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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生长 正文 第26章 雄心熄偃

所属书籍: 指间生长

    顾蛮生没想到,自己才在华强北附近跑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盯上了。

    上午十点,两个人刚载着“基站”慢悠悠地跑了二十分钟,老六便如坐针毡地要找地儿小解。尽管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但老六一直把顾蛮生当大哥,对他毕恭毕敬的,很是客气。顾蛮生没来之前他过得糙,懒得到处找厕所,直接找了个巷子口停了车,笑嘻嘻地问顾蛮生道:“生哥,我想下去撒泡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顾蛮生坐副驾驶,从车侧窗向外望出去,一条三尺小巷,巷子地面失修,坑洼泥泞,如同人类的一截盲肠。他的思绪不禁飘向了若干年前。同是一泡浊尿,竟因为在不同地方,具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在黄土高坡、青藏高原上,那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何等壮怀激烈。但在这条幽暗狭仄的巷子里,人就真的跟狗无甚区别。

    顾蛮生心生乏意,只淡淡道:“你去你的,我抽根烟。”

    老六估计憋狠了,一溜小跑地往巷子尽头钻去,转眼没了身影。顾蛮生推门下了车,掏出烟盒与打火机,倚着破车吞云吐雾。他以前只在应酬时抽烟,如今瘾却大得很,兜里一包塔山根本撑不了一天。

    老六久去不回,他的脚边渐渐多了几只被鞋底碾扁了的烟头。

    “生哥!救命!”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顾蛮生抬头看过去,只见老六踉踉跄跄地往外跑,结果还没跑出巷子,就被一伙人从身后追上,一下就往头上罩了个蓝白条纹的尼龙袋。这条巷子曲曲折折,却是两头通的,显然这伙人是有备而来,从另一头悄然逼近,然后趁老六小解的时候将他截住了。

    顾蛮生一扔手中的烟头,赶紧冲过去。围攻老六的人毫不客气,举棍就打。顾蛮生二话不说冲到他们当中,用拳头砸开两个人,自己也生生挨了好几下。趁着空当,他一把将老六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众人见他能打两下子,也被唬得暂时不敢上前了。

    但人群并未退去,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顾蛮生擦了擦被磕破的颧骨,朝着还想动手的众人举起了手,示意自己全无恶意。他平静地道:“各位大哥,能不能提个醒,到底哪里得罪了?”

    “就是你吧,是你们动了手脚,害得我们的手机没信号,连生意都做不成了。”天气冷,说话的胖子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脸上横肉上下跳动。

    另一个瘦一些的舞着棍子,插话道:“你们这辆破车鬼鬼祟祟地在咱们这片地界转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你们一出现,手机立马没信号,接着大家就全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短信,肯定就是你们干的!”

    听出对方说的是“基站”的事情,顾蛮生微微一蹙眉头,带着歉意道:“大哥们,实在对不住,也是混口饭吃。”

    “一句‘对不住’就算了?我看你长得倒挺人模狗样的,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你发的那个借贷广告真有人信了,我们当中好些人都着了那骗子的道!就他,”为首的胖子说到这里,一扯身边另一个戴着眼镜、一脸晦气的瘦高个儿,“他被骗了八万多,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我也是接单发短信,我不知道那家是骗子公司。”顾蛮生真的不知道。当时他一心谋利谋生,接来什么单子就发什么短信,根本没注意发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如今细细一想,才恍然意识到有几条短信确实有问题,像极了为钓大鱼撒下的香饵。

    “明明是你发的诈骗短信,你现在一句话就想撇干净,门儿也没有!”一直窸窸窣窣舞着棍子的瘦子十分亢奋,踩着碎步往前连连逼近,“我看就是开发商派你来的,存心捣乱!”

    旁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没错,就是开发商派来捣鬼的,打他一顿才解气!”

    “打!打他们!打完再送他们去派出所!”

