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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咫尺遥望的岸 正文 第6章 皮小糖的快意人生

    文:连谏

    1

    准确地说,皮小糖是我从路上捡来的,我去杭州看古诗中描述的六月荷花碧连天,在回来的火车上遭遇了皮小糖,她坐在卧铺车厢走廊的临窗座位上,跟着随身听摇头晃脑地怡然自乐,开始,我以为她是某张卧铺的乘客,也没太在意,可列车运行都好几个小时了,车窗外的天也黑透了,她还是坐在哪儿,我才渐渐心生疑忌,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显然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摘下耳麦冲我乐了一下,我也乐,大约人在旅途因着寂寞,人与人之间特容易沟通,很快,我们就聊了起来,当知道我是青岛人,皮小糖两眼放光地捉着我的手,问我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李大军的人,我就乐:你当青岛是个只有几百个居民的小山村啊?邻里之间没不认识的。

    然后,我就问她李大军是谁,皮小糖抿了抿额上的一缕柔软黑发,羞涩地笑了笑,低声说:我男朋友。然后说,这一次,就是投奔他而来的。

    我有点疑惑,听她口气好象并不怎么了解这个叫李大军的男人,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她男朋友呢?见她没多说的欲望,我也没再问。

    皮小糖出生在杭州郊区的一座小镇,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从小喜欢画画,理想是做个时装设计师,但,只能是理想而已,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幽幽的,好象家人只是一道生活背景而已,并没有相应的亲昵。

    我们相聊甚欢,列车广播说卧铺车厢马上要熄灯了,我才顺口问:我们休息吧,你在几号铺?

    皮小糖看着我,做了个鬼脸悄悄说:我是硬座车厢的,那里人又多又热,我就跑到这里浑水摸鱼了,如果你悃了就睡吧,我也该回去了。

    还没等皮小糖走,列车员就过来了,用略带质疑的口气问她是几号铺的,没等她开口,我连忙说皮小糖是我朋友,从硬座席过来陪我聊天的。

    列车员嘟哝了一句什么,告诉皮小糖太晚了,她不能留在这里。

    皮小糖冲我摆了摆手,起身往硬座车厢去了。

    我睡睡醒醒地到了天亮,昨晚皮小糖坐过的位置,不时有人坐过来,片刻之后又走了,始终没有皮小糖的影子。

    我兀自笑了一下,笑自己自做多情,在旅途中的友情,大多是用来消遣途中寂寞的,它的寿命不过是列车的起点到终点。

    2

    上午十点,火车到了青岛,我拖着行李往外走,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细细高高的女孩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和皮小糖很是相似,我快走了几步追上去,试着喊皮小糖。

    她嗖地就回了头,果然。

    我问她早晨怎么不去卧铺车厢找我,她哏哏地乐了,说当时去卧铺车厢坐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下了,根本就没记那是几号车厢,天一亮她就折回卧铺车厢找我,结果,探头探脑地找了几节车厢愣是好几次被人当成了心怀不良的人,索性就不找了,她边说边学在车厢里找我得样子:我本来打算在出口等一会看看能不能等到你呢。

    到了出口,我问皮小糖怎么走,她笑了一下:他来接我。然后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说: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下你的电话?

    当然可以。我有点喜欢皮小糖,喜欢她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慵懒,而眼神里,却是一股烁烁的倔强。

    皮小糖的男友还没来,我陪她等了一会,夏天的阳光残暴地炙烤着**裸的车站广场,很快,我们就口干舌躁起来,单位同事打电话催我赶快去处理点业务,我只好把皮小糖独自扔在了车站。

    我到单位处理完业务就回家了,把荒了一个周的家略微收拾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没要皮小糖的联络方式,也不知她男友是否接到了她。

    正琢磨着,手机就响了,电话号码很陌生,接通后,好半天,只听到有个声音在低低的啜泣不说话,我的心一紧,下意识地喊:皮小糖,你怎么了?

