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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生长 正文 第29章 造船不如买船

所属书籍: 指间生长

    两天后的公司大会,顾蛮生果不其然带着新的项目点子来了,然而贝时远连同其他贝思高层,谁也没被这个点子惊艳到,反而实打实地都受了惊吓。

    顾蛮生认为,随着3G普及,未来的手机趋势应该是大屏幕、全智能的,能随意浏览网页、安装应用软件,甚至可以用手指取代触屏笔。目前的塞班系统不足以支持这些构想,他想研发一个全新的系统。

    “什么?”大笔投入一个高风险的新项目,必然影响股东的利益,贝志斌头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你别有了点成绩就了不起,你当开发手机系统跟开发那些Java小游戏一样简单吗?你知道自主研发一个新系统要多少钱吗?”

    “也不需要完全自研,”顾蛮生准备充分,兵来将挡,“我们可以在现有的Linux操作系统上进行改良,就好比在毛坯房上进行装修,Linux没有版权,而且还开放了源码,再合适不过。”

    “就算有Linux作为底子,可它是主要基于个人电脑的操作系统,要改成手机系统,你手下就二十个人,还大屏幕,还触摸屏,你当是拍美国的科幻大片儿吗?你这不纯属异想天开吗?”

    “所以我想请贝总再招些人。”顾蛮生皱着眉,一脸严肃地说下去,“我这不是异想天开,也不认为我说的智能机系统实现不了,微软的WindowsMobile都已经升级到第五代了,倘使现在不布局,等智能机时代来了,包括贝思在内的国产手机厂商全都会被淘汰。”

    贝志斌对手机操作系统其实一窍不通,“微软”二字却是如雷贯耳,当场高兴地表示:“既然微软都开发到第五代了,那咱们跟他们合作,买他们的系统不就行了?买船不如租船,我们贝思一向是这个理念嘛。”

    顾蛮生早对租船主义意见不小了,沉着脸道:“你想买,人家未必卖,就算肯卖,据我了解,一部手机就收你十几美金的专利费,利润全被别人赚走了。自研初期肯定没有很大利益,短时间内租船必然优于买船,但如果以后发展起来,我们也可以向别的手机企业收取专利费。”

    贝时远沉吟片刻,问:“你还要招多少人?”

    “至少再给我两百个程序员吧。”顾蛮生其实还少说了。

    “那你预计多久能研发出来?”

    “快则两到三年,慢的话……我在这儿立军令状,五年内一定实现商用!”

    “拉倒吧,”不待贝时远发话,贝志斌已经怪声怪气地笑起来,“哎哟,顾总,您别一天天地想要赶英超美行不行?您在展信的那些‘光荣’事迹当这儿没人知道呢?如果不是你当年非要自研芯片,一而再,再而三地流片失败,展信现在别说是国内通信行业No。1,肯定都上市了吧。展信的大楼都卖给我们贝思了,你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

    会议室静得离奇,顾蛮生张了张嘴,但说不出一个字,贝志斌的这番话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好了,”贝时远不想给老友难堪,对舅舅冷下脸,“别扯这些无关紧要的。”

    “我确实犯过错误,”顾蛮生从没当着这么多人面检讨过自己,不亚于往自己身上下刀子,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喉结**而声音微抖,“但导致展信没落的原因,不全是芯片自研失败,更多的是我个人对小灵通的判断失误——”

    “那说明你就没有我们贝总的眼光嘛。”贝志斌哈哈地打断了顾蛮生,又扭头望向贝时远,“时远,要不还是你说句话吧,我个人对顾总真没意见,我只是觉得做人得脚踏实地,干事业也得脚踏实地,一个企业太好高骛远,肯定活不长久。”

    “我相信,随着3G发展,你说的那种大屏幕、能自由连接网络,甚至可以触控操作的智能机会是未来手机的趋势,可按照你的想法,这个操作系统是需要一个配套的应用生态的,”贝时远到底看得远,问顾蛮生道,“如果没有人用你的系统,别说专利费了,怎么生存下去都是个难题吧?”

