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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 正文 第277章 江南西道:观察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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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江南西道:观察使大人

    长平七年,宣州。

    一列车队缓缓行于官道之上,看其架势,应是赴任官员的车马。

    驿站驿丞见了,少不得打起精神殷勤伺候。

    可待车马走近后,又觉出几分古怪,车里载的多是货物,瞧着像是上一个小城的特产,预备到下一个城去兑换。

    这般行径,倒有几分走商的意思,沿路买卖,以货易货,利润充作车马之资。

    这做派,难免让人以为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官外放,心中便生出几分轻视。

    驿丞惯常差人安排房间,按照身份高低分配宽窄。正忙碌间,车里有人探出头来。

    令人讶异的是,探头的竟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娘子。

    驿丞一愣,这穿着打扮,非小家小户能养出来的,想来应是哪位郎君的夫人。

    可又觉着,哪家官员会娶这般打扮的娘子?

    更令他讶异的是,那娘子竟不用马凳,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下盘极稳。

    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落地后立刻转身,将车内之人扶出。

    驿丞余光偷眼,却见下来的并非官样郎君,而是一位气度沉稳的娘子。这派头,绝非寻常贵妇。

    驿丞在此几十年,南来北往的官员夫人见过无数,绝不是这样的。

    当官的人身上自有股官味儿,他说不上来什么味,但一旦见到真人,便能嗅出那股气息。

    此刻这妇人一下车,驿丞心头便是一紧。她身上有极重的官味儿。

    他几乎想也不想,脑中便冒出三个字:祝娘子!

    似他们这等驿丞,消息最是灵通。信件、南来北往的风声,都往这儿传,自然听说过这位鼎鼎大名的祝娘子。

    她做官七年,不算久,比起黄门侍郎严侍郎来说,她在朝为官这些年多在地方,并未在朝中掀起多大风浪。且起于朔方,离江南等地远,他们听不到多少只言片语。

    可架不住人家在圣人登基后便领了观察使之职,四处帮助战乱后受灾严重的府县渡过难关,做了许多好事。

    百姓口口相传,故事越飘越神乎,甚至有人传说她当年在朔方时,夜里于营帐中就寝,有兵卒亲眼瞧见那帐内有神光护体,乃天上仙人下凡抚民。

    虽是逸闻,不足为信,可人家是真有本事,把这些府县盘活了。除了正经赈灾,还带着侄女一起办养殖、治牲畜、建作坊、发展手工业、给人活计,如今江南这边时兴的多彩棉布,便是从她手里搞出来的。

    驿丞本有些嫌弃走商做派,一见到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热情得不得了。

    祝明璃这一路早已见惯这些小细节,见怪不怪,只当没发现。正要让驿丞帮忙搬行李,随行的那位娘子已双手一扛,一肩一个,顺便将一把大刀往一背,叮叮当当地上楼了。

    祝明璃赶紧在身后笑道:“十一娘,可得护好腰,莫要老了后悔。”

    那小娘子回头,半点不畏她的官职,如同与寻常长辈相处一般,哼道:“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可不会有腰伤,我是要做大将军的人。”

    祝明璃摇摇头,任她去了。

    这小娘子并非祝明璃娘家或沈家旁支的娘子。长平元年,祝明璃奉旨到地方巡查,在当地结识了一户秦姓人家。这秦家算不上世族,只是个当地的乡绅,算书香门第,家里也出过进士,却都平平无奇。

    可这位秦十一娘,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爬树打鸟。她阿娘极宠她,便随了她的意,找了武馆拜师学艺,十岁时个头已远超同龄郎君,一身腱子肉,飞檐走壁,天赋极强。

    祝明璃到当地府城时,是为了战乱后的治理工作。头一桩是扶贫,第二桩便是抓治安。

    战乱影响的不仅是经济民生,还有治安,因此彼时当地治安极差。

    知府算不上多昏庸,却也平平无奇,但凡麻烦案件便甩到一边不管,许多小事听之任之,懒政怠政。

    祝明璃身为巡查使,职责之一便是查纠善恶,所以对官员的昏聩程度也要查。当时便盯着那知府,让他把积案清出来。

    知府实在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夙夜在公。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是如此精明能干,他在堂上坐了多久,人家便在旁听多久,顺便还能一心二用,查查账本、粮税、府志,把当地基本情况摸个透。

    因有身着官服的观察使在堂上看着,大家办案极认真,一时间四乡八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毫不留情地将那懒政官员架在火上烤。

    有什么不对,祝明璃便笑着提醒,对围观的乡亲说:“凡有不平之事,皆可来堂上诉说。”

    知府被逼得冷汗直流,好歹把积案清了出去。

    就这么持续了一月,却不想有一日,祝明璃下衙时,被尚且十二岁的秦小娘子拦住了。

    秦小娘子道:“祝大人,您说有不平之事皆可诉。我也有不平之事,您可能解?”

