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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日子平淡而流畅,这年年底,陆易州评上了副教授,经常被媒体请去做法律节目嘉宾,也会被律师事务所请去给律师们讲课,老胡走在街上,经常会被街坊们叫名人的老丈人爹,老胡一概眉开眼笑地应着,他不仅经常批评胡美杉的衣服穿得太随便,不得体,会给陆易州这个大教授丢面子,还会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催胡美杉收拾收拾赶紧回家,现在不是以前了,陆易州出息了,她就熬出头了,该享享福了,犯不着跟吃不上饭似的忙了,但胡美杉很少听他的,依然穿着既方便干活又舒适的便装,潜心研究了各种各样美味的小菜,搞得美杉小厨生意更红火了,每天热闹得像打仗,不得不又请了两个街坊过来帮忙,老胡很恼火,说胡美杉天生想钱想疯了的穷命,都堂堂的名牌大学教授夫人了,还是一副不长进的烧菜大嫂德行,这让陆易州多难堪?

    看着她在灶间忙的头都抬不起来,老胡就站厨房门口这么大声絮叨。

    胡美杉知道他絮叨得幸福着呢,有时候,她就想,为了让老胡每天可以这么幸福地絮叨着,她也应该和陆易州好好过日子。虽然陆易州对她只有感激,没有爱情。但是她也非常清楚,陆易州永远不会和她离婚,哪怕她提出离婚,他也不会答应,这不是他有多爱他,而是,他知道她爱他,知道自己是她的荣耀,他想做个好人,一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个锦衣之后仍和糟糠妻同床而眠的好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胡美杉就想,遇到陆易州这样的好丈夫,她应该很幸福才对,可是,她不,一点也不幸福,她越爱陆易州就会越觉得不幸福,因为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快乐。

    但她知道陆易州是平静的。

    平静是无喜无悲,不是鲜活红尘里的状态。她希望他时有苦恼时有快乐时有大笑时有眼泪,这才是一个人活着时应该有的样子。

    过度的平静是一种安详。

    很多人觉得安详是个多么美好的词汇啊,可胡美杉觉得安详是化了妆的绝望。

    当然,胡美杉更明白的是,如果她说希望陆易州快乐,所以想和他离婚,一定会被人唾一脸哄堂大笑的唾沫的,不如说她自尊心超级强,不愿承接太多的施舍,哪怕这施舍是场人人羡慕的婚姻,她不想要,被恩惠的滋味太累了,会累得她泪流满面。

    她明白陆易州一直在努力去爱她,所以,周末经常组织活动,几个合得来的家庭,经常一起聚会,野餐……在众人眼里,她是个多么幸福的主妇,孩子可爱,丈夫开朗而绅士,恋家,可只有胡美杉知道,这样的活动越多,她越能看见陆易州在内心里对她的陌生和隔膜,比如说他们几家人去在野外做烧烤,其他人家会一家人同吃一串烤肉,可他们呢?如果陆易州先咬一口,她和小土豆都会欢快地把剩下的吃下去,小土豆先咬了再让陆易州咬也可以,唯独她先咬了一口的,再递给陆易州,他就会找尽各种借口不吃这串烤肉,还有一次他们几家人一起去即墨温泉镇洗温泉,为了玩的尽兴放松,在温泉镇预定了一天酒点,进房间洗手时,陆易州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毛巾了,自然而然的,胡美杉就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说用我的行了。

    陆易州一愣,说晾一会就干了,没接,后来看见了胡美杉眼里的落寞,才象征性地抓了两下就还给了她,胡美杉就觉得一种微小而彻骨的凉,蔓延全身。

    平时除了吃什么穿什么以及说说老人和孩子的事,他们几乎没有话说,胡美杉也能看得出来,陆易州有时候想制造话题,可往往是开了头说不两句,就意兴阑珊了,她也不再像从前似的努力迎合着去说了,因为不管她怎么说,到最后,陆易州都是满眼不想在继续下去的寥落,她和陆易州还在一张**睡,但是一人一个被窝,因为陆易州说两人盖一床被子,被角掖不严实,透风,容易着凉,胡美杉听了,也没说什么就踩着凳子从衣橱上上的顶柜里抽出一条被子套上了被罩,晚上各自钻各自的被窝,这样的互不打扰,让胡美杉觉得他们之间的心,已经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至于夫妻**事,已和他们没关系了,她从店里回家,要么是陆易州已睡了,再要么是在书房看书,总之,他们不会在同一时间入睡,也就不会在顾忌到对方的生理欲望而尴尬,其实,关于陆易州的生理功能,胡美杉是知道的,知道他不是不行了,只是因为不爱她,在醒得早的早晨,她会看见陆易州挺拔的旗杆,把被子都撑成了一个小帐篷,她会呆呆看一会,然后逃也似地穿衣离开,因为有一次她看陆易州的旗杆时,把陆易州看醒了,她觉得挺尴尬的,忙转移视线,已被陆易州看在了眼里,他好像犹豫了一下,从被子下探过手,摸了她的腿一下,问她想不想要,顿时,她觉得羞辱,觉得自己就像个饥饿而自尊的穷孩子,被富家公子问他这里有碗残羹要不要吃,她像那个坚守了倔强自尊的穷孩子一样,强忍着饥饿涨红着脸拒绝了这份嗟来之食,说不了,她该起来做早饭了。