    “在系统完全成熟前,我们也可以开源,让友商免费使用,等到软件生态圈完全建立完成,别的厂商都离不开了,我们就可以开始收取专利费了,这不就是老美最擅长玩的那套吗?”

    见贝时远久未表态,在座所有人都跟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顾蛮生咬了咬牙关,决定让步。事实上他让手下准备的PPT与会材料里就有PlanB,只是这些人都被自研系统吓得不轻,根本没敢往后看。他整理情绪,长长吁了口气:“那就退而求其次,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两个系统,我们还有一个系统可以选择,MP4与一些小型游戏机都用的是WinCE系统,我们可以以它为底子进行研发,贝思以MP3手机起家,技术互通的地方多,能够事半功倍。”

    贝时远还是不言语,在座的人则是一脸懒于思考却等看好戏的表情。

    顾蛮生很快意识到,不管他提出的方案是否行之有效,这些人已经认定了自研智能机系统不可能成功,这些人就是信定了“租船主义”。他表情严肃得骇人,对贝时远说的话已经不太客气了:“如果你不是想捞一票就走人,如果你还不至于这么短视,你就应该知道,贝思想真真正正干出点名堂,就得有自己的‘护城河’。”

    一个坐得端正,一个站得笔直,空气中异感蔓延,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无声无形地角力着。最后,贝时远轻轻叹一口气,说:“为了庆祝你们团队开发成功,晚上全项目组跟公司领导层一起聚餐——关于智能机系统的事情,以后就别再提了。”

    顾蛮生舔舔嘴唇,“呵”地笑了一声,然后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摔桌而去。

    “他什么态度?”贝志斌在他身后嚷起来,“时远,我看你还是赶紧把你这老同学请走吧,咱们贝思庙小,容不下他这尊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大佛!”

    不用贝志斌撺掇着撵人,顾蛮生自己也不想干了,贝时远的经营理念与他截然相反,他要继续憋在这里开发无聊的小游戏,龙得生生憋成虫。不想干了,就没必要应酬不想应酬的人,顾蛮生没去庆功宴,一个人躺在合租屋里,老六现在跟着白浩混,每天忙得很,比他还早出晚归,但忙得很有奔头。

    他转头,望出窗外,那栋灯火辉煌的大厦仿佛近在咫尺,刺眼得要人命。他闭上眼,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嫉妒。

    不一会儿,催人的电话就来了。先是他的手下,再是秘书柯彩,最后竟是贝时远亲自打来的。顾蛮生连着掐了前两个电话,到底没好意思拂老友的面子,他接起电话,听见贝时远以一个温和声音说:“夏晚也在,我们都等着你。”

    顾蛮生骑着二八大杠赶到的时候,大伙儿正在玩一种常见的餐桌游戏,规则很简单:众人分了几组,各举双手,每人轮流说出一件自己做过,但认为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的人自觉减少一根手指,谁的手指全部收回谁在的这组就判输。输了的人须受罚,一般就是罚酒或者真心话大冒险,老套是老套了点,但很能活跃饭桌气氛。

    顾蛮生来晚了,被安排在了与贝时远夫妇对立的那组,众人让他先说,他便大方道:“我坐过牢。”结果自然是别组的人全减一根手指。

    曲夏晚的脸色急骤地变了,连同贝时远的脸,都变得没法形容地不好看。顾蛮生闷头喝了口酒。他对坐牢的事情已经看得开了,其实没有硌硬这两人的意思,反倒被这两人的态度弄得难受。

    游戏你来我往地进行了几轮,项目组一个小伙儿输得只剩一根手指了。

    恰好轮到贝时远,换下职业装的柯彩更显高挑丰满,她抢先一步在旁起哄:“贝总,你就说你吻过贝太,咱们不就赢定了嘛!”

