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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胡美杉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发现端倪的,当时陆易州正在洗澡,他手机就撂在床头,胡美杉看见他手机突然闪了两闪,但没响,就觉得奇怪,没按捺住好奇,就把手机拿过来了,按开一看,是个未读短信,也没显示来短信机主的名字,她以为是广告或是诈骗短信,至少在她手机上是这样的,只要是只显示号码没名字的,99%就这类短信,就打开看了一下,就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北京?还是动车吗?

    手机号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胡美杉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涌向了脑袋,她整个脑壳里,好像已经不再是脑仁,而是晃里晃**的一脑子奔涌的鲜血,一看就是熟人之间发的短信,应该不是发错了,因为再有明天陆易州就回北京了,既然不是发错了,既然相互之间很熟悉,为什么不显示名字呢?

    胡美杉拍了拍脑袋,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她决定试一下,她用陆易州的口吻回了一句:明天回,还是动车。

    很快,那边又回短信了: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胡美杉又回:还是以前那班动车,不用接,我乘地铁就行。

    对方又回了一句:人家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不行嘛?

    胡美杉就觉得自己那一脑壳的血液,轰地一声,沸腾了炸开了,但没发作,看上去,她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刚刚获知了所有的在这个地球上她所关心的任何事都在完好地进行着。她张开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回:好,明天见。再然后,把这个电话号码输入到她手机上,再把她们刚才来回的几个短信,全删了,把手机放回去,然后想啊想啊,想这个人是谁呢?就想去拿手机试探出来,刚有想法还没动手,陆易州进来了,见手机屏幕亮着,晓得胡美杉偷看手机了,就在心里庆幸了一下,庆幸幸亏自己警惕,小邵每来一个短信,他都看完就及时删掉了,陆易州怕胡美杉尴尬,故意不去看手机,也没动它,而是去书房找了本书,依在床头看,看了二十几分钟,才合上书,习惯性的一样,拿起手机简单浏览了一下微博什么的,就躺下了,见胡美杉还闭着眼睛依在床头上没躺下的意思,就说睡吧,不早了。

    胡美杉没应,但一抬手,关了灯,才钻到被窝里,背对着陆易州,如果陆易州这时候来搂她,她一定会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但陆易州没有,她只能在黑暗中,任凭泪水先是缓缓的,然后大颗大颗快速往枕头上落,她彻夜未免,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有没有可能是发错短信了?

    无数个可能在脑壳里打着架,最后哪一个也没分得出输赢,早晨她顶着两个熊猫眼起床,何秋萍挺差异的说:“咋眼青了?没睡?”

    “没睡好。”

    “又闹别扭了?”何秋萍睥睨着她,好像能从她脸上睥睨出她想要的答案似的。

    “没。”胡美杉说:“做了个梦,醒了,就没再睡着。”

    何秋萍看了她几眼:“吓醒了?”

    胡美杉摇头:“哭醒了。”

    何秋萍说:“大正月的,做些哭梦干啥呢?”

    “梦见我妈了,都十几年了,她第一次到我梦里来,她一点也不想我。”说着,胡美杉的眼泪就又滚了下来,其实她就是想哭一场,如果不是母亲去世了,或许她会说梦见另外一个故去的亲人,总之,只要能让她痛快的哭上一场,就可以。

    那个早晨,胡美杉蹲在厨房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大声地哽咽她已经去世十八年的母亲,何秋萍觉得还在正月里,就这么哭很不吉利,可想想胡美杉才十一岁,就没了亲娘,虽然还有老胡这个爹,可也毕竟不是亲的,就把对她的那些不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替她凄惶得要命,说:“你妈也真是,怎么也没把你托付给你亲爹?”何秋萍真心觉得胡美杉的母亲做得有欠缺,病是得了上了以后慢慢发展的,总归有时间处理一下身后事吧,虽然她和胡美杉的亲爸不是夫妻了,可胡美杉还是他的亲闺女啊,这事要放她身上,怎么着临终之前也得把孩子托付给她亲爸,老胡再好也是跟胡美杉没血缘关系的外姓人,咋能放心呢?何秋萍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胡美杉却强调说老胡就是她亲爸。语气有点重,何秋萍不自在地说:“要是把你送回去,说不准你还能考个好大学,也就没那些乱七八糟了。”

    胡美杉就抬头看着她:“妈,您真觉得我和晏老师有乱七八糟的事?”