    胡美杉越来越不爱回这个家了,可在外界人看来,只是堂堂教授夫人的胡美杉越来越狂热于挣钱了,因为怕恋酒的顾客坐下就不走了,以前美杉小厨是不允许喝酒的,可胡美杉研究的小菜越来越多,单靠吃馄饨的顾客已经消化不完了,索性就允许顾客喝酒了,还特意上了大桶的散啤酒,这样一来,晚上十一点之前,美杉小厨根本就没打烊的可能,遇上贪酒的顾客,撵多少遍都不走,十二点也是,于是,就经常有街坊开老胡和胡美杉的玩笑,说陆易州都是大学教授了,胡美杉还这么拼命,这不成心要把全青岛市的钱都挣回家?

    老胡也觉得没必要,和胡美杉吵吵了几次,说她挣钱挣疯了,知不知道这样会招人笑话?啊?好像大学教授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似的,胡美杉就跟没听见似的,该忙叨她的还是忙叨她的,老胡就更气,跑到她身边大声嚷嚷,非要听她个回应不可,胡美杉就笑,说:“爸,您真有意思,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啊,就嫌挣钱挣多了。”说着,还跟外面的顾客开玩笑:“是不是啊?”

    顾客就说:“可不,老胡这是好日子过舒坦大发了说滋话呢。”

    老胡就更生气了,恨不能抱堆杯子在她脚边摔痛快了,可胡美杉忙得脚下跟踩了个风火轮似的,在不大的美杉小厨里团团转着,让老胡只有干生气又心疼的份儿,如果他想趁客人少的时候数落个痛快,胡美杉要么不吭声,要么说:“爸,您要是实在看不惯,我就换个地方开店。”

    胡美杉不是吓唬老胡,是真心的,觉得老胡年纪也大了,该过几天清闲日子了,不能一天到晚地泡在店里听顾客吵吵,何况以现在的营业收入,租个五六十平方的店面再请上俩人做帮手,她完全照应得过来,也如实跟老胡说了,老胡说:“美杉你这不是为了给我腾清闲,这是要我的命。”然后问胡美杉是不是嫌弃他了,胡美杉知道被人嫌弃有多难受,忙说没呢,就是觉得他该享清福了,老胡就说啥清不清福的,享孤单还差不多,他一个老头子,也就跟着她开店这点乐呵了。

    胡美杉想想觉得也是,自从小土豆上了幼儿园,何秋萍整天在家闲得落寞,去接小土豆或她和陆易州回家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嘴里不停地絮叨,手里不停地忙乱,虽然有时陆易州说她不用这样不用那样,但她还是改不了,因为这是她的幸福,幸福就是一副活该挨呵斥的贱模样,不仅在女人身上这德行,在为人父母那儿也这样,只有被需要才能找到自己确实存在的幸福感。

    怕老胡伤心,另租门面的话胡美杉也就不提了,担心把胡美杉唠叨急了她出去另租了门面,老胡的絮叨,也收敛了很多。

    顾客比以前多了,坐得久了,并不意味着胡美杉要一直在厨房忙活,因为大多小菜是冷的,顾客点,只要盛一份就行了,不多的几个热菜也是传统的大锅炖菜,用不锈钢大桶装着,坐在打在保温档的电磁炉上,所以,晚上八点之后,她也就是给顾客添添酒或是看着电视和顾客闲了几句的事。

    晏老师下班后都会到美杉小厨喝杯啤酒再上楼,永远都是两个小菜一碗馄饨两斤啤酒,因为晏老师一般是晚上八到九点才下班回来,老胡就问开典当行是不是很忙活人,晏老师说还行,忙得时候很忙,大多时候比较闲,老胡就奇怪,说那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晏老师笑:“下班高峰的时候路上堵,反正他回家也没事,不如晚点走。”

    老胡恍然大悟似地说这样啊。

    两人就没了话,老胡总能找到话题,就又问他最近有没有碰上看着顺眼的。

    晏老师让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过神他说的是女朋友,就顺着以前的话茬说:“老了,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老胡就咕哝说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晏老师就笑着喝酒,不接茬,因为不愿顺着他的话去回忆惨烈的过去。

    可总要说点什么,老胡才觉得是俩人在这儿坐着,就说:“总不见得你运气一直不济,找个女人就是神经病吧?”