    贝时远看似不经意地瞥了顾蛮生一眼,笑笑,还是换了一件事情说。没想到小伙儿居然也做过,侥幸得以生还。

    “哎呀,你就该说你吻过老板娘嘛!”柯彩的一惊一乍里明显有做戏的成分。她先前的猜测从另一方面得到了验证,曲夏晚脸上的复杂与尴尬都快掩不住了,像一层华美的裘皮,揭开就是虱子或者伤口。

    游戏又进行了两轮,刚才那个到了生死边缘的小伙儿一直坚挺着,倒是曲夏晚,居然成了第一个十根手指全阵亡的人。

    “贝太,那就说说你的初恋吧。”柯彩不怀好意,故意这么问她,“听说你跟贝总是大学同学,那你的初恋肯定是他了?”

    大伙儿都醉得差不离了,跟着拍手哄闹。

    曲夏晚果然像被人揭短似的紧张起来,气息既急且促,良久才努力平复下来,装作轻描淡写地道:“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

    “按说贝太答不上来,是要罚酒的。”一升的啤酒杯里灌的是满满的红酒,柯彩佯作为难道,“但贝太到底是位女士,我们贝总又刚动过胃部手术,要不在场哪位男士自告奋勇,替贝太喝这一杯?”

    在座的都是高智商、低情商的IT男,不懂这样的场合该不该逞英雄,都迟疑着没动。柯彩高起声:“哪位来英雄救美呀?”她的目光像火钳子,“滋”地烫到顾蛮生的脸上。

    顾蛮生蹙着眉头,咬着牙关,在柯彩有意无意的挑唆下,忽然向那杯酒伸出了手。没想到贝时远和他同时出手,两个人竟同时握上了啤酒杯的杯把。

    不等顾蛮生松手,贝时远态度强硬地夺来了酒杯,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手落杯空,气氛彻底静下来,贝时远拉起妻子的手,起身对众人笑笑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顾蛮生还没递辞呈,贝时远的妥协竟先来了。深思熟虑之后,贝时远认为,基于Linux的系统研发投入太大,贝思不做考虑,但因为有MP3、MP4技术打底,WinCE系统倒未尝不能一试。他给美国那边打了电话,系统授权费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顾蛮生脸热了,他发觉自己小瞧了贝时远。

    “你不会以为我真像你说的那么短视吧?”一句话说得顾蛮生脸更热了,贝时远确有容人之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又笑笑道,“我特地约了雷纳的刘总,一会儿咱们一起去上回那个地方吃个饭,他对MP4技术很了解,以后你们没准得搭档,先认识一下的好。”

    两个人还在路上,贝时远接了个电话,说雷纳的刘总已经到了。

    依然是那个古色古香的包间,琉璃门缓缓推开,贝思这边是贝时远、顾蛮生还有柯彩,雷纳那边也是三个人,一个是与柯彩年纪相仿、五官也相似的美女,估摸也是秘书;一个是眼镜片厚似啤酒瓶底的年轻人,应该是技术人员;还有一个是满脸铜钱腥气的中年男人,黑脸方颌,长着一双令人一眼难忘的、市侩的、狡黠的眼睛。

    顾蛮生认得这双眼睛,也认得这个男人。对方也几乎瞬间认出了顾蛮生,惊慌到手抖,连面前的酒杯都碰倒在了地上。

    美女秘书有些暧昧地嗔怪道:“刘总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在贝总面前多失礼。”

    “没什么,我跟刘总认识好多年了,”贝时远看看刘传富,又扭头看看顾蛮生,两人脸色都很古怪,他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你们也认识?”

    方才还热腾腾的血液一下全凉下去,顾蛮生冷冷道:“岂止认识。”

    席上的刘传富已经汗如雨下了,美艳的秘书体贴地抽出纸巾替他擦脸。

    读书那会儿,贝时远从没参与过顾蛮生那点不入流的“生意”,自然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前尘旧恨。他只当他们是旧相识,笑笑道:“既然这么巧,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还是介绍介绍吧,”顾蛮生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烟与打火机,全然不顾餐厅内不能吸烟的规定,“嚓”地打出了一簇漂亮的火苗,“我认识刘总的时候,他还在贵屿捡垃圾呢。”他坐姿恣意,斜咬着点着的烟,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传富的眼睛,像箭矢瞄着靶心。