    哭了一夜,胡美杉的两眼像桃子,何秋萍心一软,就不想再戳她的伤心事了,就含糊其词说也没啥信不信的,说的人多了,难免心里犯含糊。

    胡美杉打开水龙,蘸着冷水把拍了拍眼的周围:“不怪您。”过了一会又问:“前阵易州真跟您说过要和我离婚?”

    既然陆易州不想离了,何秋萍就不想再节外生枝,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就忙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易州没说,我是闲话听多了,把我给气的,是我想让易州和你离了算了,省得让人指指戳戳的。”说完看着胡美杉,狐疑地说你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事来了?

    胡美杉说突然想起来,顺口一问,如果是陆易州要离,她就和他离。

    何秋萍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说这是知道陆易州明天就回北京也没时间和你离了,在这儿跟我拿腔拿调吧。

    胡美杉定定看着她,说:“妈,既然你知道晏老师这个人了,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您讲一遍吧,免得您在外面听那些风言风语,怪没意思的。”

    不知因为什么,在那个早晨,胡美杉特别想说话,好像肚子里有永无穷尽的话要往外倾倒,于是她说了晏老师重度抑郁症的媳妇,是为什么要拿着斧头去砍她家的门以及怎么自杀,最后晏老师又是因为什么去坐牢,她又怎么被流言蜚语给袭击得连学都不敢上了,说着说着,她再一次泪如雨下,然后,看着陆易州,说易州,其实是你救了我,这些年因为流言蜚语,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尽管我没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可那些流言蜚语已经把我弄脏了,让我自卑得对爱情望而却步,我特别怕那个和我谈恋爱的男人突然质问我当年是怎么回事,而我百口莫辩,很多人觉得像我这样名声不好的女人,不可能嫁个好男人,因为好人家不会娶我这样的媳妇,没学历,没工作,还没有好名声,直到易州出现,易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假结婚吗?这放在其他未婚女孩子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在街坊邻居们眼里是个体面的文化人,又是在丹东路租房子住的,早晚会有自己的房子搬走,这样呢,等咱俩把婚离了,你也搬走了,我就可以骄傲地和所有的人说,我不是嫁不出去,是嫁出去又离婚了,就是和你,反正我也嫁不出去了,能给自己喜欢的人当个连他自己以为不存在的前妻,挺好的。

    胡美杉依在厨房的灶台上,一边讲一边流泪,但她的流泪给人感觉不到悲伤,而是温暖的感恩,仿佛她在倾诉的不是自己内心的痛,而是在说,她是在最饥寒交迫的时候,如何遇上了陆易州这个携带着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和羊皮棉袄的人,她是多么的幸福啊,幸福得都流泪了。

    让她给感染的,何秋萍也流了一把又一把的泪:“说土豆妈,不是妈专挑你的不是,可你也得知道,人言可畏,解放前不就有个女演员让人的唾沫给淹死了嘛,前几年还拍了个电视剧,当时我看得还挺入迷,叫什么来?”何秋萍努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胡美杉说:“阮玲玉。”