    晏老师就说一个人过习惯了,怕是已经适应不了两个人的生活了,胡美杉也说:“就是,结错了的婚,还不如单身好,可这遍天之下,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结婚结对了?”

    就有顾客起哄说:“胡老板,那你说你的婚是结对了还是结错了?”

    不等胡美杉开口,老胡就大着嗓门抢答:“我们美杉嫁了个有文化又顾家的姑爷,谁敢说这婚没结对?”

    胡美杉就嬉皮笑脸地说:“我就敢说。”见老胡一脸吹胡子瞪眼的架势,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一句:“结婚这么些年,我才明白过来,婚姻这事,就得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攀个鳖亲家,如果没找对人,就是嫁给王子也脱不了黛安娜的命运。”

    老胡真生气了,说:“美杉你没喝酒咋也满嘴跑起火车来了?”

    胡美杉就倒了一杯啤酒,坐到晏老师桌上:“今晚我也喝杯解解乏。”

    老胡沉着脸说:“想喝酒你就喝一杯,别为了喝杯酒胡叨叨,这要传小陆耳朵里去,这算咋回事?人家博士毕业,堂堂大学教授,咋就让你这卖馄饨的觉得不称心了?”

    胡美杉就歪着嘴笑:“爸,我不知好歹行了吧?”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借着点酒意,胡美杉和陆易州说咱俩离婚吧。

    陆易州正依在床头上看书,听了她这话,就头也不抬地说:“你喝酒了?”

    胡美杉点点头:“以前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喜欢喝酒,今天我才知道,喝酒好,晕乎乎的,人轻松得很。”

    陆易州把她的话当成了醉话,没接腔,继续看书。

    胡美杉一把拽过他的书,扔到一边:“我跟你说话呢。”

    陆易州探过身子,去拿书:“说吧,我听着。”

    胡美杉拿手捂着他的书:“我说,咱俩离婚吧。”

    “你说什么疯话?”

    “不是疯话,是真的,我不想和你过了。”胡美杉打了个酒嗝,陆易州下意识地捂了鼻子,把脸侧向旁边:“别胡闹。”

    “我没胡闹。”

    “为什么?”

    “喏,就因为你一见着我就这样。”胡美杉学陆易州一脸嫌弃地别着脸捂着鼻子的样子:“其实你心里一直嫌弃我,我知道。”

    陆易州心里一个咯噔,松了手:“你喝酒的味道太难闻了。”

    “我不喝酒的时候你也这样。”胡美杉说:“我没喝醉。”

    陆易州沉吟了一会:“真的?”

    胡美杉点点头:“你心里挺高兴吧?”

    陆易州想了想,说:“不。”

    “你高兴,我知道。”说着,胡美杉原本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噌地就跑出了眼泪:“你和我没话说,这样咱俩都难受,你憋屈,我也憋屈。”

    陆易州就知道她是认真的了,或许,关于离婚,她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慢慢说:“我不高兴。”过了一会,又扪着胸口说:“我很沉重。”

    胡美杉擦了一把泪:“离了吧,离了我们都就轻松了,你不觉得我们都活得像演员吗?”

    过了好久,陆易州才说:“演着演着就是真的了。”

    “不会的。”

    然后,再也没有人说话。

    那天夜里,他们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易州说:“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离。”然后他就起床了:“我知道我可能在一些生活细节上伤害了你,但是,我从没想过和你离婚,也没想过别的,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爱你,希望你能快乐。”

    “你不和我离婚,我才会快乐。”陆易州背对着她,做在床沿上:“我比较虚伪,我不想让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陆易州忘恩负义,因为你对我恩重如山。”

    “你这是在报恩吗?易州?”胡美杉哭了:“我希望你用爱报我的恩,而不是婚姻,可是你不给我爱,只给我这个破婚姻有什么意义?”

    2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易州看见了小邵,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面吃饭边看手机,他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会,就坐过去了,说:“吃饭看手机对胃不好。”

    “谁说的?”小邵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挺高兴,觉得陆易州这是关心自己呢,把手机收起来,把餐盘也往后撤了撤,示意他坐到对面。

    陆易州一愣,才想起来,这话是好多年前胡美杉和他说的,就讷讷了一会,说我老婆说的。

    小邵的脸,呱哒,就掉下去了,埋头吃饭,不理他。

    陆易州慢慢吃着,慢慢想,跟她说什么好呢?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问:“你不高兴了?”

