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正文 第50章 花非花，雾非雾

    刚刚拿下一个短码标准，通信领域的革命尚未完全成功，顾蛮生却被一个更大的困难网住了——自打那天在旋转餐厅吼了曲思彤一句，曲思彤就一直生着气。

    现在三个人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曲思彤没笑脸，也不喊人了，记仇之深、脾气之大简直令他莫名其妙。他琢磨不透姐姐，只能拐过弯来问弟弟：“我那天吼她一句是我不对，可也犯不上这么大气性吧？你小时候不也没少挨我的骂吗？”

    曲晨全神贯注于打游戏，随口应道：“我跟她不一样，我把你当长辈，我当然不能生气，哪有挨长辈两句骂就生气的道理？”

    顾蛮生诧异道：“我不也是她的长辈吗？”

    曲晨一张嘴，就泄了亲姐姐的秘密：“她把你当恋人呢，我都看出来了，你还不知道？”

    顾蛮生完全蒙了：“这不可能，我跟你爸比亲兄弟还亲，这不是**吗？”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她这回生气，是不是恋人之间使小性子？”一局间隙，曲晨总算放下鼠标，回头朝顾蛮生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反正我这姐打小就早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曲晨迫不及待要杀第二盘，顾蛮生一个人坐到厅里，细细一想，才发觉确有可疑。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小丫头注视自己的目光就变了味，就像歌里唱的，给他一个眼神，热辣滚烫。他被这个惊人的发现吓了一跳，立马决定，必须把这苗头扼死在襁褓之中。

    第二天，他就给曲思彤订了机票，还给她内地所在的学校打了电话，表示因为家庭变故，她必须提前结束交换生交流，返回美国。

    曲思彤不乐意住校，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经常偷偷摸摸地溜回顾蛮生的家。

    今天一推门，她就意识到气氛不对劲。顾蛮生正襟危坐于客厅，脚边放着一只硕大的粉红色行李箱，正是她从美国提回来的那一只。

    “我让阿姨替你把东西都收拾好了，”顾蛮生面孔冰冷，语气强硬，“你今天就回美国。”

    “为什么啊？我还得当两年的交换生呢！”曲思彤急了。

    “我已经给你学校打过电话了，说你家里有事，不能再交流了。”顾蛮生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坚决，拍了拍身前这只行李箱，“你检查一下你的行李，要是不缺不漏，我一会儿就送你去见你姑姑，回美国前，你还是跟她住在一起比较好。”

    “我家哪儿有变故了？我家人不都在国内吗？”曲思彤霸道得很，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顾蛮生身边，“你为什么非要撵我走？不说清楚，我赖定了。”

    “我……我说不清楚……”顾蛮生哪儿好意思开这个口，只虎着脸道，“反正你再不走，你爸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顾蛮生何许人也，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曲思彤狐疑地一眯眼睛，在心里细一咂摸，马上就猜到了来龙去脉。她向顾蛮生凑近了自己一张脸，威胁地问：“你说，是不是曲晨那小胖子跟你说什么了？”

    双胞胎心有灵犀，她对顾蛮生的那点心思，从来就没瞒过弟弟的眼睛。

    顾蛮生只能承认：“我知道曲晨是胡说八道，可这不也平白污了你一个大姑娘的清白吗？所以我决定，还是送你出国，对咱俩都好，主要是对你好……”

    没想到曲思彤大大方方抢白道：“他没有胡说八道，我就是喜欢你。”

    “别……别说这话……千万别说这话……”怕话越说越没谱，顾蛮生吓得赶紧打断她。有些话，覆水难收。

    “不说也可以，那你先告诉我，”曲思彤还跟小时候一个脾性，没大没小没分寸，一下又把脸向顾蛮生贴得更近，近到几若呼吸相闻了，她调皮地眨眨眼睛，“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冷不防被一股青春的朝气扑了一脸，顾蛮生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胡乱抓了一把头发，道，“你爸是我兄弟，咱们差着辈儿呢。”

    “明明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也不行啊，再说你才多大岁数？”