    何秋萍说:“对,就是她,咱做女人的,从别人舌头上过一趟就得脱一层皮,这样的事,趟上了,你才知道它有多厉害。”然后,她就讲了一个连陆易州都不知道的事,有几年,老陆调到离家比较远的乡镇教学去了,因为已经和公婆分开单过了,家里家外就何秋萍一个人打理,有一年麦收的时候,她正在场院里晾晒刚打下的新麦子,眼瞅着云就上来了,要下雨,何秋萍就着了急,可再急再能干她也只有一双女人的手,新麦子如果被雨水淋了,就会发霉长青烟或者发芽,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何秋萍当时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正好村支书从她场院旁走,看见了,二话没说就帮她装起来,又帮着她把一板车的麦粒拖回了家,他们前脚一进门,雨后脚就下来了,跟从天上往下倒似的,一眨眼功夫就稀里哗啦没过了脚脖子,雨就把支书给拦在他们家待了好几个小时,事后风言风语就来了,说何秋萍和支书有事,不仅支书的老婆跑到门上骂她,连易州爷爷奶奶也骂,骂她不着调,给他们儿子戴绿帽子丢人现眼,总之,乡下人要因为男女关系骂起人来,那是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脏有多脏,把何秋萍气得差点跳了井,这才消停点了,可光气也没用,打那以后,她是见着村支书就绕道走,绕不开了,头碰吭哧吭哧响也虎着一张脸不吭声。为啥?还不是虎给旁人看啊,她要和他有事,能见了他跟仇人似的?可见着他老婆何秋萍不,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又没做下对不起她的事,怕她干啥?这是何秋萍的理论,就这样,她和村支书那点子虚乌有的破事,才算彻底消停了,事后,听人说,村支书在背后骂她,说白惦记了一顿,没惦记到手反倒惦记成仇人了,他妈的!

    乡亲把话传过来,何秋萍这才知道,村支书对她原来是真有歹念啊,说到这里,就和胡美杉说:“就算街坊邻居们胡乱嚼舌头冤枉了你,土豆妈,可你自己也得有点数,以后离那个姓宴的远着点,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不管干什么,都心善抹不开面子,可男人在女人这事上,不管啥时候,都狼着呢。”

    小土豆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和奶奶都哭了,她们一边哭一边说话,一点也不吓人,只有陆易州,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母亲和胡美杉的眼泪,让他意识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恩怨,已经彻底化解了,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去来,甚至,有那么点沮丧,就觉得捆在心上的绳子,在无生息中,又增添了一道,虽然,他从来都没想过从胡美杉身边逃跑,可一层又一层的不能辜负,像绳子一样让他不舒服,下意识里,总有扯下来的冲动。

    后来小禾进来了,见锅灶还是冷的,就洗了手,准备做饭,胡美杉也擦了擦脸,说:“妈,对不起,我今早晨失态吓着您了。”何秋萍擦了擦泪,说:“没呢,你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妈听了高兴。”说完就抄起小土豆抱着出去了。

    因为陆易州下午的动车,胡美杉就没去店里,上午十点左右,贾文莎一家三口来了,胡美德拎好几只已经装了礼品箱的烤鸡,说陆易州要回京了,他们也没什么好送,就送几只烤**,知道陆易州不稀罕烤鸡,可不管怎么说,贾家烤鸡在青岛口碑还是很好的,都相当于地域名牌了,让陆易州捎几只回去给导师或是那边要好的朋友,也算是家乡土特产了。陆易州挺感动,就想起了贾文莎托他捎手包的事,虽然已经用谎言让胡美杉跟她解释过了,可毕竟是撒了慌,心里还是虚的,人只要心虚,就会像自以为聪明实际却愚蠢的猫,把吃不完的鱼埋藏在沙子底下,生怕被别的猫发现,所以,每一次路过的时候,都要往上刨点沙子,自己以为能盖的更严实,事实却恰好相反,掩盖的次数多了,聚沙成丘,反倒成了标志。陆易州就这样,招呼大家坐了,寒暄了几句,就找不到都感兴趣的话题了,烤鸡的事,陆易州不了解,读博士的事,胡美德两口子不了解,找不到话题对接点,气氛就显得尴尬。陆易州是主人,承担着让气氛热络的主要任务,就在脑壳里挖地三尺地拼命找话题,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就再一次和贾文莎抱歉捎手包的事,这次回去,他就去秀水街看看,如果老板来了新货,有跟上次一样的,他一定先下手为强。