    柯彩替老板介绍下去:“刘总是做Walkman起家的,后来又与合伙人一起投入研究了便携MP3播放器的技术,说他是‘国产数码随身听产品第一人’也不为过。我们跟雷纳合作后,经过一年的产品性能调试,确保手机不会出现任何质量问题,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贝思手机的音质与日本的索尼、韩国的三星不相上下。”

    “不敢当……不敢当……我在雷纳股份占得不多,就是个小合伙人……”刘传富不停地低首擦汗,可每一抬头,就发现顾蛮生仍静静盯着自己。他完全不敢与他对视,这双通红的眼睛隐在浓厚的烟雾中,充满危险的信息。

    刘传富的反应令顾蛮生暗道好笑,自打雷纳Walkman横空出世,他就不止一次地发现,无论是雷纳主打的胶圈防震,还是高保真音效,甚至就连外观设计都与他最初的构想有八成相似。可是当年刘传富消失得那样彻底,他从未想过这家伙居然另觅合伙人,以崭新的身份卷土重来了。

    现在想想,似乎就连雷纳的logo都熟悉得可疑。

    贝时远也察觉出餐桌上的异样气氛,稍加思索,便决定当一回和事佬:“我跟刘总认识好多年了,蛮生更是我最铁的兄弟、最亲密的室友,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误会,不妨说来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着解决?”

    顾蛮生意识到,“认识多年”这句话贝时远说了两遍。那日见到曲夏晚的震惊刚刚平复,刘传富的出现又在他的心里掀了个浪头,他突然想起一幕久远的画面,曲夏晚与刘岳分居那会儿曾小住在一个朋友家中,而那个朋友不只是数码随身听产品发烧友,还总能拿到雷纳还没上市的新品。

    那个朋友究竟是谁,曲夏晚始终讳莫如深,再后来他锒铛入狱,她就嫁给了贝时远。

    只是巧合吗?顾蛮生转头看着贝时远,一双深眼闪烁着幽光。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味同嚼蜡,刘传富找了个借口,留下酷似柯彩的美艳秘书与那位年轻人,自己中途退了场。

    他坐着电梯直抵地下停车场,一路都在心里抱怨:都怪贝时远,神神秘秘的,只说见他一个老同学,要早知道这个老同学就是顾蛮生,他才犯不上来吃这顿晦气的饭!

    刚走出电梯门,刘传富冷不防被一个人揪起领子,重重推撞在了停车场的一面灰墙上。

    定睛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正是顾蛮生。刘传富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刚想扬声呼救,一把尖头餐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管上。这是顾蛮生追出门时随手从餐厅里顺出来的。

    顾蛮生很久没疯过了,这股疯劲儿是藏在他骨子里的,压抑越久,一旦得以宣泄就越令他感到痛快淋漓。他的眼睛弥漫着血气,气息既粗且促,为了截住刘传富,六十层的楼梯全是一口气跑下来的。

    “别……别打……我钱不是还你了……就差十万块,也还给你就是了……”十年前的十万与现在的十万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刘传富听说过顾蛮生杀人坐牢的事情,吓得逻辑全失,腿都抖了。

    “我不打你,也不是来要钱的。”顾蛮生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睛被一片密匝匝的阴影覆盖,手里的刀尖往前狠狠一送,“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你问……”刀尖划破了颈部皮肤,血就流了出来,刘传富尽量简短发言,以免摇颤的头颅与抖动的喉结增加自己被割喉的风险。

    “你跟贝时远到底认识多久了?”没等刘传富开口,顾蛮生又冷冷道,“我要实话。”

    “我想想……应该1998年就认识了,我不是先认识的他,是先认识的他舅舅。他那时拿不定创业的主意,既想做手机,又想生产MP3,所以我经常把雷纳没上市的新品拿给他听呢……”