    这种伪基站就是他耍小聪明发明的,国内只怕没有先例,真被扭送去了派出所,他这行为最终会怎么定性还不好说。但顾蛮生前脚刚出囹圄,实在不想再进一趟局子,眼下四面楚歌,他也不愿再以武力蛮力突出重围,想了想,他很冷静地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家是骗子公司,也跟你们说的什么开发商没有一点关系。我现在没钱,要是哥儿几个信我,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上,要是哥儿几个不信,也可以打我一顿撒气,就是别打我身边这个小孩儿,他只是替我跑腿的。”

    一阵强劲的风恰好穿过巷子,攻势颇猛,几乎要当场将人撂倒。顾蛮生说完就迎风走向了人群,随他进一步,包围圈便扩大一些,围着他的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伙人都是华强北附近的商户,按说早已见多识广,但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人,说傻可以,说精到家了也行。他们看着这个男人缓步走出,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抱在了脑后,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打……是不打啊?”胖子犹豫了,环顾左右。这些人都犹豫了,毕竟没有深仇大恨,对方态度这么诚恳,好似整件事确实与他没什么干系。

    “打!张天师画鬼符,说什么大话唬人呢!”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刚被骗了钱,一口恶气非出不可,恶狠狠道,“打完再扭送去派出所!”

    木棍棒头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老六吓得瑟瑟发抖,但顾蛮生丝毫不紧张。他遭遇过命运的大劫,一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他甚至想:横竖就是让这些人打一顿解解气,反正要钱没有,要去派出所他也不去,倘使被暴打至伤,该负刑责的就是眼前这些人,届时谁还敢扭着他一起自投罗网?

    事态推进至此,所有人都下不去棍子了。只有那戴眼镜的瘦高个儿还愤恨难消,他一手压住顾蛮生的后脑勺,一手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狠砸,忽地有个声音呵斥住了他:“等等,别打!”

    顾蛮生听着这声音耳熟,抬头朝传来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大高个儿、冲天发的男孩儿朝他奔了过来,瞧来年纪二十挂点零头,面相既英俊又面熟。顾蛮生与来人四目相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

    居然是浩子。

    浩子其实早在街上就见过顾蛮生了,只是不敢把眼前这个落拓委顿的男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顾总联系起来,所以一直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担心是开发商派人捣乱,这场围捕行动他们其实策划了有一阵子,顾蛮生那辆破车挺显眼,他们换着人盯梢,小心翼翼地不致被人发现,总算逮着了动手的机会。浩子今非昔比,生意做得不错,不想跟着这群人瞎掺和,但又碍着同是商户的那点情谊,只好答应过来帮他们放风。

    这一放风,就与故人重逢了。

    “生哥!”浩子大喜,几乎是扑跌着来到顾蛮生面前,蹲在地上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其实我早就在街上看见你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回深圳了!”

    一场危机须臾化解,浩子跟这里的商户们都熟,说话有些分量。他以人格担保,顾蛮生不可能是开发商派来恶意捣乱的,更不是诈骗犯。大伙儿这才作罢,瘦高个儿“哼”了一声,也气咻咻地走了。

    浩子跟着顾蛮生回了他的住处,告诉他,这些商户为了自己铺子的改建政策与当地开发商闹得相当不愉快,开发商也没少冲他们放些威胁的狠话,加上近些日子老遇上这种无缘无故的信号中断与诈骗短信,所以大伙儿想当然地就认为,是开发商暗地里派人捣的鬼,一心就想抓人报复。

    “事情算是趟赶趟地到了这一步,”浩子道,“不过也亏得这么个乌龙,不然你就算在我面前,我也不敢认。”

    深圳的初春早晚温差颇大,房间没有空调,顾蛮生也没有厚实的冬衣,平时“伪基站”一运转就会拼命发热,所以在家一件单衣便足够应付了。这会儿基站没有运转,老六很快也觉出冷来,他起身把窗子关上,又取了一块抹布把窗户缝都堵上。

    顾蛮生搓了搓已经冻得发红的双手,从兜里掏出一只烟盒,打开一看,已经空了。

    “抽我的吧。”浩子赶紧把自己的烟递上去,长嘴硬利群,比顾蛮生的烟好。顾蛮生刚把烟接过来,浩子又忙掏出打火机,伸手替他点着了。

    “你小子也是烟民了,我还一直当你是小孩儿呢。”顾蛮生也不客气,咬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将这口烟雾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吐出来。

    抽着烟,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浩子一眼,不由笑道:“你刚刚还说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你了,你现在可比当年俊多了。”

    两个人互相都认不出,所以在人多拥挤的华强北,他们擦肩而过多次,都没相认。当年的浩子之所以叫“浩子”,就是因为他又矮又痩、半黑不白,真跟耗子一般。哪知道几年不见,这小子一下蹿得跟顾蛮生差不多高,一身肌肉也发育得异常饱满,胳膊稍一用力,一座小丘便拔地而起。比身材变化更大的还是他的脸。浩子的五官原就属于秀气那一挂的,以前没长开时显不出山水,如今轮廓有了棱角,眉宇平生英气,就连颊上那小块白癜风也治好了,俨然已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的俊小伙儿。

    顾蛮生伸手随意比了比两人的个儿,浩子坐着好像比他还显高些,他莫名感到欣慰,又吸了口烟,道:“以后不能管你叫浩子了,我还是叫你名字吧。”

    “叫什么都好,反正你永远是我的生哥,”白浩也笑,扭头对跟在身边的胖子道,“这位是我生哥,我还没开店的时候就跟着他混,他教我的东西能让我受益终身。”

    胖子就是刚才那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胖子,这会儿倒像个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也笑呵呵地跟着喊了一声:“生哥!”