    “我二十了，成年了。”

    “成年了也不行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顾蛮生真的急了，吹胡子瞪眼，像狗追着自己尾巴似的原地打转，“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不都觉得我这个年纪的大叔特别油腻吗？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

    “你头一天认识我？我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啊。”曲思彤笑得甜蜜又笃定，“再说你一点也不油腻，你好看着呢。”

    “可你不好看啊，”顾蛮生不能任大好年华的姑娘动错了心思，存心激她道，“你尖嘴猴腮、长颈鸟喙，头身五比五，还腿粗胸平没屁股，嫫母见了你都能找回人生自信，嫫母不知道？那就东施，东施被你一衬托就真变西施了，你说就你长成这样，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任哪个小姑娘都不愿被人当面点着鼻子骂难看，谁想曲思彤百毒不侵，眯着眼睛打量顾蛮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你激我也没用，我也好看着呢！而且我也确定了，我就是喜欢你。”

    “你别这样说……真别这样说……”顾蛮生这半辈子就没这么怕过一个人，就差给这丫头跪下了，他最后只能实话实说，“能被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喜欢，照理说我该得意，其实我是很得意，我也不想当圣人，但我必须实话告诉你，我这半辈子都深爱着一个女人，可能此生不渝。”

    连半辈子的话都说了出来，摆明了不是开玩笑，曲思彤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杨柳。

    她离开中国时其实还是个孩子，对杨柳其人的印象十分模糊，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问弟弟拿了杨柳的手机号码，直接把人约了出来。

    杨柳接到电话也是一惊，想了想，便大方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二十岁的女孩儿青春无敌，秋水眸、瓠犀齿，那本该秘不宣人的少女心思在这样一张脸上显露无余，没有遮遮掩掩，没有弯弯绕绕，实打实的就是喜欢。

    咖啡厅里，曲思彤丝毫没有不便启齿的羞涩与腼腆，直截了当地就问杨柳：“你和顾蛮生……现在还在一起吗？”

    杨柳淡淡道：“同事关系。”

    “只要不是情人关系就好，”曲思彤一听这话，顿时长舒一口气，“我喜欢顾蛮生，他却好像还喜欢你，我想我是可以和你公平竞争的吧。”

    杨柳几乎要笑了，故意问：“怎么公平？你比我年轻二十岁。”

    “我还没想好，但我觉得女人的年龄完全不是问题，刚才你一进门，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不用再惧怕四十岁到来的那天了。你很出色，也很美丽，”女孩儿的赞美真心实意，稍一停顿，她活泼地眨眨眼睛，“当然我也不差。”

    “感谢你的夸奖，可我们可能没法成为对手了，我已经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追求，”杨柳平静地微笑，“我不爱他了。”

    “为什么？”曲思彤听见这话，脸上竟未见一丝喜悦，反倒惊呼道，“顾蛮生多好啊，你为什么不爱他了？”她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仿佛心爱之物不被他人接受，又着急又费解。

    杨柳忍住笑，试图正经向对方解释：“可能因为我们有同样的韧度吧，做拍档比做恋人更合拍。”

    “那你的未来一半得是多优秀的人啊？反正我想不到，爱过顾蛮生，还能再爱上别人。”

    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一口一个“顾蛮生”，简直是春天的黄鹂夏天的蝉，闹得不得了。

    杨柳权当哄小孩儿，附和着她说了不少，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微笑道：“我这儿还约了一个人，一会儿她就来了，你的意思我已经充分了解了，你的坦率我也很欣赏，我祝福你有情人终成眷属，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女孩儿一走，杨柳耳畔顿时清净不少。她抬眼望向咖啡厅的玻璃大门，姑侄俩几乎前后脚，很快，曲夏晚像一阵令人陶然的春风，来了。

    甜品店里不少客人扭着头，一双眼睛追着她跑，满脸皆是欣赏大美人的神色。这事儿怪奇怪的，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容光焕发，仿佛一捧阳光在她脸上徘徊不去，竟比她含苞待放的少女时期更引人注目。