    对方不像撒谎,也没必要撒谎,顾蛮生定定看了刘传富片刻,旋即松了手。他手指灵巧地拨动一下,便倒拿了餐刀,他将刀柄递交到刘传富的手中,转身就走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顾蛮生走到电梯里,掏出手机,给贝时远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有事也要先走,约他明日傍晚,在贝思大厦的楼顶再见个面。

    一宿辗转无眠,顾蛮生闲人一个,到达贝思大厦的时间比与贝时远约定的早了一小时,其间负责大厦门禁的年轻人冲他点头弯腰,寒暄微笑,电梯里遇见的酒店大堂经理也毫不掩饰地奉承起了他的英俊。那些人都知道他是贝总的朋友,空降的高层,打声招呼、拍个马屁,良言一句三冬暖。

    “贝总还在开会,可能晚点过来,顾总要不先去吧台坐坐?”有人这么邀请他。

    顾蛮生摇头,出了电梯,慢慢踱向观光大厅。

    贝思大厦的顶楼大厅被贝时远打造成了高空观景台,地面铺的全是透明玻璃,踩上去,仿佛漫步云端。大厅四壁都配有望远镜,被固定在一只只亮闪闪的玻璃架子上。

    斜阳向晚时分,顾蛮生站高远眺,目力所及,这场日落格外壮美。

    这个场景以前他就曾幻想过多次,他站在大厦之巅,这个一览众山小的高处,向心爱的女人求婚。他们拥抱,接吻,身后是缓缓坠入地表的太阳,暗金色的光冕像一枚巨大而美丽的指环。

    就在顾蛮生陷入沉思之时,贝时远来了,对方从他的身后向他走近,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他看见顾蛮生双手插在兜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像这个凝神远眺的姿势已经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还将继续保持下去。有那么一瞬间,贝时远以为这个男人已经风化成了石头。

    直到来人到了身边,顾蛮生才回过神来。他没回头,脸上也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道:“我以前就一直想站在这个高度,看看日出日落,看看这座城市。”

    太阳上升,下沉,无穷循环,就像这座城市,抽芽,茁长,生生不息。

    “不好意思,我也是接手之后才知道这栋楼本来是展信的资产。”为了公司支撑下去,杨柳不得不变卖了柳生大厦,这栋楼经了一道手才到贝时远手里,贝时远真的不知道。顾蛮生眼里恢宏壮烈的日落他早见怪不怪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对老友笑道:“有时不服老真的不行,才开了一天会就腰酸背疼了。”

    “你大概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两人一同眺望这座奋发中的城市,顾蛮生依旧目视不知终点何处的前方,道,“我大学那会儿第一次创业,那笔好容易凑齐的二十万,就是被这位雷纳的刘总骗走的。”

    “这……这么巧?”贝时远完全错愕,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如此看来,曲夏晚一早就认识了刘传富,这五年间他们没少接触,为什么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这事呢?

    日落之后,天空迅速地暗了下去,继而夜雾腾起,远远近近的楼房与街道都被一片灰蒙蒙的幕布笼罩。不一会儿,毗邻贝思大厦的另一座大楼点亮了霓虹,转眼东风夜放花千树,整片楼群接连亮起了灯,一下就映亮了整座城市。

    “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提这件旧事,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顾蛮生终于扭过头,定定地看着贝时远,一只拳头慢慢攥了起来,“我想问你,是不是早在我入狱之前,你就跟曲夏晚在一起了?”

    意料之中的问题,贝时远没有狡赖否认,反倒轻吁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睛。

    这个反应无疑就是默认了,顾蛮生眼睛一细,一拳头就砸在了贝时远的脸上,砸得毫无防备的贝时远踉跄着后退几步,鼻梁上的眼镜都飞了出去。

    “蛮生,对不起……我是真的爱夏晚,我也是真的想补偿你……”一语未毕,顾蛮生咆哮着“你少他妈恶心我”,拳头又挥了过来。

    贝时远连着忍了他两拳,到第三拳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还击了。

    晚上,曲夏晚照例提着便当袋来给贝时远送粥。她跟许多人印象中那些尖酸多疑的老板娘很不一样,一个楚楚可人的仙女,就这么手提着饭盒,款步姗姗地经过开放式的办公区,然后冲仍在辛苦加班的人们点一点头,莞尔一笑:“辛苦了。”