    “如果和美杉一样的,价格又不超过三百,我就要,如果不是,就不要了。”贾文莎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花高仿的价格买个真品回来,这样的事一般不会发生第二回。”

    陆易州让她说得心如擂鼓,在心里暗暗痛骂了自己一顿,干嘛又提这茬,这不没事找嘛?可脸上还得端着自己果然一不留神赚了大便宜的开心,说是么是么,怪不得当时老板总是劝我,说你买吧,买了不吃亏。

    胡美杉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吭声,贾文莎一进门就看见她哭得像六月的水蜜桃似的眼,还愣愣地警惕了一下,一副马上就要撩蹄子蹬人的嘴脸问这是怎么了?何秋萍知道她误会成是她或陆易州把胡美杉欺负哭了,就忙解释说胡美杉梦见她妈了,一夜没睡呢。贾文莎提到胸口的那口气,这才松散下去。胡美杉挺感动的,很多时候,她会感觉贾文莎虽然只是个嫂子,可她对自己的好,一点也不比亲姐姐少,现在听她和陆易州说手包,就起身去了卧室,去衣橱里找手包,其实,从昨天晚上看见短信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陆易州在北京有了外遇,那么,这个手包,不是陆易州买的,是肯定了,因为作为一个礼物,它太背离陆易州的性格和消费习惯了,如果是那个女人帮陆易州买的,那么算哪门子礼物呢?一根沾染着肮脏打向她尊严的棍子而已,所以,她不可能用这礼物,而且她还要不动声色地让陆易州知道。

    找到手包,就拿着出来,说:“易州,你不用再去逛街了,把我这个送给嫂子就行了。”说着塞给贾文莎:“嫂子,你拿去用吧,我一个包馄饨的,一天到晚泡在厨房里,能去的地方最多是菜市场,拿个大牌手包,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还是你用合适。”

    贾文莎不要,说:“这是易州送你的新年礼物呢,再说了,我一个卖烤鸡的比包馄饨的能高级到哪儿去?”说着,自己先笑了。陆易州看着姑嫂俩退让手包,心里乱得像一锅粥,既心疼又希望这个手包赶快从他们家消失,心疼是因为包虽然是小邵买的,但他把七千块的手包钱给了小邵了,希望它消失是觉得这个包放在家里,看一眼都心惊肉跳,两害想必取其轻,他宁肯白丢了那七千块,也别让这个手包在跟前晃得让他眼晕心烦,就忙开口帮胡美杉劝道:“嫂子,既然美杉都这么说了,您就拿着吧,回头我在北京看到合适的,再给美杉买。”

    贾文莎也没客气,接过来,美滋滋地端详了一会,又问陆易州多少钱,说着就去拿钱包,陆易州忙说美杉都说是送您的了,您要再给钱,这算什么了?说着,按住了贾文莎要去拿钱包的手,求救似地看胡美杉,可胡美杉和往日不一样,今天心思好像没在他身上,也就没接住他求救的目光,他就只能继续勉为其难地和胡美德两口许聊天,还好,贾文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说陆易州下去还得赶车,他们就不多打扰了。

    陆易州这才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2

    到了街上,胡美德就臭摆贾文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贾文莎瞥了他一眼:“怎么?丢你脸了?”

    “脸在你自己脖子上扛着,要丢也丢你自己的。”胡美德嘟哝着,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人家小陆送美杉的新年礼物,美杉说送你你就拿着啊?小陆心里得多别扭?”

    “你懂什么!”贾文莎哼了他一句:“你当我真稀罕这手包啊,我衣帽间里的那一橱,哪个也不比这个便宜”。说着又翻来覆去地看手包,说:“我总觉得这个包上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

    “小陆说这包是高仿,我不信!老娘是用着国际大牌长大的,至今还没有一个高仿逃得过我的法眼。”贾文莎翻来覆去地看:“如果这包是真的,陆易州还非说是假的,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

    “除了狗男女还能有什么猫腻!?”贾文莎白了他一眼:“男人一个好鸟也没有,没钱没地位的时候一个个的扮老实本分,稍微混好点就他妈的一个个当自己是西门庆了!”