    “你刚说你开店了,你真的离开展信了?为什么?”顾蛮生越发诧异地看了浩子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个年轻人现在不但有了自己的生意,还有了亦步亦趋的跟班,就好像当年他总爱跟着自己一样。

    “我没念过大学,也不懂什么叫‘通信工程’,本来就是跟着你才进的展信,”白浩向来有自知之明,“你一离开,我哪好意思继续留在那里。”

    顾蛮生继续问:“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白浩道:“谈不上做生意,就是瞎卖呗,翻新机、水货机还有别的电子产品。”

    顾蛮生笑笑:“出息了。”

    白浩也笑笑:“我这点小买卖哪儿谈得上出息,你那个叫贝时远的同学才真叫出息呢,他创办的贝思已经是国内名列前茅的手机厂商了。”

    “贝思?”顾蛮生听得心中一惊,一下变了脸色,“是贝思国际广场的那个贝思?”

    “对,就是那个贝思。”白浩轻叹口气,忽地目光炯炯地往窗外一瞟,抬手指着远处一座通天似的高楼道,“我还记得,你当年一心想把它建成‘深圳第一楼’。但后来因为展信资金链断了,你又出了事情,柳姐不得不把它卖了,也不知怎么就被贝时远接盘了,现在这栋大厦是他的。”

    顾蛮生循着白浩的手势望出去,远处的贝思大厦矗立在一片密集的高楼群之间,犹如一道五彩光柱,华丽非凡。

    “贝时远真挺有远见的。一开始贴申远的牌生产手机,后来咱们加入世贸,引入外部竞争的同时,又放开了一小批国内手机牌照,他就趁那机会申请了自己的牌照,也就三年时间,它现在的国产手机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申远了。”

    顾蛮生一直没说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你问他他不回答,你喊他他不吭声。

    白浩看出他不服气——自己要建的大楼转眼署上自己最好朋友的名字,换谁能服气呢?白浩轻叹了口气道:“生哥,展信这两年发展得不算好。”

    直到听见“展信”二字,顾蛮生的眼珠才动了一动,人也活了过来。其实不用白浩提醒,他也知道,若不是他为了跟拜通憋一口气,执意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投入芯片自主研发,又押错了CDMA的宝,展信就不会被这种“大跃进”似的错误决断拖垮,令多年积累尽付东流。一根烟已经燃尽,然而顾蛮生烟瘾大发,又回头问白浩讨了一根烟。他垂着头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满屋白雾缭绕。

    “不过,于老师、乔博士没有被外头的公司挖墙脚,都选择在最困难的时期留了下来。现在展信的CDMA基站销售额还算可以,就是芯片研发已经彻底放弃了,烧了二十亿,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稍做停顿,白浩继续道,“杨柳姐这几天不在国内,就是参展去了。”

    顾蛮生点点头:“MWC一般都是这个时候。”

    MWC,又名世界移动通信大会,首届于1995年在西班牙马德里举行,后移至法国戛纳,基本在每年2月底举办。几乎全球的移动运营商与通信相关的企业都会参加,所以蕴含无限商机的MWC成了业内最重要的一场展会。1999年的那个阳春时节,顾蛮生就带着展信参加过一次,然而那唯一的一次经历相当不快。

    去之前,于新华就劝过他,参加这样的世界级大展无疑就是烧钱,MWC既是秀场,又是战场,以展信目前的实力就算烧得起这个钱,也没有自主创新的核心技术能够打赢这场仗。

    当时国内还没有一家企业敢贸然参加MWC,顾蛮生骨子里那点事事要占先机的劲儿就冒了出来,又赶上展信的CDMA基站刚刚完成商用测试,所以他兴头满满,对此次参展相当重视。为了一鸣惊人,展信豪掷千金,与主办方谈判至最后一刻,总算成功替补了一家退展的欧洲企业,在展馆中抢得一个不错的位置。然而过度周旋的结果就是布展时间明显不够了,当国外企业布展工作接近收尾之时,展信才刚刚获准进入展馆。