    贝思的员工都喜欢这个老板娘,唯独柯彩不喜欢。柿子都拣软的捏,可能就是曲夏晚的“不一样”坏了事,总给她一种可以取而代之的感觉。

    曲夏晚来到总裁办公室前,被外间的柯彩告知,贝总这会儿不在,应该是去贝思大厦的观光厅赴他老同学的约去了。曲夏晚冲柯彩客气地微笑,转身欲走,心里却不禁嘀咕:哪个老同学?

    “贝太,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柯彩忽又出声喊住她,“昨天贝总跟顾总一起吃饭,雷纳的刘总也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顾总突然饭也不吃,一声招呼不打地就走了,今天我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脸色怪得很,还约了贝总今天在贝思大厦顶层见面,你说什么事情公司里不能说呀,我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一听刘传富的名字,曲夏晚便隐隐感到不妙。她忙掏手机拨打贝时远的号码,然而电话迟迟无人接听。顾蛮生这人疯起来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她又掉头坐电梯向下,径直奔出了公司大楼。

    贝思大厦距贝思总部不远,这个时间坐车可能会堵,打摩的反倒快得很。

    曲夏晚下了车,扔了一张大票给摩的小哥,也不要找零,就急匆匆地跑进贝思大厦。她一秒不敢耽搁,跑进电梯又跑出电梯,一路狂奔至顶楼的观景大厅。

    这一刻,曲夏晚看见,两个男人已经“刺刀见红”了。顾蛮生坐过牢,杀过人,一旦疯起来谁也招架不住,贝时远明显处于下风,他被顾蛮生紧揪衣领,摁倒在地,一只收纳望远镜的玻璃架子碎在他们身后,玻璃片溅得到处都是。两个男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曲夏晚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帮谁。

    没留意到曲夏晚出现,顾蛮生陷入狂怒之中,嘶吼道:“你明知道她想摆脱她那个疯狗似的丈夫,你明明可以找刘岳摊牌然后带她离开,你却躲在你的背景、你的名誉、你的家庭背后,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爱情?!”

    贝时远完全落于下风,一贯的优雅从容也**然无存了,他奋力地反击,意识到徒劳之后又不甘示弱地喊道:“你自以为多情,其实只是自大!你陷在了你那自大的英雄主义里无法自拔,你会坐牢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句话彻底将顾蛮生激怒了,他随手抄起一块玻璃碎片,就朝贝时远扎下去。

    在旧日的悲剧再次上演之前,曲夏晚扑上去,用尽全力撞开了处于上风的顾蛮生。她以自己的身体拦在了两个男人之间,因为愧对这双充满诘问的眼睛,她尽量避免与顾蛮生对视,只是不住地哭着向他哀求:“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曲夏晚身后的贝时远踉跄着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依偎着,活像一对苦命的鸳鸯,倒衬得他像个恶人。顾蛮生忽然摇头笑了一下,笑得白牙森森,随后他扔掉了手中的碎玻璃,狂乱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4月底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晚风拂面而过,温柔得像挠人痒痒。顾蛮生用血淋淋的手擦了一把脸,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个男人,注视着这个女人。他方才眼神疯得彻底,此刻却静得异样,静得令人遍体起栗。

    “不用老板与老板娘开除我了,我开除自己。”转身离开之前,他把兜里的工作牌摸出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摔在地上,他说,“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因为你们,失去了什么。”

    直到确信顾蛮生已经走了,曲夏晚才扶起贝时远,两个人搭乘电梯,直抵地下停车场,开车回家,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贝时远打开车载音响,广播里放出一首舒缓的英文情歌。

    眼镜碎了,所幸贝时远度数不深,他在红灯前踩下刹车,趁着停车的短暂间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曾跟着顾蛮生见过刘传富,他们还一起创过业?”他终于开了口,语气缓和,还算维持住了自己的修养。

    “我不想提他的名字,也没有必要提他的名字。”为免重蹈覆辙,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说、不想,正如她一次也没去看过这个为自己坐牢的男人一样,她与她的新婚丈夫默契十足,从未让与“顾蛮生”相关的只言片语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何况,那天同学会,你不也没告诉我他会在场吗?”

