蛮生替曲夏晚拉开了车门,两人短暂接触的同时,也对视了一眼。曲夏晚立即含情脉脉了,但顾蛮生的眼神依然冷淡克制,待她的举止也处处止乎于礼,完全不会把旁观者引去一些或龌龊或**的故事里。
尽管两个人如今闹得不可开交,但杨柳对顾蛮生尚存信任,仅凭直觉也能断定,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一层亲密关系。
然而情人眼里揉不得沙。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为旧爱两肋插刀,都不配获得原谅。一丝怔忡之色从脸上消失了,杨柳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镇定。
树木浓郁的冠顶随风摇摆,令她的视线忽而明,忽而暗,她就这么目送着这辆黑色奔驰驶出了小区。
这宗交易是经由朋友介绍的。朋友一直含含糊糊不说明话,刘岳直到见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顾蛮生,才知道买家原来是他。
在顾蛮生眼里,刘岳就是“瓷脑”,为人迂腐不通,没大本事,却总贸然去揽瓷器活儿。当年他身无分文,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如今更是瞧不上了。
碰面地点是刘岳在汉海的老宅里,这座城市现在对一头扎入深圳的顾蛮生而言陌生得很,倒算是刘岳的主场。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二楼的客厅里,顾蛮生只是微眯着双眼看着刘岳,眼底波澜不兴,一言不发。
这种明显轻视的目光令刘岳很不舒服,他像服罪的囚犯一般低着头,嘴里喃喃道:“这才几年啊,当初那个成天在天桥下鬼混的小瘪三居然变成大老板了……”他还是愤懑,还是不满,还是觉得顾蛮生有今天不过是运气好。
顾蛮生“啪”地扔出一叠文件,试图速战速决:“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你那家破厂连同里头的那些垃圾,我全要了。”
“顾老板出手真是阔绰啊。”顾蛮生给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三十个百分点,不可谓不慷慨。刘岳耷拉着眼皮,久久盯着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突然从齿缝里突兀地迸出一声:“你们睡了吗?”
无人作答,空气短暂地滞凝了,刘岳仰起脸,又神色悲壮地大声问了一遍:“你们睡了吗?”
“还没有。”顾蛮生诚实地回答,“我不睡别人的老婆。”
颇值得玩味的三个字,它既是否定句,又是肯定句。
“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签了这张协议书。”刘岳扭转头,望向一直静静站在门边上的曲夏晚,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也迫不及待了。”
顾蛮生没有作声,他的沉默很像怜悯,曲夏晚也没有作声,她的沉默则像默认。
见此,刘岳震怒爆发,张嘴就喷出了污言秽语:“我就是娶了一个婊子!一个别的男人的尿壶!”
“嘴放干净点。”顾蛮生并没有迫切要与这个男人产生争执的欲望,他其实很疲倦,很想快点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拉扯。他掏出钢笔扔在刘岳面前,又掏了一支烟,点着以后叼进嘴里。他吞吐着烟雾,淡淡道:“这个价你不亏了,快签吧。”
刘岳又以乞求的眼神看了妻子一眼,但曲夏晚扭过脸,残忍地拒绝与他对视。最后那丝希望破灭了,刘岳像一下老了几十岁,笔都拿不稳了,他颤颤巍巍地在协议书与合同上分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蛮生站起身,收回协议书与其中一份合同,确认签名无误之后,朝曲夏晚点点头,就准备与她一同离开。
从头到尾顾蛮生都没怎么说话,他打发他,就像用钱打发一个乞丐,这种全无所谓的态度令刘岳倍觉耻辱。他突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抄起个花瓶就向顾蛮生的后脑勺猛砸下去。
“蛮生,小心!”曲夏晚惊声尖叫,顾蛮生受到提醒,及时侧身避开,肩膀挨了一下重击人却没倒。他回过头,把嘴里的烟拔出来,狠狠揿在了刘岳的脸上。
灼烧的痛楚令刘岳彻底疯了,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兽类才有的号叫声,又朝着顾蛮生一头猛扎过去。顾蛮生面上肌肉剧烈地跳动一下,紧接着一把扯松领带,与刘岳迎面相撞。两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激发了嗜杀的天性,如同两头野兽,拳拳到肉地翻滚厮杀。