    当地展览公司漫天要价,顾蛮生为了显眼的展馆位置已经倾囊而出,最后不得不自己揽下部分运输与搭建的苦活儿,亲自带着展信员工奋斗在布展一线,几乎彻夜不休。

    苦极,累极,窝囊极,亏得身边还有杨柳。她一贯不让须眉,二话没有就解下顾蛮生的领带,抬手将自己的长鬈发扎了起来,然后就与大伙儿一起干起了最重的活儿。

    展厅一万多平方米,展厅与展厅之间还有百米长廊,然而运输车辆不准进入会场,她就一个人用小型的手推车往返运送各类建材与展览道具。

    2月的戛纳不冷不热,气温宜人,但每次干完活儿就是一身臭汗,以至于一天下来脱去衣服,人人皮肤上一层白霜,全是结起来的盐花。就连吃饭时间也被压缩至最短,杨柳跟顾蛮生并肩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一起啃法式长棍,有时苦中作乐,两人啃着啃着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顶着鼻尖地缠绵一会儿,然后互相嘲笑对方臭不可闻。

    然而,对于彼时极好体面、意气风发的顾蛮生而言,展信的万分投入却连一分回报也没换回来。

    杨柳英语一般,跟着顾蛮生学了几句发音标准的开场白,就跑去散发宣传手册,为展信的展台吸引人流。可那些外国人看她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讥笑之意,甚至有人问她:“你知道这是高科技展会,不是农贸市场吧?”

    2G技术在国外早已非常成熟了,基站价格也压得很低,所以此次通信大展的焦点只在3G。外国人倒是十分讲究礼貌,展信的2G基站宣传手册没有被扔得到处都是,最终全都归宿于会场内外的垃圾箱里。

    就是通过这次展会,顾蛮生更深入地了解了这家叫拜通的美国企业。他对它在会上展示的一面专利墙印象深刻。没有过多华丽的灯光与喧闹的音响,仅仅是一面墙,墙上展示着上千份该公司的专利文件,据说这些还只是它所有专利中的一小部分。

    拜通在3G芯片领域的地位一骑绝尘,顾蛮生站在这堵专利墙前,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份专利文件,然后踱着步子,又回到了展信的展台。空无一人的展示台上放着展信的CDMA机柜,各方面都比别人的粗糙。

    以前只知落后,却不知已经落后了那么多。这种打击特别伤人士气。

    恰好有中国记者前来报道中国企业第一次参展全球移动通信大会的情况,扛着照相机,对着空****的展厅一通猛拍。“咔嚓咔嚓”声响个不绝,顾蛮生忽地无名火起,一脚就踹在了那个记者身上,踹得那个记者也发了火,嘴里冷嘲热讽不断,两人险些为抢照相机大打出手。

    顾蛮生气得回到酒店就摔东西,但在杨柳问他“明年还来不来”时,却毫不犹豫地回答:“来!世界通信舞台怎么能没有展信呢?我们每年都要来!”

    那个记者回国之后就写了一篇《世界移动通信大会遇冷,展信或成现场最尴尬企业》的报道,而顾蛮生第二年就身陷囹圄了,并没有如约再次参展。

    人在狱中,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些国外运营商的冷脸,也忘记了那篇充满嘲讽意味的报道,唯独那面专利墙令他反复忆起,犹如入蛊一般。

    就在顾蛮生陷入回忆的时候,白浩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与杨柳相关,想了想,很体贴地问了一句:“五年没见了,想不想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不待对方回答,白浩从自己的皮夹里取出一张照片,一张他与杨柳的合影,递在了顾蛮生的眼皮子底下。

    顾蛮生垂下头,眯眼看着这张照片。照片的背景应该是植物园,杨柳与白浩并肩躺靠在藤编躺椅上,身边是一片观赏期中的郁金香花海。花衬人,人映花,这么一看,两个人都特别年轻漂亮,人们常说的“金童玉女”,不外乎是这么个意思。

    顾蛮生的目光反复落在杨柳的脸上。都说女人三十便过了花期,然而这个女人剪了干练的短发,一身深色系的职业装,神态从容大方,反倒愈添成熟魅力。她不再是莽莽撞撞的小辣椒,而是一朵气场凛凛、常开不败的红玫瑰。

    “这照片不是送你的,就带给你解解眼馋。”见顾蛮生一直攥着这张合影不撒手,白浩不由吃起醋来,一伸手又将照片夺回来,小心收在了自己的皮夹子里。他再次抬头看向顾蛮生,似怕他多想,解释道:“杨柳姐她现在还单身……”

    顾蛮生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他其实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个男孩儿长大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他,已经是个君子了。

    “国内2G设备市场已经被外企蚕食一空了,展信下一阶段的主要目标是开拓海外市场,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2G市场,她一个人撑一家公司不容易,你既然出来了,应该回去帮她。”白浩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生哥,你有没有考虑过重回展信?”

