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末的一个清晨,街上一丝风没有,寥寥无人,只有一只灰白的晨鸟立在电线杆上,不时啾鸣三两声。忽然间,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打碎了一个个正酣的美梦——
华强北商圈的一栋七层民房里,一个男人慌不择路,竟然直接从四楼跳下。他砸在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上,又囫囵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
车玻璃碎了一地,奥迪车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跳楼的男人显然不打算自杀,即使摔断了腿,他仍奋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想要逃跑。但没跑出多远,就很快被从小道包抄而来的便衣们擒住了,一声喝令,他便抱头蹲在了地上。
为首的一个警察面容冷峻,将受伤的男人一把提溜起来,为他戴上了手铐。见对方乖乖就范,他才严肃地开口:“你就是朱旸吧,我们早就盯上你了。”
历时近半年的一场针对山寨机与走私机的清查行动终于临近尾声。清查的结果令所有的国产手机厂商大呼欣慰,数千家销售山寨机、水货机的商户连夜撤离了华强北,他们认为,山寨机的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被关进看守所的朱旸通过法援的律师,辗转联系上了顾蛮生。
律师来到展信,被人请进了CEO办公室,面对办公桌后正襟危坐的顾蛮生,表示朱旸的案子铁板钉钉,没有很大的辩护空间,只有认罪认罚,退赔足够的金额才能获得轻刑。
尚未入伏,深圳的气温已节节攀升,顾蛮生的办公室却没开空调。他不接律师的话茬儿,站起身,“嚯”地打开了紧闭的窗户。高楼的风哧溜一下灌了进来,瞬间为这闷热的6月带来些许清凉。
“一连几天,天气预报都发布了大风黄色预警,是不是不开空调也挺凉快?”顾蛮生这么问律师。
“中国的天气预报就跟小道新闻一样不靠谱,也不知道这场阵雨落不落得下来。”律师试着把他们的谈话引回正事上来,他注视着顾蛮生的眼睛道,“我的当事人手头没有存款,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好,一下凑不出这五倍的罚金。他托我来找顾总,就是希望能向顾总借笔钱,等他出来以后一定会努力还上。”
顾蛮生淡淡地问:“罚金多少?”
“案子目前还没判,但根据我的经验,罚金至少三百万。”
“那他准备借多少?”
“差不多就借这些。”
“走私货物的罚金是偷逃应缴税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顾蛮生快速地估算了一笔账,笑了,“这些年他靠走私挣得不少啊,怎么就一分钱都没存下来?”
“还不是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冰毒。”律师道,“不过我当事人说,他一年前就戒了。”
“还吸毒,”顾蛮生嘴角讥诮地一勾,冷笑一声,“他哥要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好’弟弟,非从地底下爬出来不可。”
这个时候,杨柳正为了华强北清查山寨机、走私机的消息来找顾蛮生,却被他的助理拦在门口,道:“顾总这会儿有客人。”
“谁?”
“朱旸的代理律师。”
“朱旸?”杨柳咂了一遍这个令她耳熟的名字,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由得眉头一紧,“这个人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怎么突然让律师找上门来了?”她很快就有了一个结论,朱旸其人好逸恶劳,品行不端,当初在展信就没少以职务之便捞油水,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出现,一定是惹上了要赔钱、吃官司的大麻烦。
杨柳用眼神示意助理不必通报,转身来到顾蛮生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当年被杨柳扫地出门之后,朱旸就跟着他的老乡一起干起了走私手机的生意,起初也就勉强能够糊口,真正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是iPhone4登陆中国。
作为一款颠覆了整个行业的手机,iPhone4将科技与艺术完美糅合,还有其独有的建立在3G网络上的facetime视频电话功能,一登陆中国市场就卖断了货。好像有个“爱疯”就高人一等似的,然而国内行货太贵,动辄七八千,有些没有经济基础的消费者甚至愿意“割一个肾来换一台iPhone4”,听来像天方夜谭或都市传说,但竟是真的。
朱旸就是这个时候开始从香港那边大量偷运苹果手机,好听点叫港版,其实就是走私机,一台能比国行机便宜两三千,所以完全不愁销路。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他本来就喜欢那些不正经的娱乐场所,常在河边走,又岂有不湿鞋的道理,某天终于经不住旁人引诱,吸了毒。
朱旸在看守所里见律师的时候,就告诉了律师他哥在青藏高原上的那起事故,还反复叮嘱律师一定要在顾蛮生面前提及。这是一张无往不利的感情牌,朱旸知道顾蛮生这人讲义气、重情义,当初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哥哥,他才对自己诸多包容忍让吗?