    曲夏晚知道杨柳先前约见的人是曲思彤，笑着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杨柳摇摇头：“你那个侄女，真是让人受不了。”

    “小时候就挺活泼，再受西方文化熏陶了好几年，性格就更外向了。”其实在美国的时候，曲夏晚就看出了曲思彤对顾蛮生的心思不一般，但她不是那种古板的长辈，不觉得两个人的年龄差是问题。

    她加深笑意，道：“也不怪小丫头着了道，顾蛮生是那种无论多少岁都会引得小姑娘怦然心动的男人，咱俩年轻的时候，不也没能幸免吗？”

    杨柳点点头：“他不是故事里那种传统的英雄，有的时候像个侠客，雄心吞宇宙，还总能拯救你于危困之中，有的时候又是个十足的王八蛋，反正永远出人意料，确实招小姑娘喜欢。”

    “谁让咱们现在都是大姑娘了。”曲夏晚笑着抿了一口咖啡，放下了杯子。

    现在她们都放下了。

    两个人聊了聊各自这些年的境遇，杨柳再次欣喜地确定，如今的曲夏晚自信大方，与当初那个唯唯诺诺、悲悲切切的女人已经判若两人了。她看着她，忽然心生一念，道：“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推特和微博，刚刚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全新的尝试。”

    “你说说看。”曲夏晚表现出兴趣。

    “如今直播行业十分红火，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正巧我有个朋友投资了一个平台，我想让他签你当主播。你就还做你最擅长的中西结合创意菜，再为大家讲讲中西方不同的美食文化，你的推特和微博都有相当数量的粉丝，说明对此感兴趣的大有人在。”杨柳停顿一下，说下去，“我记得以前你就说过你的梦想就是当主播，虽然此‘主播’非彼‘主播’，但也是个面对观众，展现自己的机会，不妨考虑一下。”

    “我真的可以吗？”见杨柳目光笃定，曲夏晚便也不再推辞，痛下决心般重重点头，道，“那我就尽力试试吧。”

    这边两个大姑娘达成了愉快的共识，那边小姑娘出了咖啡馆，心情相当不错，轻哼京剧小调，独自往路口的便利店走去。深圳对曲思彤来说还是个新奇而陌生的地方，她没注意到这条小路正在翻修，路上行人很少，只有蔽日的大树与翻飞的尘土，而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悄悄尾随了她好几天了。

    “曲思彤。”

    鸭舌帽男人轻声而快速地追到女孩儿身后，突然喊她一声名字，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曲思彤刚一回头，一只粗糙大手就拿着块喷了乙醚的帕子，狠狠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挣扎不过三五秒，就彻底晕了过去。

    男人将女孩儿拖上了一辆旧车，在路人来得及发现这场恶行之前，发动引擎扬长而去，带起一路灰蒙蒙的尘埃。

    经历了多年冷窗冻壁的监狱生活，朱旸终于提前出狱了。他在牢里表现得非常不错，就是憋着一股劲儿，想向顾蛮生报复。监狱里多少个难挨的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不是当初顾蛮生怂恿他打下那记闷棍，如果不是顾蛮生间接害他哥丧命高原，他的人生万不会跌入这样的绝境。

    出狱之后，他没处营生，忽然在新闻里看到了展信拿下5G控制信道标准的消息，好歹也在通信行业干过这么些年，他很快就敏锐地嗅到了5G的商机。

    商机就是聒噪的媒体与热情的老百姓。自展信拿下5G控制信道标准，一觉睡醒的老百姓，还没整明白3G和4G的区别，就发现5G的概念铺天盖地了。

    其实，展信与顾蛮生尚算清醒，此役只是小胜，离国内媒体宣扬的“展信独霸5G时代”相去甚远，但以前这套通信行业的规则都是外国人玩，咱们只能充当旁观者，末了还得为别人制定的标准买单。如今一朝扬眉吐气，举国媒体众口籍籍，老百姓的情绪便也空前高涨了。