    祝明璃来了兴趣,这小娘子身上的那股劲,像极了沈令姝。

    她半点不排斥,道:“你且说来听听。”

    秦小娘子道:“我年岁虽小,却武艺高强,此府郎君皆打不过我,可这世上却没有我能去的地方。郎君们能投军,能考武职,能来官府做知府的亲卫,而我,将来却只能在武馆做个女师傅,还只能教女弟子。这种不平,该如何诉?”

    祝明璃笑了,问:“你想做什么?”

    秦小娘子一愣,脸微微泛红。她鼓起勇气“口出狂言”,来询问这位的观察使大人,已是极大胆了。

    陪她来的小姐妹忍不住扯她袖子,劝她罢了,可她咬咬牙,还是说了:“我想做大将军。”

    祝明璃又笑了。

    秦小娘子脸鼓鼓的,道:“大人可是觉得我异想天开?”

    祝明璃摇头:“自然不是。可要成大将军,没那么容易,不仅要武艺高强好,还要会排兵布阵、强壮的体魄、坚韧的心志。你说你身手不错,不如先给我露一手?”

    秦小娘子也不怵,当即捡起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下了苦功,也确实是天赋极强。

    祝明璃便道:“能不能当将军,我承诺不了你。但你若想和其他郎君走一样的道、从武职,我倒能帮帮忙。知府的亲卫你做不了,三品大员的亲卫,你想不想当?”

    于是,这位秦小娘子便跟在了祝明璃身边。

    她少年老成,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娘子,但凡祝明璃身边常有危险,她都在一旁护卫,守夜、打架、抓来刺探的探子,全部包揽。

    且她家在当地颇有人脉,也方便祝明璃亲近当地乡绅。即便跟着奔波,个头也一直往上蹿,力气越来越大,怕是天生神力。

    祝明璃对她便更上心了些,写信给沈绩,说自己捡到了一个好苗子。

    沈绩回信问有多好,夫妻俩你来我往,祝明璃便把沈绩对她的指点、为她规划的路径都给这小娘子看。

    秦小娘子起初看信时还有些疑惑,没太当回事——谁口气这么大?

    祝明璃点了点她额头,道:“你不是想当将军么?这是朔方节度使。他手下管着的,可都是将军。”

    秦小娘子听到“朔方节度使”,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明璃又提:“姓沈”。

    秦小娘子几乎要跳起来:“是沈大将军!那您是不是也认识沈小将军?”

    沈小将军自然便是沈令衡。他在陇右与吐蕃作战屡立奇功,连对方王子的首级也在夜袭中斩获。

    大家为给陇右的农产品、药材做宣传,把故事编得极好,捆绑售卖,传得很远。

    祝明璃点头:“一位是我夫君,一位是我的侄子。”

    话音落,只听扑通一声,被恶人夜袭也眼也不眨的秦十一娘,竟激动得晕了过去。

    从此以后,她便兢兢业业跟在祝明璃身边,待到岁数渐长,她发现,做大将军对自己来说,只是少年时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

    而跟在大人身边,除恶扬善,济人利物,改善民生,守护大人的安全,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有她跟着,祝明璃甚至一个人走在街上都不怕。且两人做妇人打扮,旁人便会掉以轻心,能让祝明璃探听到更多消息。

    如今七年过去,秦小娘子已十九岁了。

    她个头极高,肌肉练得细长细长,更利于潜行,爆发力也极强。

    放下行李,她的玩心又上来了,对祝明璃道:“大人,咱们到下一个县城时,不如同先前一般,做商妇打扮,先进去看看情况,免得一来大张旗鼓,耽误了工夫。”

    祝明璃巡查扶贫建设多年,早有经验,最容易遇到爱做表面花样文章的庸吏,正有此打算。

    她放下茶杯:“想低调行事,可没这么容易。瞧,那边已经来探听了。”

    秦十一娘回头,便瞧见驿站门口露出一个探头探脑的人。

    像她这等大员来巡查,当地官员自会早早来迎接,安排下榻。可祝明璃的身份又不同,她还兼着纠察官吏的职责。

    大伙儿怕她来,却又盼着她来。把自己的地方治理好,自己也能捞点政绩;可又怕她插手太深,不好施展,把自己查到了,反而栽跟斗。

    百姓爱听她的故事,倒是都盼着她来。

    在百姓口中,她一直是“祝娘子”,这称呼更亲近、更接地气,摸得着够得着。

    祝明璃也不想为难那些被差来探听的人,便让秦十一娘找驿丞要热水,说:“大人舟车劳顿,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驿丞转头便将这事透露出去,那来探听的人发愁,说:“她醒了叫我。”往驿丞塞了银钱袋。

    驿丞乐呵呵地接过:“放心,有消息后我立马差人送口信。”