    进军发展中国家的2G市场,无疑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农村包围城市”,顾蛮生想到当年两人在贵州山村赢下千门机的首役,不由会心一笑:“凭着杨柳的果敢与于新华的专业,就算因我的失误遭受重创,展信也一定能慢慢恢复过来。移动通信行业飞速发展,我都五年没碰这些了,早跟不上时代了。”顾蛮生狠狠揿灭手中抽了大半的烟,笑了一声,“不回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令白浩明显高兴起来,他亮着一双眼睛,道:“你要是不愿回展信,那就来帮我吧!”

    “什么意思?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卖黑手机吗?”

    “请你来卖黑手机,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嘛,当然不是。”白浩用力攥起拳头,一脸兴奋地道,“我想做自己的手机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灵飞,得道成仙的意思,特别吉利!”

    如今白浩的枕边书已经从金庸全集变成了《比尔·盖茨全传》,他说:“比尔·盖茨是个有远见的人,他曾预言,有一天每个人的桌上都会摆着一台个人电脑,而这台电脑的操作系统就是微软。”

    白浩也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又说:“我同样预感到,有一天每个人的手里都会拿着一部手机,而其中至少三成是灵飞。”

    “那手机生产牌照呢,没有牌照,你哪来自己的品牌?”无论白浩说些什么,顾蛮生始终都是一脸凉水,波澜不兴。换作以前,单是“品牌”这两个字,都能令他胆气桀然,热血沸腾。

    “这两年华强北发展虽快却龙蛇混杂,真正的国产手机经销商不多,卖水货的、卖贴牌机的反倒比比皆是。信产部去年年底就将手机生产审批制改为核准制,而且把核准权限移交给了发改委。具体的核准标准还没公布,但业内普遍有个共识,为了保证本土品牌的市场占有率,今后手机牌照可能会放开。”白浩说到这里,再次亢奋地挥了挥拳头,竟与当年顾蛮生创业时的疯劲儿如出一辙。他招呼始终在一旁傻笑着的胖子打开背包,将一堆手机一股脑儿地从包里倒了出来。

    “这个是三星S308,双彩屏翻盖手机,镜面外屏;这个是诺基亚6600,能用QQ呢……”拿起一只只形状不同、功能各异的手机,白浩如数家珍,两眼放光地说,“就算一时手机牌照还没放开,我也可以仿效当年的贝时远,先贴牌生产,借鸡生蛋,然后再创立自己的品牌。”

    “手机生产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光是芯片的研发投入就是个无底洞。”顾蛮生想起自己连续五次失败的流片,想起拜通与它那整整一面的专利墙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概去年年初,有一家台企推出了一套多媒体解决方案,能将手机芯片与摄像、视频、MP3在内的多种功能全集合起来,价格还很便宜。任何手机生产厂商,只要在这套解决方案的基础上加上外壳、屏幕、摄像头等零部件,就可以生产出一台完全属于自己的手机了。现在国内注意到这个商机的人还不多,我也是偶然去香港进货的时候,听那儿的人提了一嘴。总之,风口下猪也能上天,创业的机会时不我待。”白浩跟着顾蛮生这些年,耳濡目染他成功创业的那一套,也习得了他那些本事。他摩拳擦掌,愈加兴奋,当着顾蛮生的面算了一笔账:“我初步了解了一下,一枚芯片八十元,加上屏幕、外壳与按键等基础部件,一台手机的成本怎么也不会超过三百元,不开模就更便宜了,绝对有的赚。”

    白浩一番话说得热血澎湃,然而顾蛮生只是面露疲乏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兴趣。

    顾蛮生才过三十岁,但白浩很快就有些失望地发现,这个男人变化得太多了,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以前的顾蛮生长着一双荒唐且疯狂的眼睛,但现在的他目如死水,雄心熄偃,他不狂了,也不疯了,好像真的如他所说,他只想混口饭吃。

    “难道你就想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白浩恨不能扑上去揪顾蛮生的衣领,“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怎么浑浑噩噩了,我发发广告短信,挣得也不少。”顾蛮生淡淡道,“我一个吃过牢饭的人,不想了。”

    “我看你是该被打一顿。”白浩眼睛机灵地转了转,突然转过弯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古拙的银币,扬声道,“要不咱们还跟从前一样,听天由命吧,这枚袁大头,人像朝上你就来跟着我干!”

