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地下室2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我头昏脑涨地坐起来,看见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花冬。
最后两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给你十分钟。
——过来陪我看电影。
我懒得回他,简单洗了个澡,下楼找东西吃,发现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被砸坏的东西全换上了新的。
我坐到沙发上,吃着芝姐端来的点心,饥饿感逐渐消失,脑袋也没那么疼了。
芝姐始终站在一旁,踌躇着开口:“丘小姐,对不起,我替凌瞬向您道歉,她不该出言不逊冒犯您,可我女儿才十七岁,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求您不要责怪她。”
“芝姐,说什么呢?”我失笑,“谁会跟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呀?”
芝姐默默松了口气。
“对了……”我掰了一小块点心,喂给伏在我脚边的檀轻,语气随意,“你女儿是读七中的高二(3)班,没错吧?”
虽然这些日子我人被困在医院,可有些事,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就能解决。
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尖利的小辣椒,遭到全班同学孤立。
檀轻身形一僵,机械地咽下嘴里的点心,像在咽下愧疚与罪恶。
芝姐瞬间跪在了我面前。
眼泪几乎立刻就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求您了丘小姐,求您放过凌瞬,求您不要伤害她!她和檀先生根本不熟,只是性子倔,正义感太强,一看见有人被欺负,就条件反射地冲上去打抱不平,她从小就这样,不是故意针对您的!”
“所以……”我又笑了,“你女儿是正义凛然、斩妖除魔的英雌,而我呢,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大反派?”
“不不,是我嘴笨!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芝姐扬起手掌,试图挥向她自己的脸。
我攥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芝姐,你还是站起来说话吧,搞得好像我真的在欺负你似的,一个中年女佣的下跪和自虐,并不会为我带来任何快感。”
芝姐依然跪着:“丘小姐,您有什么不爽和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就好!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不要去折磨我女儿,她还小,她受不住的,求您!”
“可是……”我为难道,“骂我啃老、游手好闲、花天酒地、虚度光阴的人,又不是你诶。”
骂我骂得那么狠,本就脆弱的心灵被这位小辣椒同学戳得稀碎,而我就只不过是,让她在学校稍微受点排挤而已,没打她,也没砍她,封我一句圣母也不为过吧?
“难道我骂错了吗?”
玄关处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凌瞬大步冲进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芝姐。
嗯,现在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能闯进我家了。
“谁让你来的!?”芝姐大惊失色,慌忙要拉女儿离开。
凌瞬站在原地不动,瞪着我:“我妈只是在你家工作,不是卖给你做奴隶,你凭什么让她下跪?”
天大的冤枉。
我万分委屈:“又不是人家叫她跪的。”
凌瞬冷笑一声:“放心,今天我是来带我妈离开的,用不着你刁难和驱赶,她自己主动辞职!从此以后我们母女俩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不稀罕,你的人,你的钱,我全都不稀罕!”
小姑娘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
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根辫子上。
手心隐隐发着痒。
好想攥住它哦。
然后,拉过它主人的脑袋,重重磕上尖利的桌角。
睡裙的下摆忽然被扯了一下,我垂眸,与檀轻视线相交。
相处久了,我只需一擡眼,檀轻瞬间就能猜到我想干什么。明知道会激怒我,他却还是擅自抓住了我的裙摆,甚至大着胆子扯了扯,试图用微薄的力量央求我,阻止我伤害凌瞬。
我这边正踩得开心,芝姐那边却一巴掌扇向了凌瞬的脸。
“谁允许你替我辞职的!?”芝姐怒不可遏,“凌瞬,你还记得我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四处打工把你拉扯大,供你上个好学校,不让你受冻挨饿,你以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份高薪工作,靠着丘小姐开的工资改善了生活条件,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非要这么鲁莽!?”
凌瞬并没有被母亲这一巴掌吓退,而是厉声回击:“事到如今,你觉得丘姰还会留下你吗?凭什么要给她随心所欲玩弄我们的权利!?妈,小时候是你亲口教给我的,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尊严!
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在这种性格阴晴不定的变态富二代手下干活,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连命都没了!?钱是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可以拿命去换!”