    3

    很久之后,皮小糖和我说,那天,在电话里听到我一下子喊出她名字的瞬间,就像满天的乌云都被我喊开了。原来,她和李大军是通过征婚认识的,两人先是电话和QQ地联络了好一段时间,觉得两情甚浓,就打算见面把终身定了,谁知,他们的恋情竟像网恋一样是见光死,李大军指责皮小糖欺骗了他。

    皮小糖把双手并排摆在茶几上:就是这双手,他说我欺骗了他。

    是的,皮小糖不是美女,但是,那双手与她不算美女的脸蛋相比,用难看来形容应该是不算过分的,她两手的拇指一侧都有一个大大的突起,皮小糖有点伤感地说:就是这双手,让我失去了太多东西。

    皮小糖自打出生就比别人多了两根手指,也正是因为这两根手指,在父母眼里,她是个不祥的孩子,注定了得不到疼爱,弟弟和妹妹相继出生后,她几乎被亲情遗忘。直到11岁父亲才将她领到镇医院切除了那两根让她耿耿于怀的多余手指。

    因为切除得太晚加上小镇医院的医疗技术一般,她的双手看上去依旧与众不同,她的未来,从父母看到那两根多余的手指时起,便被放弃了,她还是坚持读完了高中,却没参加高考,是不想尝试考中却必须放弃的滋味,那不仅是失落还是冷漠,以父母的精力,他们家不可能同时供三个孩子读书,如果需要有人做出牺牲,那个人需要选择放弃自己未来的希望的人,必须是皮小糖无疑。

    在皮小糖20岁这年,她通过征婚广告认识了李大军,其实,她急于要的并不是婚姻,她想被疼爱,想要一点温暖。

    天真的皮小糖的初恋,竟是参加征婚得来的。

    还好,尽管和李大军谈了大半年,但毕竟是纸上谈兵,除了被打击自信,没给皮小糖造成多大伤害。

    那天,我去李大军家楼下把皮小糖接回家,我们就成了混迹在这座城市的难兄难弟。

    4

    皮小糖的适应环境生存能力很强,第三天就在一家服装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就是到各大商场推销本公司的应季服装,虽然很辛苦,但皮小糖很快乐,每天拎着一顶被汗水浸软了的破草帽流窜在商业街上,两个月下来,皮小糖的业绩竟然很不错,整个青岛市大大小小的商业街没有她扫不到的角落,第三个月,皮小糖把一叠钞票拍在我面前说:喏,我的房租。

    我不肯收,说真的,我非常感谢皮小糖没出去另租房子住呢,因为我胆子比较小,一个人睡两居室的房子既害怕又有点浪费,更何况皮小糖是个手脚麻利而干净的女孩子,自从她来了后,我就失去了擦地健身的机会。

    见我执意不收,皮小糖一声不响地把她的细软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我只好乖乖拿起那叠钞票塞进口袋。皮小糖见状,很NB地拍拍我的肩说了:这才对嘛,你要记得哦,这房子是咱两人合租的,你没有发脾气把我赶出去的权利。

    因为业务好,皮小糖很得经理的看重,甚至经理偶尔会请她吃饭,和她商讨下季服装的流行趋势,偏偏服装设计一直是皮小糖从小就酷爱的一项嗜好,她不但能准确把握下个季节的时装流行,还经常突发其想地提出一套自己的流行元素,让经理不得不时常刮着眼球看这个细细瘦瘦的江南小女子。

    就这样,皮小糖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一年半后,被送到北京系统学习服装设计。

    去了北京的皮小糖依旧时常打回电话和我发腻,一年后,皮小糖学成归来,去机场接她的路上,我的心开始擂鼓不停,不知道该怎样向皮小糖开口,我不能和她一起合租房子了,因为我不仅有男朋友了,而且我们幸福而无耻地未婚同居了。

    5

    皮小糖终于拖着巨大的行李箱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在机场出口,我们相互拥抱着,像大猩猩一样兴奋地拍打着彼此的后背,然后相互审视,我捏捏她的脸说:奇怪,北京的空气那么干燥非但没把你**枯萎反而更水灵了,用了什么好化妆品?

    皮小糖哏哏地笑着,伏到我耳朵上悄悄说:爱情。

    说着,她松开我,把站在离我们有两步之遥的一位金发碧睛的外国帅哥拽过来,做小鸟依人状偎到他腋下:喏,我男朋友亚力士。

    我简直要仰天长叹:天呐。那一刻,我被嫉妒狠狠地伤害了,而且现在,估计是哪怕我苦苦哀求皮小糖都不肯与我合租房子了,爱情当前,哪个小女子不是重色轻友的主?