    这种伎俩顾蛮生再熟悉不过,银币刚刚抛到半空,他就出手将它夺了过来,摊开掌心一看,果然就是自己当年丢失的那枚,两面都是袁世凯的头像。

    白浩饶有感触地道:“不管你这是假币还是错币,都千载难遇上一回。你进去的时候让人把旧东西都扔了,我一直收着它,想着等你出来,就物归原主。”

    “你收着吧……”这枚银币象征着他的刚愎、专治与不听人劝,顾蛮生几乎是讨饶着开口,“袁世凯才做了几天倒霉皇帝,傻子才信他的硬币能给自己带来好运……”为避免痛苦的回忆蚕食自己,他决定下逐客令,“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只能保证以后再不去你们的地方屏蔽信号,别的再答应不了。”

    白浩见死活劝不动顾蛮生,自己的一股劲儿、一腔血,倒泄了不少,凉了大半。他垂头丧气地往门外走,忽地脚步一顿,又回头道:“生哥,难道你就没想过把你的‘柳生大厦’再买回来,用它重新赢回杨柳姐吗?”

    顾蛮生没有回答,也没有额外的表情。白浩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一跺脚,带着胖子一起走了。

    待白浩离开,顾蛮生站起身,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到窗边,站着上网。这些日子他有意回避了与展信、与行业相关的信息,这会儿突然就想查一查。然后他就发现,刚刚还是白浩口下留情了,没有说出贝时远能够发家完全仰仗了一家名叫京瓷的日企。

    顾蛮生看见“京瓷”二字,眉头一紧,满心都是血淋淋的刀口子。当年京瓷也曾诚意满满地来找过他,然而他目空一切,以极其傲慢的态度拒对方于门外。

    没想到他当初随口一提,贝时远却听者有心,联系京瓷未果之后甚至亲自赴日拜访。正巧那会儿京瓷又遭展信拒绝,一方苦于中国当年还没入世、政策所限无法打入内地市场,一方没有技术优势,双方都有合作共赢的迫切需要,所以贝时远顺利拿到了拥有小灵通技术的手机解决方案。这种“拿来主义”不仅直接避免了自主研发生产的巨大投入与风险,而且相较国内的2G网络,小灵通明显具有话费优势,手机均价也不过几百块,所以一经上市就引发了抢购狂潮。

    贝时远自己没有手机生产许可的牌照,借的还是申远的牌照,这是怎样一个聪明人,借鸡生蛋,一借再借,然后卖蛋生钱,钱再生钱。顾蛮生终究承认了,在对待小灵通这个问题上,他跟贝时远择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结果是他输得一败涂地,贝时远却赢得盆满钵满。

    顾蛮生一脸不知所想地站在窗前,任老六怎么唤他也一动不动。直到太阳渐渐西沉,最后像个巨大的光斑消失于地平线下,他才慢慢地抬起眼睛,望向远方。夜幕下的城市华灯齐上,高楼林立的福田区经由万千霓虹点缀,如同插了高高矮矮的彩色蜡烛,贝思大厦正是其中最美丽梦幻的一支。

    望着这栋早已易主的大楼,顾蛮生两眼幽幽,双拳紧攥,那力气足够捏碎一块石头。这栋楼太高了,好像只要你在深圳,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出去,都能看见那四个闪烁不定的英文字母。

    老六泡了碗方便面,端着面碗,吸溜吸溜吮着面条,走到顾蛮生的身边。他不懂这天天开窗就能看见的景色,怎么独独今天就意义非凡了。他问顾蛮生:“到底看什么呢?看半天了。”

    顾蛮生没在沉默中灭亡,却在沉默中发疯了,他忽地大笑三声,以京剧手势两指并连,往窗外一指,用戏腔道:“老六且看。”

    “看什么?”老六云里雾里。

    顾蛮生唱了起来:“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唱完他就哈哈大笑,一会儿如净角,哇呀呀呀地喊,一会儿如青衣,哀哀戚戚地哭。

    老六端着面碗走了,边走边摇头:“疯了,这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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