“主犯跑了,照目前的形势看,我的当事人很可能被认定为主犯,那少说就是十年刑期,只能以良好的认罪态度来减刑。”律师接着对顾蛮生道,“朱旸嘱咐我一定要将原话转达给顾总,我也就在这里转达一下,他说,如果当年他没有从瀚海大学退学,如果他哥没有因为车祸去世,他就不会在没有文凭的情况下还担上了长子养家的重任,也就不会行差踏错,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他希望顾总能够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着当初在青藏高原上,他哥朱亮大半夜地为你开车去城里买夜宵的情分上,先借他这笔钱。待他出来,一定都会还上的。”
一番话令门外的杨柳顿感揪心,三百万对如今的顾蛮生来说只是小数字,但她怕他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再次心软,又被那个狗皮膏药似的朱旸缠上、赖上。
然而杨柳完全没想到,顾蛮生一秒钟也没耽搁犹豫,直接就拒绝了律师的要求。
“我一分钱也不会借给他。”顾蛮生淡淡地道,“别说是他了,就是他哥当初车祸没死,现在跑来借钱的是朱亮,我还是这句话,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杨柳的意料。她本以为,面对误入歧途的挚友之弟,顾蛮生会纠结、会犹豫、会痛定思痛,最后慨然答应或者拒绝,反正如何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轻描淡写,这样冷酷无情。
律师毕竟见惯了类似的场面,不多作纠缠,直接向顾蛮生告辞走人。打开门时,他看见杨柳,也客气地点了点头,旋即大步离去。
杨柳又在门口怔立片刻,然后才推门而入。
“刚刚是朱旸的律师来找你吧。”她对顾蛮生道,“对不起,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我正巧也有事要找你。”顾蛮生“嗯”了一声,看似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他将桌上的笔记本向杨柳拨转了一下,里头正播放着一条社会新闻——
《南方日报》讯:由深圳市打私办联合深圳海关、深圳市市场监管局、福田区打私办等部门,在华强北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行动,重点整治流通领域走私贩私活动……
顾蛮生笑了:“华强北山寨机清查行动结束了,听说那边的铺子连夜搬空一半。”
杨柳竟没打算跟顾蛮生深聊工作上的事情,只淡淡地道:“其实刚才在门外,我已经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打算劝你不要跟那种泼皮无赖再扯上任何联系,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拒绝他了。”
明明事情的发展完全遂了自己的心意,杨柳却很难高兴起来。自打顾蛮生重回展信,她就敏锐地察觉出他变了,这种变化是日渐月染、白往黑来的,具体变在哪里好像又说不清楚。
顾蛮生一点没注意到杨柳面色异样,气定神闲地接着道:“苹果的智能机高歌猛进,诺基亚的霸主地位难保了,整个中国的手机行业,不,整个世界的手机行业都要变天了。”
杨柳看出他根本不在乎朱旸的事情,便问他道:“手机行业要变天了,什么意思?”