    后来,我慢慢知道皮小糖和美国男友的浪漫故事,竟开始于那双令她倍受屈辱的手!因为从小就经常被人嘲笑那双手,要强的皮小糖就非要用事实证明给人看,她的手虽然不漂亮但是却不比任何人的手笨拙,这证明的方法就是她自小练就了一手好苏绣,久了,就成了爱好和消遣,其他女孩子包里大多带着化妆包,而皮小糖的包里总装着一个小撑子以及五彩针线,某个周末,她坐在学校操场的空旷看台上晒太阳,觉得无聊了便从包里掏出撑子做苏绣玩,结果呢,把在操场上拉单杠的亚力士迷住了,在他眼里,皮小糖那双手,不仅不难看,而且,简直就是一双天使的手。

    去年秋天,皮小糖幸福地做了亚力士的新娘,在她帅老公的眼里,她就是典型而标准的东方美女,而且两人常常做肉麻状走在青岛市最繁华的街上,让我们这些自认为是美女的女人们恨不能把皮小糖捉过来暴打一顿,恨不能用很不流利的英文告诉那个傻大个亚力士,他的审美标准实在是糟糕透了。

    但是,这并不防碍我经常携带男友去拜访皮小糖,我要让他明白:如果他不好好待我,我马上就找一金发帅哥来替代他,有亲爱的皮小糖做范例,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传奇。

    17年的春天,他拿着本子点到我的名字,歪了一下头,看着我露出小小的虎牙笑:你的名字很乡土。17年后的春天,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回小城,坐在他的墓前,倒上两杯酒,轻轻说:我爱你。

    我不想知道你去世的消息

    文:连谏

    我坐在阳台的晒椅上看书,他就进来了,还是曾经的样子,身材高高面容清瘦,飘飘地进来,望着我略微惊诧的脸,拿掉我手里的书,然后是没有片言只语的拥抱,再然后就恍惚了,心仆仆地跳**着荒凉。

    这是十几年来我们之间唯一一次拥抱,阴阳相隔的梦境而已,这个曾经让我爱得在黑夜里偷偷哭泣却不能说的男人,在2003年的最后一天,他骑着摩托车从小城出发,去了另一个世界。

    2004年的第二天,我回小城参加弟弟的婚姻,那天的阳光真好啊,明媚温暖地懒洋洋在小城的街上,下午,婚宴渐渐散开,一位朋友欲言又止,走出很远了,忽然折回来,伏在耳边低声说:方老师去世了。

    我用洞穿了她恶作剧的表情盯着她,慢慢的,笑变成一个僵硬的表情凝固在嘴角,她知道在曾经青涩的年代我是爱过他的,我怔怔地看着她,没有人会拿熟悉人的生死开玩笑的,何况他那么年轻,比我大6岁而已。

    我慢慢仰起脸,任凭太阳的光芒扎进眼里,没有泪没有表情地一直仰着脸,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我依在一棵冬天的杨树上,想他的样子,面色倦殆忧郁,眼神空茫,总是边走边看天,略微近视的眼睛轻轻眯一下,像鸟儿在展翅的刹那仰望天空,琐琐碎碎滑过心底。

    他是我的语文老师,尽管他曾经当众毫无恶意地嘲笑过我的名字脂粉气太浓甚至有点恶俗,却依旧挡不住对他的喜欢,喜欢他朗读课文的声音,喜欢他敲着桌子让我把字写的漂亮些,喜欢他写在我作文本上的批语,喜欢他在树荫下,长长的腿跨在单车上看书的样子。

    中学毕业时,知道了他结婚的消息,我的心一下子空掉了,第一次知道了爱情的味道,就是当你面对一个人时被无助淹没,他的幸福让你的心无处归属。

    其实,他知道被我喜欢,却没有当成爱情,看不见我拼命藏在心底里的绝望,离开小城时满城的梧桐花开了,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惆怅,我们笑着道别,快乐离我们很远。

    之后的许多年里,离别的瞬间时常在寂寞夜里被我从记忆的边缘拎出,想,他有没有一点爱我?如我爱他。

    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纸上,说说各自的生活,从不寄照片,信的末署名,永远是一桢用钢笔勾勒的头像,简单明了,表情随心而定。不说爱情。

    前年冬天,他开始给我电话,声音一次次停滞在欲言又止里,还是不说爱情。

    只是,那时的我们,已知道了有种爱,埋藏在彼此的心底,事过境迁之后,两颗各自有了归宿的心,回不到过去,说出来便是波澜起伏的伤害,所以,最终,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只把曾经的光阴,当做了童话珍藏,用来愉悦一下漫长的人生。

    我们总在说,等我回小城大家见面,回去过多次,见面总被犹豫搁浅,怕是见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宁愿不甘地选择了静止。