    见胡美德气哼哼的,一副懒得和她说话的嘴脸,贾文莎又说国际大牌都有商品编码,上网一查就查出来了。

    “吃饱了撑的!”胡美德发动了车子:“我长这么大,见过把假货说成真货的,还没听说谁把真货说成假货。”

    “有个男人和一个站街的睡出感情了,回家和在机关单位当处长的老婆把婚离了,你信吗?”贾文莎睥睨着他。

    “信。”胡美德剪短地回答。

    贾文莎原以为他会说不信,借以证明,有的事,看上去不合情理,可它就活生生地发生在身边了,胡美德回答得这么痛快,让她心里一震,突然有点慌乱的虚空感,说:“胡美德,你把话说这么斩钉截铁是什么意思?”

    胡美德说:“旧社会当官的比你比我都道貌岸然吧,青楼逛高兴了,还不照样娶个回来当小?他为了个站街的和当处长的老婆离了婚,那肯定是当处长的睡着不如站街的舒服自在。”

    贾文莎想发火,可仔细想想,可能真这么回事,就把手搭胡美德胳膊上:“你不会那样吧?”

    “哪样?”

    “为个站街的和老婆离婚的贱样啊。”贾文莎一本正经说。

    胡美德嘴上说不会,心里却说我他妈有那么蠢么?我婚不离,站街的照睡!

    3

    中午,胡美杉去火车站送陆易州,在站台上,有好几次,胡美杉想问陆易州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但问不出来,怕冤枉了他,甚至她还侥幸地想,或许,那个短信真的是发错了的呢,正月十六是大学生返校的高峰期,说不准是某个在北京的姑娘发给回老家过年的男朋友的,没留心是发错了,就一来一回地和她叮当了半天,当然,这种可能性小到微乎其微她也是明白的,可还是愿意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像陆易州的直肠癌被手术彻底治愈了一样的奇迹。

    心里藏着事,她就显得有些恍惚,都是陆易州说什么她应什么,最后陆易州抱了她一下上车了,动车开动以后,她跟着动车慢慢跑了十几米,眼泪刷刷地往下滚,觉得动车载着陆易州去的不是北京,而是永远的失去,从此以后,这个活的健康的陆易州在人间,却和她没关系了。

    看着胡美杉在车外奔跑,陆易州也有些莫名的伤感,隐约地,他已经感觉到了胡美杉内心的不安,但他不知这不安是来自哪里,因为心虚,也不敢问,五个半小时后,他从北京火车南站出来,正随着人流往地铁站都呢,突然,胳膊就被人抱住了,扭头一看,是小邵,她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雪狐皮草上衣,人显得分外纯净和活泼,微微一愣后就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个惊喜啊。”小邵欢天喜地地说,然后从他帮他拎了两盒烤鸡,说:“我要不来接,拖着这么多东西挤地铁,有你受的。”

    陆易州想,不管多不舍得,他都必须和小邵摊牌说分手了,这么想着,就眼神定定地看着拎着两只烤鸡盒子蹦蹦跳跳走在他前面的小邵,心里兀自地难过了起来,差点让一辆车站的车给撞上,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骂他不长眼啊?

    陆易州忙说对不起,小邵听见了,折回来,一双杏眼瞪着男人:“怎么说话呐?差点撞着人你还有理了啊你,你当你谁,你爸是李刚啊?”

    开车男人见小邵不像个好惹的样子,就气哼哼地回了一句:“瞧你德行,你当你谁了?你名媛啊?”边说边把车开出去了几米,回头冲小邵道:“就算我爸是李刚也他妈比你们名媛强!”

