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江南西道:官场沉浮
除了微服私访的戏码,百姓还极爱看平反冤案、肃清贪官的场面。
祝明璃为那些织坊女工平冤、追回钱款、医治伤病、查抄作坊……其实每一件都是分内之事,可百姓们早已被欺压惯了,见她这般行事,十分感恩戴德,奔走相告:当真出了一位铁面无私、为民作主的大人。
织坊之事,牵涉甚广,绝非一县一府的问题,早已环环相扣,结成巨大的利益链条。
从始至终,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动,只因“性价比”太低。
祝明璃若真想扶贫、搞建设,面对一个臃肿腐朽、贪墨成风的官僚体系,再怎么改善生产力也是徒劳,产出的好处终究会被层层盘剥,无法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动力。
她既奉旨巡查,就不能得过且过,必须做出实绩。
从这头下手,算是一条激进的路子。好在她有圣人做靠山,一门出了两位武将镇守边关,地位稳固,加之民心所向,一时半会还真没人能动她。
长安人对这些看得更明白: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硝烟弥漫,祝明璃却在地方改善民生,看似捞不着多少政治资本,可她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圣意如何莫测,没有人会去动一个真正为国库、为国家强大做贡献、一心搞民生的人。
她做事向来擦着边走,让人不舒服、损害了既得利益,却偏偏拿她没办法。这个度,她拿捏得极好。
稳坐高台的官员们是这般感受,可对下面利益相关之人来说,便是战战兢兢、如芒在背了。
祝明璃起初接了许多冤案,算是开了个头,向百姓证明她会管事。接下来,源源不断的案情、冤情,以及豪强们想来走人情、敷衍了事的杂事,便不是她该应付的了。
她手下跟着许多官员,有些是朝堂指派的,有些是自愿请命跟随的。无论哪种,都有能力处理这些琐务,该耗费精力便由他们去耗费。
祝明璃把名声立起来,赢得百姓信任后,便转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从行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册,一看便有些年头了,边角包得仔细,书皮也护得好,显然常翻常补。
这些年随着她走的地方越来越多、实践越来越深,她的思想也几经变化。
当年还不到二十岁时在长安写下的发展规划,如今已被详实修正,增删无数。每次打开这本手册,她都会生出几分唏嘘恍惚。
这是她在劳累时不忘初心的锚点。
只要翻看它,她便知道,自己一直在践行年少的理想,在实现人生愿景。
正翻着,秦十一娘从外面进来。
这些日子,牢狱里已关满了人,有些牢房一个挤一个,连荒废的柴火间都腾出来作牢房了,实在是人手不够。
秦十一娘本是祝明璃的护卫,性别合适,更能近身保护。然而人手紧缺,她武艺高强,在抓捕逃犯、押送恶徒时也得出力。
所幸祝明璃身边暂时不缺护卫,这些日子只是坐在衙门里写规划、翻卷宗、调官员问话,倒也没什么危险,祝明璃便遣她过去帮忙。
此刻秦十一娘从外头走来,身上还沾着些血污,整个人却亢奋无比、神采奕奕。
伸张正义这种事,对她这个年纪的娘子来说,实在痛快利落。
祝明璃看着她,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去朔方时那股意气风发,觉得天大地大,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时的快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怀念之感。
秦十一娘过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爽利地道:“大人,县里这边该抓的都抓了。过不了多久,其他各县也该有动静,府城那边,风声也会传到。”
祝明璃点头:“我本也只是提个醒。他们若能把尾巴扫干净,我也不会不依不饶;扫不干净,便是罪孽深重,该遭在我手里,那我也绝不会放过。”
若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查办贪腐上,便是耗尽心力也难竟全功。扳倒一党,还有另一党,派系盘根错节,她不可能一直穷追猛打。
她只能力所能及地搅清表面这滩污水,然后着手发展生产力。待民生茁壮成长,自会生出新的气象。
何况朝堂上还有严七娘等人在坚定地澄清吏治,无需她一人大刀阔斧地把所有事扛在肩上。
她只需静观其变,无论他们如何动作。
秦十一娘见她又在写写画画,便小心凑上前,问:“娘子又在翻看手册?”