    那些昔日情怀,装在我们心里,它超越了友情不再是爱情,是一生的牵挂,彼此的名字是雕刻在心灵深处的疼,腾然想起的片刻,泪滴滑心而落。

    渐渐的,从别处知道了他的婚姻,是一片灰暗的冷,因两地分居,妻子终是忍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留给他的是弱智的儿子和小小的女儿,我不知自尊骄傲而脆弱的他是怎么熬过那段灰暗岁月的,在电话里的声音是低低的疲惫,把学校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我,许多次,我拿起电话,想拨又停下,我是自私的,有那么一点怕,怕正是感情低谷的他会说出一些冲动的话,让我无以为答。

    有时,他会调侃着说,万一他死了我一定要替他照料两个年幼的孩子,我笑着安慰他说怎么会呢?我们还要等白发苍苍时一起聊天呢。其实,他的心思我是懂的,他心中的未来是一片渺茫的灰暗,无处遁逃。

    2003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他的消息,我打电话给小城的朋友,打探他的近况,知道他再婚了,至于是否有爱,不说也罢,两个幼小的孩子需要一位母亲的关爱。

    再婚的他,偶尔还会给我电话,眼下的生活好坏,亦不再说了,只懒散地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像一个游离在梦境边缘的人,每每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就开始了一揪一揪的疼,想起了鲁迅笔下的中年润土,无常的生活,把他从一个蓬勃的年轻男子蹉跎成了苍凉的中年男子,曾经满载于心的爱,无处释放,于是,他爱上了酒。

    喝完酒的夜晚,他跨上摩托车,沿着公路一直东奔,一直狂奔到酒散人醒,恹恹转回家去。

    有时,他在电话里孩子气地说:如果我一直不掉转车头,会一口气开到青岛的。

    青岛,是我居住的城市,我无语,心下黯然,即使来了,见了,除了一些无力的安慰,那些在内心潜藏了多年的感情,谁又有勇气去碰?即使碰了又能如何,义无返顾的背后,又将有多少颗受伤的心?

    这样的勇气,他亦是没的,所以,他的摩托从未开到青岛,在电话里,有件事一直很让他计较:从小城开到青岛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有点貌似无聊的话题,他问过多次,每次,我回答都是大约和市郊车的时间一样的。他认为要快得多,因为他的中途不上下客。

    我听得难受,在我们各自的生命历程里,都已在阴错阳差中早早搭上了没有任何借口驱逐的生命乘客。

    他出事的那个夜里,曾给我打过电话的,他告诉我正在青岛和小城之间,用这个方式换算,一个小时就可以到青岛了。然后,不等我开口,又说:这是我定下的黑夜飚车终点,我回去了,你好好的。

    几天后回小城,我才知道,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其实,他没有回去,是夜凌晨,有人在胶州路段发现了他,离青岛已很近,只剩三分之一的路程,摩托车支离破碎,他血迹模糊的脸上,带着春天般的笑意,躺在路基上。

    一辆迎面而来的货车,来不及躲闪地撞飞了他。

    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他的身体便飞了起来,我是那么地愿意相信真的有天堂存在,在身体飞起的刹那,他看到了洞开的天堂大门。

    悔死了曾经坚持了不去见他,总以为人生还很长,有关不会有未来的感情,留到白发苍苍了把盏细聊,或许比年轻时说要恰当,事实却是人生充满变数,有些结局来不及到来便碎落无声。

    回青岛的日子,我一直试图用文字追忆他,回忆他的点滴,却都已与事无补,他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搁在我的心上,被痛疼一层层包裹成一粒珍珠,悬挂于心,此生不落。

    无数次想起被他纠缠不放的话题,小城到青岛的距离,让他那么在意,或许,他在意的,不是真实的距离,而是一份与渺茫爱情的距离,现实路程很短,对于各自心怀着不可挣脱现实生活的我们,却是天涯。注定我们只能咫尺遥望,然后艰难地隐忍了自己,连暧昧都不曾明朗表示地退回原地,只一个小时的路程,却注定了我们这一生,不能到达彼此。

    春天来了,万物生机再次被春风撩起,17年的春天,他23岁,刚从师范毕业,拿着花名册点到我的名字,歪了一下头,看着我露出小小的虎牙笑:你的名字很乡土。17年后的春天,他40岁,带着被爱情**的沧桑去了天堂,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回小城,坐在他的墓前,倒上两杯酒,轻轻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他生前,他未说过,我亦未说,而今,终于说出,是的,我爱他,不是爱过。

    离开墓地时,周遭一片安宁,我宁愿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世了,这样,至少,他还活着,在我理所当然的认为里,他美好而蓬勃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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