    小邵气得嘴都歪了,跺着细高跟鞋就要去追,被陆易州一把拉住了,说:“何必呢?”小邵就不高兴了:“一到这种时候你就拉着我,你知道吗?这叫长他人威风?”

    “其实……有些人我们是没必要和他们计较的,因为我们没必要把自己的修养降低到和他们一个水平线上。”陆易州这么说着,继续往前走,其实,心里很萧索,那种满池美荷终将风吹雨打去的萧索。

    两人到了停车场,小邵拍着她的悍马问怎么样?

    陆易州说好,老早小邵就和他说过,她妈在北京开一辆悍马,很威风,想借出来带陆易州出去兜风,可陆易州没兴趣,想想北京已经从首都堕落成了首堵,开辆悍马在北京的街头蜗牛似的爬,小邵也觉得无趣,就一直没借。

    到了学校,从车上往下拿东西的时候,陆易州特意留了一盒烤鸡,说这是胡美杉哥哥家烤的,满有名,小邵说他们家只吃散养的土鸡,这种鸡他们家的狗都不吃,陆易州就觉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给堵在了胸口,遂伸手把那盒烤鸡拎下来,一看他满脸的不自在,小邵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他自尊了,复又把烤鸡夺了下来:“我那是说我妈,我吃,何况是你送我的,我得嚼吧嚼巴连骨头都咽下去。”

    陆易州笑笑,说:“我没那么脆弱。”说着,执拗地要把那盒鸡从她手里取过来:“你拿回去也是扔,不如我留着送给别人。”

    “陆易州!”小邵生气了:“你至于吗?”

    “我怎么了?”陆易州也没示弱:“我不需要你给我这个面子,我只认为馈赠是一种感情,而我应该对得起它,就不能明知你是拿回去扔垃圾箱而假装不知道!”说完,陆易州拎着东西就噌噌往宿舍楼走,小邵站在车边,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赌气上车要走,车都发动了,又熄了火,她觉得不对,陆易州突然变得毫不近人情,该不是想和她分手吧?就下车跟了上去。

    进宿舍后,陆易州本来想关上门了,可想想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挺失风度的,如果再关了门,就有点太绝情了,就算他俩需要收场,他也不想伤小邵太狠,只想,找时间和她谈开,告诉她,分手不是她不好,而是他自己不是东西,太自私,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伤害更多人。

    他把行李箱放到**,逐一把衣服拿出来,往衣橱里挂时,听到门口有脚步彷徨了两三个来回,就知道是小邵来了,他顿了一下,又硬下心,故意不往门口看,然后,他听见小邵蹑手蹑脚地进来,走到他身后,他还是装作无知无觉得继续整理着橱子里的衣服。突然,他的腰,被一双胳膊攥住了,小邵穿着白狐皮草的两只胳膊,像两只无辜的小兔子一样横在他的腰上,他叹了口气:“小邵。”

    小邵脸埋在他后背上,不说话地流泪,陆易州想把她搂在腰上的手拿开,可她搂得很紧,像焊在一起,就又说了声小邵。

    小邵说:“你是不是想不要我了。”

    陆易州心里一凛:“小邵你知道的,我不能和我妻子离婚,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着又去拿她的手:“你松开,我们谈谈好吗?”

    小邵说:“就不,我不要你离婚,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给你当一辈子情人我愿意。”

    “可是。”陆易州说:“我不愿意。”

    “我就那么差吗?”小邵一下子松开了他,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你那个卖馄饨的老婆?她哪里比我好?”