    朱旸迅速联系上两个也新近出狱的牢友，花钱买了几张假身份证与假公司的营业执照，还弄了一张与展信的合作合同。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不少与顾蛮生的合影，如今顾蛮生这个名字举国皆知，而照片里的顾蛮生二十来岁，一般人想PS造假都不可能。

    紧接着，他便打着展信合作方的名义四处行骗，自称是展信顾总的老同学，受展信公司委托埋5G的管线管道，要向外进行项目分包。

    5G概念火热，再加上展信的名号响遍全国，而通信行业因其科学性壁垒极高，许多承包商不懂个中常识与知识，完全不知道5G标准制定与正式商用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所以对朱旸的话深信不疑，毫不犹豫都就交出了数以百万计的工程保证金，前赴后继地扎进了这张由谎言编织的大网里。

    三个人连骗多家，一个月时间就到手六七百万，然而纸到底包不住火，反应过来的承包商们联合报了警。

    “这骗子说跟顾蛮生是铁哥们儿，还有很多合影？”承办民警觉得不可思议，接着问道，“会不会是PS的照片？”

    “不可能，照片里头的顾蛮生瞧着才二十来岁，不是老同学、老朋友，哪有这个年纪这么亲密的照片。”这位承包商被骗了三百万，捶胸顿足懊恼不已，“要不是这些照片，我也不能信他的呀。”

    公安找来警队模拟画像专家一，让几位受骗的包工头一起做了嫌疑人的模拟肖像，结果答案出奇地统一，这个化名为“冯致远”的顾蛮生的老同学，就是已经录入系统里的朱旸。

    公安出击迅速，制定周密计划实施抓捕。朱旸先前因走私就有过被公安伏击的经历，所以警惕性比一般的犯罪者高不少。回家途中他意识到形势不妙，连家中那几百万钱款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人在顺境的时候，报复的心思就淡了下去，眼下又变得身无分文，他越想越觉得这一切还是得赖顾蛮生。于是坐车南下，决定伤害顾蛮生的家人实施报复。

    原本下手的对象是曲晨，没想到却看见顾蛮生家中有个女孩儿常出常入，心想：女孩儿比男孩儿好对付，他就跟踪并掳走了曲思彤。

    涉案地警方与深圳警方共同侦办此案，已经抓住了朱旸的两个同伙，从他们口中得知，朱旸打着展信的旗号行骗，除了是顾蛮生的老同学外，还有一层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他心心念念地想要报复顾蛮生。

    警方拿着朱旸的照片找去了展信，顾蛮生这才意识到，曲思彤不是跟自己闹别扭又离家出走了，而很有可能是被朱旸绑架了。

    顾蛮生半辈子都不爱跟警察打交道，但事关曲思彤的安危，只得与公安人员面对面坐下，共同商议案情。根据警方推断，朱旸眼下身无分文，他绑走曲思彤，很可能是为了向顾蛮生勒索钱财。他们希望顾蛮生在接到朱旸的敲诈电话后，不要露出破绽，以便警方能够顺利定位，将其抓捕归案。

    果不其然，没两天，顾蛮生就真的接到了朱旸的电话，说自己这回要是被抓，就得把牢底坐穿了，所以他要偷渡出国。他告诉了顾蛮生一个地址，让他带一笔现金赶来赎人。

    电话挂得很快，来不及追踪到朱旸的地址，顾蛮生把心一横，对家中的便衣刑警道：“还是我去。”

    朱旸吃了好几年牢饭，已是满脑奸计、满腹坏水，他怕顾蛮生报警，几次通过电话改变交赎金的地点，最后将地点改为了郊区一栋待拆迁的大楼里。

    顾蛮生被朱旸戏耍一天，待赶到交赎金的地点，天都黑透了。朱旸临时要求与他见面。

    此大楼已经完全废弃，整栋楼破败漆黑，得亏深圳是座不夜城，远远近近的数十栋高楼一入夜就上演灯光秀，浓烈斑斓的灯火从破开大口的窗户照进来，依稀能够令人视物。大楼的顶部已被拆除，电梯也全部停运，顾蛮生拾阶而上，一直到了与朱旸约定见面的次顶楼。刚一从楼梯门口进去，就被埋伏在暗处的男人抄起钢筋狠砸在头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顾蛮生鲜血飞溅，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拿钱跑路只是幌子，他恨透了对方当年对自己弃置不理，他其实想要他的命。