顾蛮生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抛玩着一枚普通硬币,微笑着道:“高端芯片有拜通,低端芯片台湾、大陆都能生产,所有的配件都能采购,操作系统方面,苹果虽然肯定不会授权它的iOS,但安卓发展了几代,现在也不差了,手机行业的门槛说穿了比刷墙的都低。以前还有一张准入牌照,现在连这个都取消了,我要是刷墙的,还费那劳什子力气干什么,现在就扔掉漆桶、刷子去造手机。”
杨柳不太理解:“可工信部早在2007年就取消了手机牌照核准制度,那个时候也没见多少正规军来做手机,数来数去,还是那几个国产品牌。”
“因为那段时间正是华强北山寨机市场最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时期,山寨机虽售价低、利润薄,但销路极广,一年下来挣个上亿不是难事,反倒比费尽心力自己做品牌要强。”顾蛮生笑容加深,走来杨柳面前,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不信你就等着瞧,国内手机行业的大洗牌就要开始了,现在正是我们展信正式进军手机市场最好的机会。”
面对顾蛮生的雄韬伟略、滔滔不绝,杨柳只能敷衍地、假模假式地笑笑。不知为何,她心不在焉。
果然,顾蛮生关于“变天”的推测没有错,苹果的成功令所有同行都馋红了眼,再加上国家这次是动了真格要严打走私机与山寨机,华强北市场一蹶不振,原先的山寨机厂家纷纷开始转型做起了自己的品牌。
一时间,市面上的手机品牌如雨后春笋,一股脑儿地全冒了出来。有的主打美颜相机,有的主打水墨屏纸质阅读,反正都是拜通处理器加上安卓系统,装个壳就能推向市场,门槛确实不比刷墙的高。而老牌手机厂商转型不及,死守着塞班系统,结局当然是相当惨烈的。国际上一个叫诺基亚的巨人轰然倒下,而国内最先顶不住的,就是贝思的老冤家,东美。
曾经国内手机行业的头把交椅,蝉联几届央视广告标王的东美通信,正式对外宣布破产了。
全行业为之一惊,杨柳的注意力却在这时被另一件事情吸引走了。
展信跟别的企业打知识产权方面的官司,由于律师与法务部门当场拿不了主意,承办法官通过电话邀顾蛮生本人前来调解。顾蛮生为表对这个官司的重视,所以由司机开车亲自去了一趟法院。杨柳随他同行,没想到结束庭审正准备回去的路上,偏巧遇上了被法警押送来受审的朱旸。
天色很阴,黑黝黝的云像墨汁洇在了白宣上,不断向四周侵蚀、扩散,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到来。朱旸遥遥看见顾蛮生,如同见了救星,竟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法警束缚,边冲向他边嘶声大喊:“生哥!生哥你救救我吧!我不是主犯,我就是个混子!你就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救救我吧!”
他被迅速追上来的法警扑倒了,脸孔朝下地被压在地上,由于一下磕猛了,门牙竟也磕掉一颗,满嘴的血和泥。
他仍然在喊:“生哥!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救救我吧,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杨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旸已经被制伏了,脸上鼻水、涎水、血水全都流作一处,即便咎由自取,也惨极了。他不断喃喃重复同一句话: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杨柳不禁又去看顾蛮生的表情,但顾蛮生根本没有表情,他大步生风,头也没回,很快就坐上了司机的车。
司机一脚油门,黑色大奔在敞阔的大路上跑了起来,坐在后座上的顾蛮生倏然笑出一声。
“顾总,瞧着您心情不错,案子赢啦?”司机问。
“那肯定是赢了,我亲自出马,焉有不赢之理啊?!”顾蛮生仿佛一点不受朱旸的影响,或者说,他眼下眼里不留尘,根本就没看见他。他开始跟司机讲述自己如何在庭审之后再战对方公司的老总,逼得对方不得不节节退让,最后俯首称臣,他的语气嚣张又得意,还不时哈哈大笑,露出雪白的后槽牙。
好一会儿,顾蛮生才想起杨柳还坐在自己身边,问她:“晚餐打算去哪里吃?挑个好地方,庆祝我小赢一场?”