呃,从无聊富二代升级到了变态富二代。
我像个好学生般举起手,插嘴道:“留的,芝姐,我留你的,只要你不走,我就会一直雇用你哦。”
凌瞬瞪向我,眼神像刀子。
我一脸无辜:“毕竟得罪我的人又不是你妈。”
“谢谢丘小姐!”芝姐激动得又掉起了眼泪,不忘把女儿拉到身后保护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然而凌瞬并不需要妈妈的保护,她帮芝姐抹掉眼泪,重新站到我面前,开口:
“那你发誓,以后绝不会因为我而迁怒我妈,绝不会故意刁难折磨我妈。”
我踩着檀轻的手指,柔柔笑道:“我是那种人吗?”
凌瞬冷笑:“那是谁花钱买通全班同学孤立我的?”
我好奇地问:“是不是很难熬?”
凌瞬却很平静:“并没有。那些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选择孤立我的人,本来也不值得结交。省去了与同学打交道的时间,还给了我更多精力去学习,考试成绩提升了好几名,我开心得很。
如果未来有人敢霸凌我,那我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真打起架来,我不一定会输。
所以,丘小姐,你放马过来好了,只要别伤害我妈,你可以尽情报复我,不过,我是不会被打倒的,永远。”
怪了。
其他人说永远的时候,我只想不耐烦地踢烂他们的脸。
可凌瞬说出来的永远,却莫名让我觉得,好像是真的。
我好像,真的永远也打不倒她。
“你真的……”我感叹,“让我好不爽。”
“反正你可以轻易捏死让你不爽的人。”凌瞬说,“只因你出生在了丘氏这个富贵人家。”
“确实。”我点头。
“没了钱,你什么都不是。”凌瞬一字一顿。
“可是,怎么办呢?”我无辜地笑,“我偏偏就,有钱极了。”
“我会向你证明……”凌瞬似乎下定了决心,“出生在平凡人家的人,也可以比你厉害,比你强。”
“哦?”我来了兴致,“怎么证明呢?”
“现在我才十七岁,当然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十年后,我会让那个已经二十七岁、功成名就的凌瞬,堂堂正正地站到你面前,向你昂头,向你炫耀。”
青涩的小辣椒,背后正燃烧着火焰。
充满正义,充满活力,充满斗志。
充满着许许多多,我不曾拥有的东西。
我静坐着,胸腔中翻涌过无数情绪,气恼,愤怒,怨恨,嫉妒,最终,化为一句轻飘飘的:“好啊,我等你。”
十年而已,随便等等呗。
凌瞬爽快地转身,走到玄关时,她停下脚步:“另外,我并不喜欢檀轻,过去只是单纯崇拜他的头脑和成绩,想变得和他一样优秀。
现在的他远不如我,所以,我对他连那点钦佩也没了。自愿当狗的人,不配得到我的尊重。”
嗯?
谁问她了?
凌瞬径直离开,芝姐急忙跟了上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檀轻。
我把脚从他手指上移开,说:“你学妹瞧不起你诶。”
檀轻垂下头,揉着他通红的手指,低声应道:“嗯……”
她更瞧不起我。
我们都好烂哦。
我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上镶着的,都是闪闪发光的真钻。
那么耀眼,那么漂亮。
世上却还是存在不稀罕它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取消了对凌瞬的孤立计划。
遭到全班孤立,反而还让她成绩提高了。
现在的小姑娘心理素质都这么强的吗?
挂完电话,我踢了下檀轻:“高兴了吧?我放过了你心爱的学妹。”
檀轻直视我:“主人,我真的不认识凌同学,当年我在初中物理竞赛上拿过几次第一,所以她才会单方面知道我这个人。
那天凌同学出于正义感站出来帮我说话。
虽然我并不需要那份正义,但她终究是出于好心,还为此得罪了您,我自然会感到内疚,可这无关情爱。”
解释得那么认真,好像我会在乎似的。
“我们轻轻好善良啊。”我掐住他的脸。
“我只是不希望主人误会我。”他低低道。
“轻轻。”我揉弄着他脸上薄薄的肉,“我和凌瞬之间的碰撞,事关阶层,事关人品,事关理念,但就是,不关你的事。你只不过是恰好成了我的奴隶,又恰好成了凌瞬行使正义感的理由,仅此而已。
就算今天我和她打了起来,敲破对方脑袋,也与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没人在关心你本人,所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好吗?”
檀轻垂下睫毛,无声地点头。
被我揉过的地方,泛起刺眼的红。
均匀地点缀在他惨白的脸颊两侧。
凄然,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