    趁顾蛮生还没站稳，朱旸又抡起钢筋，狠砸他的肩膀与后背。

    这下顾蛮生终于跪了下去，他两手费劲地撑在地上，衬衣的后背已经洇出一片血色。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怎么不代替我哥去死？你应该去死，去死！”朱旸丑态毕现，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兴奋得手舞足蹈，疯了一样。

    顾蛮生始终示弱地跪着，意识到对方已经疯到神志不清，赶紧趁机反击。他头一低，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撞个趔趄。朱旸手中钢筋落地，两个男人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

    “快住手，别打了！别再打了！”大楼亟待拆解，玻璃碴与水泥块满地都是，曲思彤虽手脚都被胶带捆着，但手里藏着一枚玻璃片。只要朱旸不注意，她就小心翼翼地割绳子，时刻准备逃跑。眼见顾蛮生因为伤重，打斗中似乎难占优势，她再也顾不上小心了，一气儿拿着玻璃片在自己腕部乱划，划得皮肤如同破絮，热血淌了满手，总算挣开了胶带。

    她同样用玻璃划开脚上的胶带，站起来，冲上去就帮顾蛮生的忙。不料已经落了下风的朱旸早有准备，一下掏出兜里的小刀，再次钳制住了她。

    “别动！”双手都用来制伏曲思彤，朱旸只能埋头向自己的胳膊，胡乱蹭了一把鼻血。

    刀刃紧紧抵在女孩儿的脖子上，已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面对这个明摆着豁出一切的亡命徒，顾蛮生再不敢轻举妄动。他慢慢将双手举过头顶，尽量安抚朱旸的情绪，他说：“这是曲颂宁的孩子，她跟我俩的恩怨没有一点关系，你放她走，你想要干什么，全冲我来。”

    朱旸知道警察肯定来了，自己这回根本逃不出去，所以他眼下别无他求，只想要顾蛮生去死。他恶狠狠地盯着顾蛮生的眼睛，道：“要我放了这丫头也行，你把一条命还给我哥，咱俩就互不相欠了。”

    “顾蛮生，不——”脖子一下被勒得更紧，曲思彤说不出话了。

    顾蛮生看似思考了半分钟，在这半分钟里，他先看了看危在旦夕的曲思彤，她是个很会笑的姑娘，眼睛像她母亲，天生带着含笑的媚气，但此刻她的眼里充满着悲戚的泪水，不为她自己，而是为了他。

    他冲她一笑，他用这个笑容告诉她，他已在心里将她由一个女孩儿还原成了一个女人。

    然后顾蛮生脸色一沉，再次看向朱旸，严肃地道：“记得你答应的，我死了就放过这个姑娘。”

    话音刚一落地，他就朝着破口的窗户冲出两步，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曲思彤不顾可能被割喉的风险，疯狂地挣动与喊叫，而朱旸也一下愣住，他没想到，顾蛮生真会为这女孩儿连命都不要。他将信将疑地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顾蛮生是不是真的跳了下去——

    “砰”一声，仿佛是红酒瓶塞被开启的声音，一颗子弹正中朱旸的眉心，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楼底下早就安排好了救生气垫。在顾蛮生决意独自上楼面对朱旸时，警方就告诉了他，他们在对面楼上埋伏好了狙击手，只要把朱旸诱到窗口处，就能一击毙其性命，解救下人质。

    不顾脑花飞溅着倒在自己身边的朱旸，曲思彤也扑到了破窗前，透过一双蒙眬泪眼，她发现站在警察身边的顾蛮生安然无恙，正朝她歪斜着嘴角，挥了挥手。然后他又扶了一把腰，龇牙咧嘴地跟这次行动的队长说：“你们这消防气垫也太硬了，砸得我老腰都快断了，浑身都疼……”