“不饿,回家吧。”杨柳扭过头,视线投向车窗外。天色更暗了,忽然一道雪亮的电光闪了一下,像老天被谁狠劈了一刀,紧接着隆隆一声惊雷响,终于,这场预告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俗话说,船大掉头难,那些山寨机企业可以白纸上作画,从头再来,而不少老牌企业光是面临仓库里近千万部的塞班手机库存就犯了难。时代的潮流是势不可挡的,国产手机更是一年换几代,哪有时间给他们慢慢消化这些已经淘汰了的产品?
贝思成了老牌手机厂商中唯一成功掉头的企业,说白了,就是贝时远有远见。虽说贝思自己基于WinCE开发的系统很快就在安卓系统的打击下形同鸡肋,但作为最早开始进行智能机转型的企业,比起那些死守塞班系统的企业,他留给了自己更多转圜的余地与时间,足以平稳过渡至系统随大流地升级为安卓。而在跟LIX的那场诉讼之后,贝时远也很快认清了自己的企业定位,将“贝思”与“明魅”两个品牌分开,“贝思”继续延续中高端机的品牌定位,而“明魅”则发力电商,以多彩外壳与高性价比,向年轻一代的消费者进军。
东美的老庞在宣布破产之后,特意让自己的助理打电话给柯彩,邀请贝时远吃了一顿饭。两家老板虽都是亿万身家,但闹起矛盾来跟小孩儿也没俩样,一早就互相拉黑了对方。
昔日东美老总最后奢侈了一把,他知道贝时远虽生于汉海、长于汉海,但祖籍是杭州,所以特意挑了一家经营杭帮创意菜的私厨餐厅,餐厅藏匿在一片深圳罕见的老式园林建筑之中,因为人均消费惊人,平时也没什么客人,更显得这地方雅致又清幽。
此行虽不是公务,但电话是柯彩接的,贝时远自然也就带她一起来了。服务员小姐引他们进了VIP包间,包间以水墨画风格为基调,窗帘绘着一幅鱼戏莲叶图,半遮半掩,隐约可见外头葱茏的夏天。
“抢下了那么多次的央视标王,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老庞粗略地跟贝时远算了笔账,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千万的塞班机库存,少说就是三十亿,还不算全国各地几十万家销售门店的运营成本,世界塞班机老大诺基亚都快撑不住了,我一个小小的东美又算得了什么呢?”
贝时远也摇头,叹气,眼前的老庞两鬓全白,仿佛一夕之间精疲力尽,已经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标王判若两人了。
老庞也挺坦诚:“有一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释疑,以前每次都是你跟我竞争,咱们抢央视标王、抢奥运赞助、抢足球队的冠名权,怎么突然有一天,这些你都不抢了?别的手机企业都还抱着塞班机,铺天盖地搞营销的时候,你怎么就想到要悄悄研发起自己的智能手机了呢?”
贝时远微眯了眼睛,沉吟片刻,道:“因为一个人,这个人在2006年,在手机核准牌照还没取消的时候就跟我说,营销不是长久之计,手机企业得有自己的‘护城河’。”
“那么早?”老庞笑出一声,开玩笑地问,“谁啊,乔布斯?”
贝时远轻声叹一口气,没有说出“顾蛮生”的名字。
“东美当初从你手里抢下了北京奥运的手机赞助,全世界都看见了我的logo,那是何等风光,唉,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个孬汉也不提了,总而言之,还是你厉害。”老庞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举起酒杯,“知道你胃不好,你就以茶代酒吧,咱们碰个杯,也算是你这个老对手向你致敬。”
贝时远爽快地端起一杯清茶,与老庞碰了碰杯,抿下一口微苦的茶,他问老庞:“今后什么打算?”