顾蛮生比刘岳高大不少,很快就占据了主动。刘岳连吃了顾蛮生几拳头,却一次次摔下去又一次次爬起来。两人从二楼一路扭打至楼下,所经之处,花瓶、瓷器与酒杯齐声合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刘岳逊于体力与体形,终于招架不住了,他软绵绵地滑倒下去,像一摊雨后的黄泥。顾蛮生也挂了点彩,伤口的疼痛掺和着新仇旧怨,令他彻底杀红了眼。他揪起刘岳的衣领,压住刘岳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猛撞向楼梯的金属护栏,刘岳的前额与凸起的护栏猛烈相撞,发出一声极为骇人的闷响。
重重压力得到了宣泄的出口,顾蛮生摁着刘岳的脖子连撞数下,自己力尽才收手。他五指轻轻一松,刘岳就从楼梯上坠了下去,脸朝下地趴着,良久,一动不动。
“蛮生,你没事吧?”曲夏晚为了阻止两个男人的这场厮杀,已经喊哑了嗓子,她慌慌张张来到顾蛮生身边,偎着他瑟瑟发抖。
“没事。”顾蛮生抬手擦了擦破皮的嘴角,被曲夏晚搀扶着下了楼梯。经过刘岳身边,他踹他一脚:“别装死了,起来。”
刘岳仍旧不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顾蛮生这时才觉出不妙,赶忙把刘岳翻了过来。一条黏稠暗红的血液从男人的口角处流了出来,他探了探鼻息才发现,刘岳已经断气了。
曲夏晚捂着嘴,软倒在地,终于摆脱这个男人的喜悦**然无存,她失声痛哭。
顾蛮生也精疲力尽了,他拾起打斗中掉在地上的手机,报完警,就坐在楼梯边,静静等待警察上门。
晌午时分,阳光过剩,大厅亮得人眼晕,他不得不抬手遮挡住眼睛。他什么也没想,他知道这个时候想什么都迟了。
顾蛮生的档案上曾经记过类似的一笔,只是彼时他下手留神,运气也好,余少哲连轻伤都没落下,但这回跑不了了。
一审、二审拖拉了一阵子,结果还是一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五年半有期徒刑。
判决时杨柳没有到场,判决出来之后,她也只去探望过他一次。
杨柳面容略有几分憔悴,眼眶血红,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抑或已经许久没有合过眼睛。顾蛮生看见她鬓角戴着的白花与手臂上的黑纱袖箍,他知道,杨景才过世了。
“爸爸他……”
“已经入土为安了。我选的墓地,没必要太铺张浪费,中型的艺术碑。”杨柳平静地回答。
顾蛮生点了点头。不怪她恨,不怪她不想见他,在她最绝望、最痛苦、最需要支持与安慰的时候,他却在为别的女人坐牢。
“我把‘柳生大厦’卖了。CDMA牌照没有给电信,市场反哺不了你前期研发芯片造成的巨大投入,展信资金链断了,造不起这么高的楼了。”杨柳为看守所里消息闭塞的顾蛮生带来了一个坏透了的消息,原以为在移动牌照上的三足鼎立局面最终没有出现,最后一张2G移动牌照CDMA竟又花落联通,大跌了所有人的眼镜。
本想借CDMA一举占据国内2G基站市场,展信的算盘珠子拨得叮当响,结果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顾蛮生知道自己做了一个近乎致命的错误决策,以至于他与展信多年的积累几乎功亏一篑。联通同时握有两张2G牌照,必然力有不逮,不可能大力发展CDMA。而另一方面,信产部下发通知,将小灵通定位为“固定电话的补充和延伸”,等于变相鼓励电信发力小灵通市场。
“好……你决定就好。”大楼被卖及CDMA牌照的消息并没有令顾蛮生太过动容,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似乎不以己悲。可能已经被抛至了命运的最低点,他早有不祥预感,所有的痛感神经也都麻痹了。
“你以为这就是最坏的消息了吗?”杨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顾蛮生,淡淡地道,“还不是。”
接着她以个残酷的姿态微微一动嘴角,将一张纸从手提包里取出,展开,贴在了会见室的玻璃上。她用这张人流报告单,给了他最扎实的一刀。
“我把孩子打掉了。医生告诉我是个女孩儿,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女孩儿。”一个个杀人诛心的字眼从她的齿缝间毫不留情地泻了出来,这种报复的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终究管了用。杨柳看见顾蛮生先是震愕地瞪大眼睛,足足三分钟之后,他才活转过来,眼圈已经憋得通红。
为了压抑极致的痛苦,他只好紧紧咬住后槽牙,咬得太阳穴青筋暴凸,一张英俊脸孔完全走了形,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个女人爱得狂野,恨得凛冽,她站起身,凑近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块玻璃板:“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完就掉头走了。
望着杨柳渐远的背影,顾蛮生垂下头,失声痛哭。
除了等待他的五年有期徒刑,他终究像那沧桑的歌声唱的一样: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噢,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