    经历失而复得的狂喜，曲思彤的心脏似被什么重物擂了一下，然后她突然一跃而起，大喊了一声“顾蛮生”，便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窗口跳了下来。

    “咚”一声，人安全地砸在了鲜黄色的气垫上。但她年轻，身板结实，一骨碌从气垫上爬起来。她像一梭射出腔膛的子弹，不管不顾、不回头不停留地朝顾蛮生跑过去，然后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个男人能为她跳楼，不管是真是假，是成熟英俊如顾蛮生，还是个口歪眼斜的丑八怪，她这辈子都赖定他了。

    白浩从非洲回来了。他没有对杨柳食言，他带着他的灵飞回国上市，同时也带了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冰糖似的钻石戒指，准备向杨柳求婚。

    回国之后，白浩第一时间就去感谢了贝时远，顺道也把顾蛮生一起请了出来。贝思昔日开放“双卡双待”的专利授权，不只催生了大量华强北的山寨厂商，也让他一举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四卡四待”手机，终于成功打开了非洲市场。

    白浩说：“我也是运气好，非洲这两年跟当年的中国电信市场一样，发展之势摧枯拉朽，待国外大品牌们琢磨过味儿来，市场早被灵飞牢牢占据，想挤也挤不进来了。”

    “好啊，”顾蛮生忍不住重重拍了一把白浩的肩膀，“你小子现在是真有大出息了，新闻里天天在吹，说你是名副其实的非洲‘手机之王’。”

    贝时远也同样对白浩刮目相看：“现在全球手机终端市场趋于饱和，品牌竞争相当激烈，常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能够单枪匹马地在非洲闯出一片天地，不只是因为‘双卡双待’，还因为你自己的能力与远见。”

    “回国上市之后，你接下来想干什么？”顾蛮生问他。

    “一方面守住现有市场，开辟新的战场，另一方面，既然挣到钱了，我也该为国家的半导体事业献一份微薄之力了。”白浩笑嘻嘻地望着顾蛮生，既是打商量，又是谈生意，“要不你的红山半导体也让我投一点，众人拾柴火焰才高嘛。”

    “这我说了不算，我也不是最大的股东。”顾蛮生笑笑，“你得去趟杭州，问马老板同不同意。”

    “你们赶紧联合国内的晶圆代工企业，研究研究7纳米技术的芯片，只要能够实现量产，贝思立马换供应商。”贝时远也附和着两人的高昂情绪。忽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紧，对顾蛮生道：“我听说，展信已经上了那边的黑名单了，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基于极化码的5G专利技术，令展信在全世界范围内占据领先优势，自然已成了一部分人的眼中钉，前路危机重重，但顾蛮生相当大气地笑了笑，“准备好了。”

    “今天不谈这些，还是谈点令人高兴的事情吧，”白浩与杨柳联系得频，基本也知道了顾蛮生目前的感情状况，故意打趣他道，“生哥，你可以啊，左牵黄，右擎苍，老夫撩妹忙啊！”

    “别别别，别提这茬儿！这丫头太厉害了，比她爸有勇，比她妈有谋，肯定是我前世里的冤家，今世来向我讨债的……”听着是抱怨曲思彤，但他眼角眉梢全是笑。

    贝时远微微一笑，趁两人你来我往彼此打趣揶揄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在杨柳的推荐下，经由专业团队运营打造，曲夏晚如今已是颇有名气的美食主播了。不像一些网红为博眼球常常行为出格，她的风格温婉大气，老少通吃。

    贝时远就是她最狂热的粉丝。这种狂热不只体现在他给曲夏晚砸的礼物遥遥领先于第二名，他还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的生活，她的每一个短视频他都会评论，她被沸油烫了手他就给她公司寄去最好的烫伤药膏；她去哪个风景名胜拍外景，他会给她旅游线路上最贴心的建议……

    这种匿名的无微不至的体贴是卓有成效的，因为曲夏晚终于在私信里回了他一条消息：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也许哪天可以见一面。