老庞只能以酒消愁,手起杯落地一饮而尽,抬起手背抹了把嘴,道:“可能会去美国休息一阵子,再想想该怎么东山再起。你呢?那些新品牌不断以低价机冲击市场,我看这个行业得乱好一阵子,你的贝思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以前老庞这人锋芒毕露,坊间人称“庞大炮”,仗着腰包充盈,说话口无遮拦,四处开炮,最喜欢的就是针对贝思与贝时远。两个人隔空打过几次嘴仗,胜负各半,如今,庞大炮昔日风采**然无存,说话间竟也有了几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到了这个地步,贝时远没打算再瞒对方,其实这个行业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瞒也未必瞒得住。他实话实说道:“贝思的现况也没外界以为的那么好,做电脑的、做空调的,甚至做美颜软件的都来插一脚,叫得上名字的品牌少说几十家,这种情况至少还得维持个好几年。我想在子品牌上先试试水,看看能不能利用电商平台打破原有的销售模式。”
“手机也能在网上卖吗?”习惯了线下开店的老庞一惊,旋即马上给贝时远竖了个拇指,“眼界宽,才能走得远,这点上我确实不如你。”
这顿饭食之无味,不过一个钟头就匆忙结束了。
临了,老庞向贝时远告别,也没有一身壮士身先死的豪迈,只黯然地说一声“但愿后会有期”就走了。他的脊佝偻如弓,脚步很沉,一步一个拖沓的声响,显得很不精神。
“这个行业真是催人老,以前的庞总意气风发,无论什么时候都抬首挺胸,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将军,可现在的他,如果只看背影,我一定认不出来。”贝时远望着老庞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到底不愿俯首于顾蛮生的优秀,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一直跟顾蛮生较着劲,他就不会砸掉刚刚生产出来的塞班机,那今日的贝思多半也会步上东美的后尘。
“贝总,”身旁的柯彩突然喊他,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递到他的眼前,“最近不是电影节嘛,许多经典片子重映,我约了朋友去看电影,可她临时放了我的鸽子。再过两小时电影就要开场了,我一时也约不到别的人。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这票就送给你,你回去接你太太一起看吧?”
贝时远摇摇头:“不用了,票还是你留着吧,夏晚这几天在美国。”他想起来,这两天确实是电影节,大量经典老片重映,每一场都是一票难求。
柯彩故意装作不知他家的情况,问:“贝太一个人去旅行?”
“不是,她的侄女在美国,虽说那边有亲戚照应,但她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就会去看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贝家似乎还是最难念的那一本,贝时远轻叹口气,“反正,票你留着吧。”
“我留着也约不到人,我自己也没有一个人看电影的习惯,”柯彩轻叹气,微蹙眉,做出惋惜状,“这可是《廊桥遗梦》哎,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电影票,浪费了太可惜了。”
柯彩其实早就知道曲夏晚不在家里,也知道贝时远最喜欢的导演就是伊斯特伍德,自打在医院里与贝妈妈见了面,她便费尽心机地讨好她、笼络她,如今对贝家那点事情,她了如指掌。
贝时远见时间还早,柯彩这边又没有归意,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家,对着满腹牢骚的母亲也委实没意思,便微微一笑道:“要不咱俩一起看吧。”
这次影展,伊斯特伍德的电影其实有两部,一部是更为人熟知的《完美的世界》,另一部则是当初在美国上映时也争议颇大的《廊桥遗梦》。柯彩别有用心地挑了这部《廊桥遗梦》,而且出高价,找黄牛,抢来了不止一个场次的电影票。
这是一部歌颂相见恨晚、爱而不得的电影,用更直白俗气的话说,这电影讲的就是一段婚外恋。
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当看到深爱女主角的男主角独自去世,两人自廊桥一别之后再未相见,柯彩潸然泪下,她用纸巾不断轻拭眼角的泪水,也惊起了贝时远的注意。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平时看来职业干练,竟也有如此细腻柔软的一面。
舒缓哀伤的片尾曲响起,掌声经久不息。放映厅外的一个角落里,一对迟到了整场电影的年轻情侣总算到了场,他们在隐约传来的一片掌声中,热烈地旁若无人地彼此拥吻。气氛对了,就什么都对了。