    “不是,小邵,你不懂,你们女孩子不懂男人,以为男人如果没为了你们和他们的老婆离婚,就是认为你们不如他们的老婆,其实不是这样,婚姻太复杂了,如果说爱情是人生的一部分,那么婚姻就是人的命运,如果想改写命运,工程大的,不是每个人都承担的起的,没错,你觉得我妻子不如你,在很多时候,她真的不如你,其实,小邵,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并不是因为性,如果我们之间没有性关系,我也是愿意和你说话而不是和我的老婆说话,因为我和她永远是她讲她的我讲我的,就是说上一天一夜我和她的话题都找不到交汇点,小邵,你没法理解我的这种痛苦就像你不能理解我多么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又知道不能。”陆易州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的,他必须面对现实,一句谎也不能撒,说完了,就默默地,看着她,那么多的悲伤在他的心里流淌,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说:“小邵,如果我老婆和你一样,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我会和她离婚,可是,因为她不是你,也不拥有你所拥有的一切,所以,这婚我不能离,否则我就是毁了她,还有,虽然你说我不离婚也可以,可小邵,我不可以。”陆易州艰难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你可以说我不要脸,但是,我必须说,我还算有良心,如果我们继续下去,早晚我老婆会知道,你也会因为有我,无心恋爱,早晚会把自己孤单在婚姻的岸上的,这样的罪过,我承担不起……”

    “你的意思是优秀的女人就应该被男人甩掉?因为有很多不够优秀的女人等这你们去拯救?“小邵咄咄逼人地看着他,她觉得陆易州的这个理由搞笑极了,如果女人优秀就活该被甩,这不是现代版本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事情不单纯是你理解的那样,因为我还想成全自己,做一个众人口碑里的好人。”陆易州说:“你可以骂我虚伪。”

    说到这里,两人就僵住了。

    这时,陆易州的手机响想了,是胡美杉,他这才想起来,到北京都老半天了,也没给她报声平安,他想接,可又有点害怕,因为此刻的小邵,看上去就像个能把他撕烂了吃掉的疯子,如果这时候他接了胡美杉的电话,保不齐小邵就能干出点什么来,直接把声音传过去,毁了电话那头的胡美杉,斟酌再三,没敢接,可胡美杉又打得执着,没辙,他只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为什么不接?”小邵气哼哼地问。

    “不想接。”

    “你老婆的?”

    陆易州没吭声。

    “接吧。”小邵说:“你接完了,我们继续谈。”

    陆易州犹豫。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无耻。”小邵看得出陆易州在防着她,挺难受的,可还是不想走,总觉得还会有一线生机,她不相信和陆易州就这么完了,她还跟母亲说过呢,等改天带位朋友过去吃饭。

    陆易州也觉得自己把小邵看低了一些,就歉意地笑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刚要接,胡美杉却已挂断了。

    4

    陆易州坐的是下午一点半的动车,五个半小时的车程,晚上七点就该到了,以往,陆易州不管去哪里,到达目的地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报平安,哪怕那个地方离青岛只有50公里,可这都晚上把点半了,陆易州还是音讯杳无。其实,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的心,就一寸一寸地凉了,悲凉地想,那个女人可能真的去接他了,已经见着面了,陆易州是当着她的面不方便给短信或者电话老婆吧?或许他已和人说过了,他和老婆之间没爱情,是人生遭遇了特殊时期的无奈产物……

    从估摸着陆易州即将到站了,胡美杉就一遍遍看手机,一直看到八点半,手机沉默得让她怀疑是不是坏掉了或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拿起来看了几次,没坏也没关机,最后,决定主动给陆易州打电话,不管怎样,她不能继续装傻了,必须知道结局,便拨了陆易州的号码,足足响了一分钟,因为无人接听,系统给自动挂断了,她的心里,就已经象有一万只猫在狂奔,把她柔软的心,抓得鲜血淋漓,老胡看出她脸色不对,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家休息。

    胡美杉强忍着悲愤,说:“没。”然后看着手机,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爸,拿您手机给我用一下。”

    老胡边把手机递给她边问:“你的呢?”