祝明璃点头,翻过一页。
秦十一娘目光落在字迹上,那笔触不似如今娘子的字,略显稚嫩,却也是一手好字。
她惊讶道:“这字?”
祝明璃笑着回答她未道明的疑惑:“十几年前写的了。”
秦十一娘这才明白,原来这手册已跟了娘子许多许多年。她忍不住问:“娘子难不成十几年前就算到了今日?”
祝明璃被逗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什么神机妙算的神算子。”
自从她有了天气系统,又借了祝清许多名头行事,旁人总对她有种玄之又玄的猜测。有时为了方便行事,她便任其发展,以致如今大家对她总抱着些奇奇怪怪的误会。
她轻声道:“我曾想过,日后若真有朝一日出了长安,是往北还是往南。往北,便是扶贫搞建设,在极艰苦之地,让百姓吃饱饭;往南却不同,这里是水乡,稻作文明,地理优势得天独厚,并不举步维艰,基础条件极好,就等有人来大力推进、来繁荣一地。”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成效立竿见影。正如在长安发展商业最合适一样,在这里发展农业、水利、手工业、交通,再合适不过。
对于一个喜欢搞经营建设的人来说,就如同将军到了沙场一般合宜,终于可以全力施展所思所想。
她一页页翻着自己的规划,上面有当年的想法,也有这些年不断增补的内容。
她向秦十一娘解释道:“不是说朔方不好,只是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更多,发展更快,也能迅速积累经验。”
秦十一娘在她脸上,看到了自己看微服私访大戏时才会露出的,充满光亮的神情。
“十几年了,终于了。”祝明璃感慨道,一时觉得万般头绪,不知从何开始。
秦十一娘难得听到她这般感慨,一时不知是否需要安慰鼓励,下一刻,便见祝明璃擡起头,道:“先从挑人开始。”
秦十一娘一愣:“挑人?”
祝明璃点头:“如今风声应已传遍各县,自有想要向我投诚的人。”
她可是紫色官袍的大员、圣人面前的红人。那些在官场苦熬几十年、郁郁不得志的人,与其在浑水中沉浮,不如投到她手下做事,更能让人看见。
如今的圣人看重实干之才,可实干之人往往淹没在浑浊的官场中,难得出头。如今终于亮起了一道光,机会来了,时间不等。
若不抢着头一批功劳,怕就赶不上趟咯。
果然,很快便有人来投诚。
有的送来收集的罪证,有的愿为她效力,有人听说祝娘子喜欢招纳有才或有武力的女子,一些官员便来拜访,推荐自家女儿,宴请祝娘子,希望指点。
生在一个有女帝的时代,无疑是幸运的。有才华的女子若生在动荡或压抑的年代,连崭露头角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像祝明璃这般抛头露面做官、大展宏图。
如今既有愿意扶持她们的圣人,又有祝明璃传承这般力量,天平自然会向她们倾斜。当她们阵营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时移世易,这股力量也不会被压缩。
站高位的人多了,说话有分量,愿意往下传承的人多了,自然会拧成一股绳。
所以祝明璃自然不会拒绝,她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接人待物上:有才的选用,有罪的追查,能培养的也留在身旁教导。
直到有一日,有人和许多投诚的官员一样,递上一沓厚厚的卷宗,她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利落翻看、问话,而是久久停留在举状的落款上。
堂下之人匍匐在地,头紧紧抵着地面,始终没有擡起。
他的卷宗里,除了那些人的罪状,还不可避免地写到了自己。
混入这潭泥水,无法抽身。他有错,他参与其中,泥足深陷,可在许多时候又留有余地。
说他与他们同流合污,他偏偏又在许多时候保留了情面;说他是清官,他又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浊。
正如当年祝明璃请那些实务官来给学生讲课时,他们不约而同都会提到一句:做官难。做贪官要狠,做清官要比贪官更狠。
所以这些年虽也尽力避免,可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他把这一切一五一十地交到祝明璃面前,无异于做好了流放千里的准备。
可祝明璃并未因他这般利落的认罪而感到惊讶,她只是在那个落款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叹了一句:“杜郎君,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面。”