    贝时远同样答不上这个刁钻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告诉妻子,难道是想窥探她再见到初恋情人时的真实反应?

    短暂的沉默过后,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了。曲夏晚忽然开口道:“我妈又跟青麦吵架了,气得犯了病,让我回去陪她住一阵子。”

    贺婉莹身为母亲,基本能打满分,身为婆婆,就恶毒得够呛。但贝时远不便指摘自己的丈母娘,只淡淡地道:“好。”

    “你不陪我一起回去吗?”

    “我就不回了。新机就快上市了,公司里实在脱不开身,你替我向妈解释解释。”贝时远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攥住妻子的手,安慰她道,“妈缺什么你就给她买,让她多注意身体,犯不上跟小辈置气。”

    曲夏晚的体温偏低,手指很凉,她僵直了十来秒才慢慢活转过来,也握上了贝时远的手。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可能祸根就是这只为她受过伤的手,她对他愧疚得多,感激得多,爱情反倒少了。

    这两年,深圳的地铁建设进程加快,城市血脉日渐畅通,大大缓解了早晚高峰期的堵车现象。车窗外,满城姹紫嫣红,这是一片仍在不断变得稠密的楼群,这座城市跟她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的模样早已大相径庭——她至今说不上来,自己对它到底是爱是恨。

    晚上十一点,杨柳从夜大下了课,白浩照常开车送她回家。

    尽管获得了顾蛮生的首肯,白浩仍然不敢放手追求这个女人。两个人倚在车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他突然大起胆子,凑过头去,向女人索求一个吻。

    “吻没有,脑瓜崩倒是要多少有多少。”杨柳说着就抬起手,狠狠在白浩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随着“嗷”一声惨烈的号叫响起,她哈哈大笑起来。

    “明早老时间,我来接你上班。”年轻人的脸庞饱满干净,硬叉叉的冲天发也意气风发。

    “好。”杨柳含着笑容,目送白浩驱车离开。

    SUV很快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杨柳却没有转身上楼。她在原地站立片刻,极其突兀地敛起脸上的笑容,冷声冷气地道:“出来吧。”

    阴影中的男人没有动,杨柳又扬声道:“别躲着了,你这么一直跟踪我,我会报警的。”

    一直藏身在拐角处的顾蛮生便走了出来。他有点蹒跚,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脸上既有血污又有青肿,瞧来十分狼狈。但他那一褶儿一褶儿的眼皮柔和地垂下来,一双深深的眼窝匿在一片逆光的阴影中,好看得特别梦幻。她无法辨别这是不是一出不高明的苦肉计,却无法自拔地为这眼神一阵心碎——他好像鲜少以这样的目光看过她。

    女人努力维持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冷冰冰地问:“你已经跟踪、偷窥我很久了,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蛮生轻喘一口气,微笑着说,“只想看看你。”

    “你已经看到了,还不止一次,你可以不用再出现了。”

    顾蛮生没接这话,却温声道:“一味地跟外企打价格战,展信会撑得很辛苦……你会撑得很辛苦。”

    “可我撑下来了,展信在连续亏损四年之后,去年首次实现了盈利。”杨柳嘲讽地一翘嘴角,“这说明没有你,我不仅可以撑下去,还可以活下去,甚至总有一天我会活得比你在的时候更好。你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面前?”