电影散场后,连日的风雨已经停了,雨后空气新鲜,月明星稀。一部好电影令贝时远心情莫名轻松,家里那些嘈杂与不快都散若云烟了。他与柯彩肩并肩地一同走往停车场,随意讨论着电影剧情,结果惊喜地发现,柯彩竟与自己喜欢同一位导演,伊斯特伍德的每部电影她都如数家珍,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廊桥遗梦》。
“因为是爱情片吗?”贝时远其实喜欢导演早期的西部片,那种孤胆英雄的落寞气质令他着迷。
“不全是,”柯彩认真道,“因为真正的爱情往往相见恨晚,求而不得。”
贝时远倒不同意她的话:“这电影把婚姻描写得太可怕了,婚姻本来就不靠**维系,而是平淡中双方履行责任。电影里有一句话说得好,‘尽管爱情的魔力不可抗拒,可如果放弃责任,爱情的魔力就会消失,就会蒙上一层阴影’。”
“那你的婚姻呢?是王子与公主幸福到老了,还是爱情已经被消磨殆尽,只剩下平淡中的责任了?”女人突然停下脚步,这么问。
贝时远一直边走边漫不经心地与柯彩交流,冷不防被迫停下来,便转头对上她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女人描眉打鬓下,美得十分隆重,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某种灼灼的感情简直呼之欲出。他不禁被吓了一跳。
一个卖花的小孩儿恰在这个时候跑来撞了他们一下,高举起手里一枝打蔫的红玫瑰,笑盈盈地对贝时远道:“哥哥,哥哥,给女朋友买枝花吧。”
女人的眼神更直接了,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互相看着。夜晚十一点多钟,地上的积水挥发着泥土的淡淡腥味,雨后的薄雾在城市上空缓缓浮动,像一尾一尾白色的游鱼。
卖花的小孩儿看出这对没戏,又一溜烟地跑没了。
今天的影展还有最后一场,处理完公务,杨柳也约了朋友来看电影。时间还早,她慢悠悠地找地方停车,忽然被一对男女攫走了目光。她看见他们站在昏黄的街灯下,一言不发地彼此对峙,他们前方的信号灯已经转为绿色,但两个人始终一动不动,只是这么静静地互相看着。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杨柳淡淡一笑,刚准备移开双眼,倏然又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个男人的身影非常熟悉,这个女人她也见过。她认出了他们。
这时男人扭过头来,也看见了她。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很快就带着他的秘书略显窘迫地离开了。
进场前目睹的这一幕令杨柳无心观影,影片放映结束,她拒绝了友人约她一起泡吧的邀请,沉着脸开车回到家中。躺靠在沙发上,杨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决定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曲夏晚打个电话。
她本想把今夜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曲夏晚,可转念一想,当时贝时远与柯彩间的气氛虽然微妙,却也不是出轨的铁证,顶多是两人之间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及时改口,变成了一句最寻常的寒暄:“你在美国怎么样?该不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再不从那个家逃出去,透口气,我都快闷死了。”曲夏晚承认,她三天两头飞去美国,不只是为了人在异乡的曲思彤,而是实在受不了与贝妈妈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压力,堂而皇之地找个借口罢了。
“你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你的婆婆,有没有想过出去找份工作?”杨柳问。
她倒不是没想过找工作,曾经也有一个不错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路上偶遇大学室友,对方如今已是某电视台的节目总监,对方在两人闲聊中透露,该节目正在招募出镜记者,不要求是应届生,就是没编制,还得吃苦。
曲夏晚大学念的就是新闻系,打小的职业理想就是当主持人,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没当成主持人,反倒成了阔太太。曲夏晚对大学室友的提议非常动心,回家就着手准备投简历,没想到被丈夫贝时远看见,简单问了问她缘由,兜头就是一盆冷水。