    贝时远对自己的全新角色甘之如饴，他想：做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也不错。

    饭桌上，白浩又问顾蛮生：“刚才你问我，现在换我来问你了，从终结‘七国八制’到打破‘山寨为王’，从1G空白、2G跟随、3G突破、4G同步再到如今的5G领先，展信已经是全球通信行业的领头羊了，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保持领先优势那是自然，但顾蛮生天生不是安于现状的性子，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还能干什么呢？

    白浩也不追问下去，他正忙着筹备婚事，问顾蛮生要不要携他的小女友来当伴郎伴娘。顾蛮生却摇摇头，说他结婚那天他肯定在青藏高原上呢。

    顾蛮生依旧保持着每年骑行去西藏的好习惯，不过这回不是跟程北军一起。程北军自从成了红山半导体的股东，腰包满胀，开始热衷于家乡脱贫建设，早没工夫跟他一起骑去西藏了。

    不再蹉跎等待，白浩与杨柳随意挑了个日子，领完证就办酒。杨柳把展信当作自己的娘家，让白浩的婚车直接来公司接人。

    一个是全球领先的信息与通信技术公司，一个是笑傲非洲的“手机之王”，如此强强联合不仅是展信全公司的喜事，也惊动了国内整个通信业界。

    杨柳结婚当天，各家公司的贺礼纷纷而来，助理忙中不出错，将其一一登记汇总，然后一并交给了全程陪同新娘的曲夏晚。年轻干练的女孩儿一边接着响个不停的电话，一边对曲夏晚说：“里头有一件是顾总送的。”

    杨柳拆开曲夏晚拿来的快递盒子，里头是个大楼模型。从那充满辨识度的外观上看，就是知道这是一直立在展信对面的贝思大厦，但这个模型的楼顶却刻着一个崭新又熟悉的名字——柳生。

    杨柳心弦一动，赶紧转过头，向着窗外望出去——她这才发现贝思大厦的招牌已在她不知不觉中悄然更换了，顾蛮生言出必践，这栋大楼如今归她所有。

    顾蛮生拿出自己在红山半导体的部分股份，与贝时远交换了这栋贝思大楼，将它送给杨柳与白浩作为新婚礼物。

    正如他自己说的，她是他此生最敬重与爱慕的女人，这种感情早已凌驾于爱情之上，如诗也如梦，永恒不逝。

    久久凝望窗外那栋大楼，新娘的泪水溢了满脸。

    就在白浩与杨柳互相宣誓“爱你不渝”的时候，顾蛮生与曲思彤的西藏骑行小分队也在同一时间正式从深圳出发了。曲思彤一直就想去看看青藏高原，看看那里矗立着的兰西拉光缆干线工程纪念碑，她知道，她的父母就是在那样艰苦严寒的地方相爱的。

    这些日子，顾蛮生每天都紧锁着眉头，问他在想什么也不回答，好像在思索什么极为深奥的问题。

    两人刚刚骑行了五千米，顾蛮生就豁然大悟了，他双手脱开车把，越蹬越频，越骑越快，他疯了似的上下挥舞手臂，大喊大叫。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个早已远去的1994年，他已经回忆不起那年的巴乔、阿甘与肖申克，却如那一刻般感到胸中热血翻涌。

    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了——人工智能。

    5G技术是构建人工智能世界的基石，他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没有理由不去伸手摘取这颗科学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这是一个百花抽芽、万物生长的寻常春天，却也是他人生的又一个不凡的阶段。他已拥有了一段新的感情，也将经历一场新的冒险，他飞快地向着前方骑行，似春水东奔，宣泄着积攒了整整一冬的**与热望。

    曲思彤亦被这股兴奋劲儿感染，连蹬了几下轮子，追上去问：“想到什么了？”

    顾蛮生不做正面回答，只忽然抬起一手，指着遥远的前方，以戏腔唱道：

    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

    预感又一桩撼动世界的大事即将发生，曲思彤完全跟这个男人疯到了一块儿去，她也脱开车把，放声唱道：

    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