    “好像坏了。”

    胡美杉打开老胡的手机,把她从陆易州手机上记下来的号码,输入到老胡手机上,然后,继续打陆易州的电话,响了大约五六声,陆易州接了,听声音好像很疲惫,胡美杉的心,就有点邪恶而下流地疼了一下,想他或许和一个女人正在**,不方便也不愿意接她的电话,第二遍了才不得已接了。胡美杉强忍着难受,问他到宿舍了没。陆易州的声音里满是虚伪造作的恍然大悟腔调,说到处是人把他的脑壳都给挤晕了,忘记给她报平安了。胡美杉心平气和说没事,你平安到了就好,然后把已经输入到老胡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又故意细声慢语地叮嘱他,衬衣在行李箱的第几层,内衣在哪个小收纳袋里……她说的声音很小,是为了听有没有手机响铃从陆易州那边传过来,还有,她故意是自己在不停地说,就是为了不让陆易州说,这样,他那边是安静的,一旦有手机铃声响起,就会分外清晰。

    果然,用老胡的手机拨出那个号码不到五秒,她听见从陆易州那边传来了低而清晰的电话铃声,她听啊听啊,都听愣了听呆了,也忘记说话了,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怕老胡看见,就忙背过身去,然后挂断了老胡的手机,陆易州那边的手机响铃,也瞬间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一样,她只听见陆易州在那边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了?”胡美杉擦了一下脸上的泪,说:“没事了,你早点休息,多保重身体。”说完,挂断手机,一抬头,却见老胡正满脸都是疑问地盯着她:“咋了这是?”

    胡美杉知道父亲已经看见她掉泪了,就撒谎说易州这一走,又得小半年见不着他。

    老胡一点也没怀疑,因为她刚才说的话,他也听见了,想想陆易州在青岛时天天来接她的甜蜜,一回北京,冷丁她就要一个人往家走了,心里是会空落落的,以为她掉泪不过是小年轻的夫妻乍一分开的伤心失落,就没往心上去,笑呵呵说:“现在交通方便了,你要想他了,咱就周末不开店了,你带着土豆去北京看他。”

    “再说吧。”说着,正要把手机还给老胡,手机却响了,胡美杉扫了一眼,是她拨过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就接了起来,故意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不是姓何?”

    “你打错了,我姓邵!”说完,手机就挂断了。

    胡美杉大脑一片空白,是的,没错,是小邵老师,虽然她们一共就见过一年,说过几句话,可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干净清亮里有股青春期前的小男孩子气。

    老胡觉出她神态不对路,问怎么了,胡美杉说没事,刚才想给易州打电话,结果拨错号码了,人家打回来了。

    因为眼话,老胡也经常拨错电话号码,被人凶是经常的,遇上厉害的,还会拨回电话骂一顿,就以为胡美杉也遇上了这么一厉害主,就挺生气的,说:“又不是成心的,她凶什么凶?!”说着就翻手机,要拨回去跟讲道理,把胡美杉吓了一跳,劈手就把手机抢回来:“爸,大晚上的,您干嘛非要找气生!”说着就翻开手机,把刚才那个号码的那个来电和去电记录都给删了,才放心地还回去:“爸,您也六十多岁的人了,以后别火气那么大。”

    老胡嘟哝:“我就瞧不得别人欺负你。”

    胡美杉心里一酸,转身去卫生间帮老胡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卧室:“爸,不早了,您泡泡脚就睡吧。”

    老胡嗯了一声,目送着胡美杉走到门口,突然又说:“美杉,我觉得你有心事。”

    “爸,除了希望店里生意更红火我能有什么心事。”胡美杉嘴硬。

    “我琢磨着……”老胡沉吟了一会:“你是不是怕小陆越走越高……”

    胡美杉心里一颤,突然就想试试老胡的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是什么态度,就说易州不是那样的人,停了一会又说:“如果真那样,爸,您怎么想?”

    “到那时候了,还有啥好想的?”老胡说:“就俩字,没完!”说完看着她,突然问:“美杉,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我就顺口瞎问。胡美杉知道老胡警惕了,忙说了些宽慰他的话,说如果陆易州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和她结婚,又不是没得选择。老胡才把一肚子将信将疑暂时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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