    他并不知道,自己说完这话后,祝明璃已被秦十一娘扶着翻墙走了。

    两人走到附近村子里,刚好遇见进城的牛车,便又回到了“田园视察状态”,乘车进了城。

    要治理一个地方,不能一来就动手,得先观察清楚,摸清情形,再找切入点。

    祝明璃进城后先看了整个城市的城建情况,又看百姓的生活状态,这里毕竟是江南,农耕条件好一些,百姓生活也稍好一些。

    可祝明璃断定,此处并未发挥应有的地理优势,也并未达到应有的富庶。

    如今正值春日,纺织业应当发达,毕竟绸缎在京城的货卖得很好,不该这般困顿。

    一问才知,附近虽有作坊,却不利民。许多都是大户私营,甚至与官府有勾连,织娘们被签了契,日夜做工,吐血了、手指磨破了,此生无法再从事纺织,可拿到手的工钱却微乎其微,甚至被自家酒鬼、赌鬼郎君全部拿走。

    纺织业明明是最符合本地经济发展、最能解决就业的营生,却没有大力发展起来。

    祝明璃本想去看纺织作坊,却被路人告知:“听您口音是外地人,若是想买茶买布,得去店肆,作坊人家可不卖。不过您若是想看看热闹,不妨去县衙,那里正有好戏上演哩。”

    秦十一娘问:“是什么戏?”

    那人便道:“织娘没日没夜地干活,工钱却越来越少,拿到的钱全被她们郎君收走了。她们想不做,可又不识字,当初被骗着签了死契,这辈子只能在织坊干到死,若想走,还得倒赔钱呢。没想到这些娘子骨头硬,不知谁领的头,一窝蜂闹到衙门去了。闹了几日也没个说法,县令从府城回来,见衙门被堵,说要把她们通通下大狱。哎呀,糟心。那些织娘都这般被坑骗,你们这种小商贩买来的布,也定是烂布、虫蛀的。”

    祝明璃点头谢过,给了几枚铜板,便往县衙去。

    秦十一娘听得气愤,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真是畜生!奸商做派。”

    说完自觉失言,瞥了一眼身旁的祝明璃,自己最崇拜的大人在商道上做得极好,怕她听到这话会介意。

    但显然,祝明璃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只道:“先去瞧瞧情况。”

    两人穿着平头百姓的衣裳,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是秦十一娘个头特别高大,一路挤到前头开道,护着祝明璃进去,挨了不少白眼。

    祝明璃挤到前面,便正好赶上衙役在赶人,棍子直接往人身上招呼,全然不顾百姓受不受伤。

    秦十一娘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棍子,否则真会敲到祝明璃身上,肯定会留下淤青。

    百姓见衙役凶神恶煞,纷纷作鸟兽散,陆续离开。

    祝明璃却一直没有动,眼神一直望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位满身绫罗、肥头大耳的人,正在和县令说着什么。

    县令眉头紧皱,指着地下跪了满地的、战战兢兢的纺娘们,道:“……实在可恨,断人财路,通通除了衣裳,打板子!”

    话音刚落,那些娘子的惊呼声,痛苦的呼喊声,磕头求饶声便响了起来。

    尚未离开的百姓瞧着这一幕,心里难受,却也不敢再看。

    衙役打人可不是做样子的。

    却不料下一刻,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响起:“断人财路,这是你的财路么?”

    这声音太过突兀,所有人都将眼神投过来。

    只见一位穿着实在普通的商妇站在人群中,身旁有个气势汹汹的高大娘子,正用手格挡着衙役的棍子。

    那衙役被她一挡,竟倒退两步,差点没站稳,惊愕地望着她。

    方才正在和那豪强商议如何平息闹事、如何分账的县令,见有人站出来打断,本就气恼,再一看是,个面生的妇人,当即不耐烦道:“你是何方人士?竟敢擅闯衙门、冲撞县令?来人,将她拿下!”

    衙役们立刻便要拿人。

    不料那胡服打扮的利落娘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软鞭,迎风一抖,噼啪作响,一撩打倒一片。

    再随手捡起一根牙棍,趁手兵器在手,一挡一拍,虎虎生风。

    那些衙役本就没多大本事,平日只会恐吓百姓,哪是她的对手?

    没一会儿便倒了一地,哀嚎不已。

    县令和那豪强气得脸色发白,县令更是站起来,一拍惊堂木,手指颤抖:“你、你、你……你敢!”

    祝明璃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在下洛阳人士,姓祝,名明璃,奉命来此监察。我问你,你这衙门,我闯不闯得?你这县令,我问不问得?”

    那豪强还没反应过来,县令的脸色却已刷白。

    若是旁人,他或许还会疑心,可眼前这人太特殊了。

    姓祝,妇人,身居高位,身旁还跟着个武艺高强的女郎,她的事迹谁没听过?半点假不得!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便见自己上午派去的下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未留意堂中发生了什么,只顾喊道:“大人!不好了!那位观察使竟偷偷走了……”

    说着说着擡头,这才瞧见堂中站着一位背脊挺直的妇人,身旁一个亲卫拿着棍子,眼神转过来,锐利如鹰。

    堂上一向威风赫赫的明府大人,此时早已满头大汗,双腿虚软,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下属也跟着跌坐在地,看向堂中女郎,几乎是下意识唤道:“观、观察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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