对方从递上卷宗、交出一切之后,一直表现平淡,仿佛已然接受了命运的结局。
可当祝明璃唤他一声“杜郎君”时,他却像整个人被抽去了筋骨,跪伏在地上,如无助的孩童般将脸埋进双臂,泣不成声。
这一声唤,仿佛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他还是长安书肆里一个意气风发、过于天真的学子。年岁到了,家世一般,恰逢一个空缺,他便收拾包袱下了江南。作为书肆第一个“学成离开”的学子,他对前程充满了幻想。
他学了许多实务,也见识了许多实务官,自认有些准备。来的时候,他是真想做出一番好事的,也确实做了许多事。
可他渐渐发现,光有自己的想法远远不够,他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强大到能支撑他做好事、做好官,否则寸步难行。
这些年他沉浮、挣扎,或迷茫或无助,也曾畏惧退却,也曾积极进取,可无论如何,都没能走出真正适合自己的路。
再后来,便泥足深陷。
很多时候,他揽镜自照,会惊觉镜中之人不是自己。回忆起长安的日子,更是恍如隔世,来时路早已淡忘。
直到七年前,他听到了来自朔方的消息——一位被圣人亲封为巡查使的祝娘子的事迹。
那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将他数年大梦猛然惊醒,浑身发凉,如坠冰窟。
他翻出早年已积灰的贵客牌,匆匆赶到最近的货栈。
这些年书肆发展,不仅太原、洛阳,连江南也有了货栈。
书,自然是他们卖得最好的东西之一。
来到货栈,他茫然四顾。许久不敢来,这里变化太多,早已不是熟悉的模样。
他站在书架前发呆,不知该买什么书。
店里的掌柜见状,便试着推销,言语偶然提及:“如今坊间最火热的传闻,便是圣人直接提拔巡查使一事,那是位在朔方做了许多实事的娘子,这里有朔方官员写的手记,书中多有提及。”
闻言,他稀里糊涂地买下那书,一路回到府邸,都还没缓过神。
直到翻开书页,看见笔者落款处熟悉的名字,眼泪顿时决堤。
眼泪里有恨,恨自己这些年无能,恨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也有不甘。若他能和这位同窗一样,在一位肯为他扫清障碍、让他踏实做事的上官手下,他万万不会沦落至此。
还有无奈。这里上下官员,没有一个清白的,他又该如何坚守本性?
他哭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神思恍惚地过了几日,他才打起精神把书翻了一遍。
只翻一遍,便再未打开,锁进了箱子里。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慢慢收集罪证。
他不知道收集这些是为了什么,没有敢和他一起,也没有通道递上去。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八品官,这些年沉沉浮浮,毫无长进,调动频繁,身不由己。
收集这些罪证,显得如同蜉蝣撼树般可笑。
更可笑的是,因为需要收集罪证,他不得不与那些人频繁把酒言欢、沆瀣一气,反倒让他的仕途顺了几分。
七年后,他竟从八品升到了七品上。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只是因为他的长袖善舞。
祝明璃看着堂下之人。
他当年补缺时年岁已不小,十几年过去,人至中年,沧桑了许多。因这些年的经历,比实际岁数更显老,整个人透着一股腐朽落败的气息。
可当他擡起头,望自己时,那个眼神却与他的气场全然不符,满眼的羞惭,过度清明。
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他几度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祝明璃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她看着这厚厚一沓从多年前便开始记录的卷宗,字迹新旧交叠,这无疑是对她莫大的帮助。
她道:“杜郎君,你没有手段把这些罪证递到该到的人手里,我可以。朝中有入主内阁、颇受重用的崔相,也有严七娘这等在朝堂上搅弄风云、为圣人做利刃的门下侍中。你送上的东西太多,我得慢慢看、慢慢捋。”
她顿了顿,给了他一个承诺:“你放心,这些我能保证送到能处置的人手里。”