“你这么些年没工作过,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唯一的主持经历就是校迎新晚会,怎么跟那些比你年轻又比你经验丰富的人比?”他拿起她的简历看了看,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再说当阔太太不好吗?多少人羡慕你,何必出去自找苦吃。”
说着他就将她的简历对半撕了两下,随手弃了。
曲夏晚将这个令人气馁的故事告诉杨柳,叹气道:“我确实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可你现在这样逃避,就跟和贝时远两地分居没两样了,”思来想去,杨柳还是决定婉转提醒一下曲夏晚,“小心别人趁机惦记你的老公,窥伺你的家庭。”
周末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杨柳很早就去了一趟贝思。她知道贝时远动了胃部手术之后,鲜少朝九晚五,他肯定比员工到得晚。
来人都要登记,杨柳一身西装,大步生风地来到前台,稍稍四下环顾,贝时远果然是个外貌至上的完美主义者,贝思的前台大厅辉煌不失雅致,前台小姐漂亮得能跨河而过去竞选港姐,就是口红的颜色涂得艳了点。
她对前台小姐道:“我有个项目要跟你们贝总谈,我进去等他。”
因为顾蛮生,两家企业关系紧张,这是全行业皆知的秘密,杨柳这话显然是胡掰瞎扯,但因为理直气壮,反倒令人挑不出错。
前台小姐挺为难,让不让杨柳进公司似乎都不合适,只能先礼貌地拦着,说:“我们贝总还没到,要不柳总你在大堂里等?”
“二十亿的项目,你让我在大堂等?”杨柳和蔼地微笑,随手抽了前台桌上一张纸巾,替对方擦了擦口红,然后垂下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好看多了。”
前台小姐被这气势完全摄住,不敢再阻拦推搪,只好拨打柯彩的分机号,请她前来救急。
柯彩很快出现在前台大堂,向杨柳微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地打招呼:“柳总,你好。贝总这会儿还没到公司,你找他有什么事,都可以先跟我说。”
“找的就是你,借一步说话。”杨柳扭头就走。
柯彩停滞在原地五六秒,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上去。廊桥之夜她也看见了杨柳,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找上门来了。
“柳总有何指教?”她尽量不卑不亢。
杨柳不冷不热地注视着柯彩,也不说话,忽地朝着她的脸伸出了自己的手。
柯彩比曲夏晚高不少,自然不怵对方,但杨柳跟她身高相仿,气势更是胜了她一大截。柯彩本能地有些怕这个女人,被这动作吓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她以为对方要掴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你以为我会打你吗?”杨柳挑眉笑笑,手指轻佻地捻过柯彩的发丝,便取下一瓣艳桃红色的花瓣,递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应该是我来的路上没注意,风把花瓣吹来,沾在了我的头发上。”对方不是要打自己,柯彩稍稍宽心,试着套近乎,“这花好像是三角梅,到花期了,柳总喜欢吗?”
“不喜欢。”杨柳回答得斩钉截铁,“三角梅的寓意不吉利,以至于这花也显得很轻浮,很俗艳。”
柯彩这才反应过来,三角梅寓意三角恋,对方还真是来警告自己的。被杨柳不着痕迹地贬损一番,还没法直接还嘴,柯彩用指尖弹走这片花瓣,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话也跟着不客气起来:“我以为像柳总这样斯文体面的女强人,是没工夫管别人家的闲事的,毕竟,又不是那些成天张家长、李家短的泼妇,您说是吧。”
“你还真说错了。我出生在农村,打小荒生野长,就喜欢抱不平、管闲事。记得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未满月的两头猪崽子被野狗叼走,我跟我爸抄起烧火棍就去追,我跑头一个,愣是兽口夺食,救下一头,那狗牙都被我打掉了,小猪还活着呢。”杨柳朝柯彩微笑,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与好脾气,“我还喜欢公私分明,一个行政助理,只需做好她的本职工作就可以。柯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个过犹不及的员工,是很难在这个行业干下去的。”
柯彩听出了杨柳话里的警告之意,没敢吭气。
杨柳看出对方听懂了,大方一笑,扭头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