    “3G的标准版本多、更新快,全面普及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对于广大运营商来说,2G、2。5G、3G必将持续共存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不同设备间的兼容性对于能否实现2G至3G的平滑升级至关重要。”顾蛮生不是来争口舌之快的,他停留在原地,任街灯在他脸上投出温柔的影子,“我有一个设想,如果能在两种网络之间设立专用网关,全面兼容各种类型的移动台和业务,那样就可以在不改变CDMA或G**核心网元的情况下将2G升级到3G,为运营商节省大量成本,从而在技术层面大大提高展信设备的竞争力。兴许你可以和于老师、乔博士他们商量一下,看看具体实现是否可行——”

    话很有道理,但杨柳不想领这个情,冷声打断对方:“你以为给我几个不痛不痒的建议,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了?”

    “那倒没有,”他确实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但很痛快,筋骨都松活了,顾蛮生笑了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接受了一份海外事业部的工作,很快就要离开中国了。”

    “去哪里?”突如其来的告别,杨柳不禁一怔。

    “还不知道,可能满世界地跑。”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可能三五年内都回不来了。”顾蛮生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可以放心了,至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这个4月的夜晚万籁俱寂,他们耳边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都不太均匀。

    “再见,杨柳。”

    顾蛮生向这个女人道别之后,最后看了她一眼,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贵州的泥坳里赤脚追着一头猪跑,她那时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带着一股狠劲儿,谁见了都说不好惹。就是这股劲儿,令他以前敬她、怕她多过爱她,以至于陡然生出较量之心,非要压制她、征服她,结果追悔莫及。

    顾蛮生转过身走出几步,身后的女人蓦地喊了一声:“等等。”

    顾蛮生止住脚步,这一声令他半边身体又震又麻,几乎动不得了。

    杨柳道:“你想做逃兵我不拦你,但你难道就连问我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就不敢问问我,到底怎么才能原谅你?”

    顾蛮生回过头,两手虚握着轻轻颤抖,一双眼圈微微泛红。

    “把它买回来,”也不知是有心让顾蛮生彻底死心,还是真就这么想,杨柳遥遥一指远处那栋耸入云霄的贝思大厦,道,“等你把这栋大楼重新买回来的那天,我就原谅你。”

    顾蛮生也抬起头,微眯起眼,望向夜幕中那栋五彩斑斓的大楼。良久,他收回视线,很认真、很用力地点头道:“好。”

    像攀登者望见了终将征服的高峰,顾蛮生笃定地转过身,留给他深爱的女人一个消失于月色的背影。

    杨柳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却清楚得很,顾蛮生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第二天她就找来于新华与他的技术团队,与他商量如何从运营商的角度实现2G到3G的平滑过渡。

    展信的大会议室里,于新华道:“2。5GGPRS,是在2GG**的基础上实现了数据传输,2。75G则是在这个基础上传输得更快一些,但到了3G却是一种技术爆炸式的增长,对电信运营商来说,必然要对原有的网络架构进行较大改动,一方面投资巨大,另一方面,网络的稳定性很难保证。”

    杨柳来到会议室的白板墙前,取记号笔将2G向3G网络演进的结构图画了出来,道:“2G与3G势必要共存很长时间,从网元结构上来看,2G组网与3G组网的接入网部分其实质是一样的,2G的BSC与3G的RNC都起到了基站控制器的作用,但运营商升级时这一部分的中间设备与网线都需要重新部署,既耗时间,又耗成本。”她在白板墙上将两个组网结构图上的设备圈在一起,“我在想,能不能通过模型复用,使BSC与RNC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不同制式都能使用的多模控制器,这样在控制器层面只需升级软件就能实现2G向3G的过渡,甚至以后升级超3G,以此来保障运营商‘节省传输资源’的需求。”

    见技术团队都蹙眉不语,似在思考这样做的可行性,杨柳又道:“据我目前了解,包括爱立信在内的国外设备大厂还没有相关设备的专利,我只是站在一个外行的角度,为各位提供一个研发的方向。”

    “柳总这番话绝对不是外行,已经是个相当出色的产品经理了。”老板谦虚地自认外行,但于新华知道,对于一个“外行”来说,既有相关知识体系,又能跳出他们这些技术人员的固有思维,提出有利于战局的产品方向,何其不易。

    “柳总是从哪里得来这么妙的灵感?”

    杨柳沉吟一下,微笑道:“一位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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