杜郎君眨了眨眼,身躯更佝偻了,却也轻松了许多。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多谢祝娘子。”
唤的不是“大人”,是“祝娘子”。
祝明璃颔首,叹了口气,道:“我不能放你走。”
杜郎君点头:“下官明白。下官罪孽深重,本就该收监。”
祝明璃摇头:“你的罪轻罪重,都得等我看过再说。但如今这些东西在我手上,你若走出去,我可保不住你这个人,所以只能委屈杜郎君在狱中稍住些时日。若真有重罪,便依律受罚;若罪孽不深、许多事身不由己,我也会寻个法子,让你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四个字,如惊雷般将他震醒。
他难以置信地擡头看着祝明璃。
祝明璃对他点头,表示他没听错:“如今下了这么多人,正是用人之际。若有人愿意为我做事,愿意将功补过,律法之外也有情理。当然,前提是罪不至深,并非蓄意为恶。”
杜郎君几度张嘴,浑身颤抖,最后只是重重再次叩头,以表无言的心意。
祝明璃对秦十一娘使了个眼色,秦十一娘点头,将杜郎君半押半送地带到一间看守严密的牢房,让他先安身,等候提审。既为看管,也为保护。
*
等到祝明璃将这些事情理清后,她的班底已然成形。
其中有生面孔,有熟面孔,有男有女,有官有民。他们都是有才却无门路的人,如今被祝明璃凝聚在一起,不分高低,不论门第,只听从她的安排。
如今将大家召集到一起来开会,她没有穿官袍,只着常服。
于她而言,常服更舒服,也更轻松,方便讲话议事。可显然,她如今穿常服的震慑力,早已不亚于官服了。
她道:“江南道作为水乡,雨多时怕涝,伏旱时怕缺水。都说靠天吃饭,但光靠天绝对不行。我们要做的,便是尽力控制。无论是翻车、修渠,还是筑圩田,按时引水、及时排水,这些都要做。肥料与轮作,也得安排上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多年来细细想明白的规划,一步步在黑板上写出来。
从种稻到水利,从治水到救旱,再到发展手工业……如何实现,如何安排,细致无比。
说到这些,她完全进入了最擅长的领域,言语间满是自信。
“如今宣州的造纸已相当不错,但尚未成气候。无论是青檀皮还是稻草,宣州都不缺,如今有人力、有作坊、有基础,为何不将这个产业做强做大?得改进沤浸、捞纸工序,聚集更多人手;山茶也要改,揉撚、烘焙都得进一步精制。不仅往南方销,如今朔方的榷场,茶马互市,更是需要大量茶叶。”
“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都应好好利用。而要把这些用起来,最紧要的便是人力。”她在纸坊、官作坊、采茶厂那几处画了圈,“这些必须得改!”
很早以前,她便想过如何学习近代国营工厂的模式,可因各方面原因,无论是在长安还是朔方,都没能完全实现。
到了这里,全然不同了。此处完全可以按照近代国营工厂的方式,办一座大型工厂,而且大部分活计都适合女工。造纸、制茶、纺织,都是女子所擅长的。
她当年在系统兑换的近代工厂资料,终于派上了用场。
对她这种物尽其用的人来说,简直痛快至极。
她一边讲,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全然不似那个让贪官恨得咬牙、头疼无比的的祝巡查。
堂下有些听过她的名声,大多都对她不甚了解。
初生牛犊不怕虎,来此寻机会,心里却多少有些发怵。
对这位有着多重面貌的祝大人,都有些敬畏。
直到祝明璃把规划讲完,堂下人,有的云里雾里,有的热血沸腾,有的踌躇不前。
唯有一人,立在角落,良久不语,青衫被泪湿透。
他身旁年轻的郎君疑惑地转头,问:“郎君怎么了?”
杜郎君摇摇头,只说了句他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话:“没什么,只是忽然忆起了少年事。”
他当年在书肆时,不过二十八岁,和面前这位郎君一般年纪。
只是当年的他与现在面前的郎君年岁相同,际遇却不同,终究不会走同一条路。
他对上那年轻郎君疑惑的目光,继续解释了一句:“想起了在长安求学的时光。”
那年轻郎君嘀咕道:“求学还教这个呢?”也不敢大声,顺着话题道,“这和求学可不一样,这都是要做实事的,不是学做文章,咱们可有得干了。”
却不想这句话让沉浸在伤感中的杜郎君猛然回神,眼中终于找回一丝光彩。
他重复着那年轻郎君的话,轻轻应道:“是啊,终于要大干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