    “不敢。”小邵喝了一口汤:“只有你不高兴我,哪儿有我不高兴你的份儿。”

    陆易州默默看了她一会:“其实她跟我提离婚了。”

    小邵眼睛亮亮的一愣,很快又暗淡了下去:“你肯定不同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当新时代的道德楷模。”小邵恨恨地吃着东西,看也不看他。

    陆易州又默默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我很虚伪。”

    “就知道你会这样。”小邵抬头看着他:“然后呢?”

    陆易州耸耸肩:“就这样。”

    小邵就嗤之以鼻了,说她那不是要和你离婚,是撒娇呢,知道吧,怨妇型的女人最经常玩的游戏就是和老公闹离婚,事实是你打死她都不离,都是为了吓唬男人:我觉得你对我不够好,你再对我不好我就走了啊!小邵说着,惟妙惟肖地学着怨妇向老公撒娇的样子,把原本很郁闷的陆易州都给逗笑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小邵分析的有道理,自从那晚胡美杉借着酒和他说要离婚他不答应之后,胡美杉就再也没提离婚的茬,好像那晚哭着要他和离婚的一幕,压根就不曾发生过一样。

    不由的,就又平添了一份厌憎。有时候,他就想作为一个有点儿文化的人,他一定不会讨厌出大力流大汗的,但他一定讨厌耍着心眼卖弄小聪明的以达到自己目的的,他觉得胡美杉像后者,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完美那么高尚,其实,有些表演成分,虽然说能演一辈子就是个绝对的好人,但他还是喜欢那种骨子里本就有的淳朴的好人,胡美杉不过是一街头做小生意的,怎么会有淳朴可言?

    他经常这么想。对胡美杉的那些好,领会得就更是阑珊了。

    3

    有天不知怎么了,老胡上吐下泻,还发烧,胡美杉陪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胃性感冒,挺严重的,建议他住院治疗,老胡死活不干,胡美杉和他翻脸也不行,开了药就回家了,胡美杉不放心他自己在家,和何秋萍说在丹东路陪他住几天,不知什么时候还抱过来几口大箱子,老胡问她这是要干什么呢?胡美杉就说一些淘汰的衣服,家里放不下了,扔了又可惜,就先放丹东路放着,老胡不高兴,说我这里又不是破烂库。

    又过了两天,来了份胡美杉的快递,她不在,老胡替她收,听送快递的说是法院的,就替她拆了,就五雷轰顶地让胡美德过来,说陆易州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和胡美杉离婚,去法院把她起诉了,怪不得她这阵子总大包小包地往这边捣腾衣服呢。

    胡美德正守着烤炉看火候,就把贾文莎派去了,贾文莎先直奔学校扇了陆易州两个大耳瓜子,从头把他骂到脚指头,什么难听骂什么,要不是保安来的及时,贾文莎得挠得他满脸开花。

    在全校师生面前丢尽了丑的陆易州,悲愤不已,正在他声声字字地反驳贾文莎捏造他去法院起诉离婚这个事实时,送传票的快递来了,他这才知道胡美杉起诉离婚了,就悲愤地把传票塞给贾文莎,让她仔细看看,起诉离婚的,是胡美杉!不是他陆易州。

    贾文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果然是。可胡美杉去起诉,让她更加悲凉,因为,她知道胡美杉有多爱陆易州,她内心得多么的伤痕累累才去走到去法院起诉离婚这一步啊,看着看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说:“陆易州,我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胡美杉更爱你,可她却起诉和你离婚,这说明了什么?”

    陆易州一把夺过传票,也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我不知道!我自觉问心无愧!你去问胡美杉!”

    “这说明她满心伤痕!”贾文莎哭着说:“陆易州,你读了那么多书,拿那么高学历,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高高在上是不是?可在我眼里,不管你有多高的学历,你都是个自以为是的浅薄货!你配不上美杉的好就像一坨屎怎么也不能伪装成金子镶嵌美玉。”

    骂完他,贾文莎就哭着走了。

    陆易州颓然地坐在办公桌前,好半天,一动不动,说真的,他真的没把胡美杉的起诉当真,觉得她和那些动辄就把离婚挂在嘴上的女人一样,所谓离婚,不过是知道丈夫不会答应离而上演的欲擒故纵把戏,目的么,不过是想听丈夫赌咒发誓只爱她自己,就像小邵的母亲似的,可问题是他不是小邵父亲那样的烂人!尤其是胡美杉明知道他有多要面子,一直在像维护自己的道德围墙一样维护着这桩一点快乐也给不了他、只会给他徒增烦恼的婚姻!

    她居然还起诉离婚,这不成心抹黑他,授别人以把柄腹黑他人品么?!

    陆易州就觉得心头有股怒火,在噌噌地燃烧,他决定今晚就告诉胡美杉,别演了,不是要离婚么,好,他答应她!

    一想到胡美杉心里憋着的委屈,贾文莎就难过得要命,开车一路飚到了美杉小厨。

    胡美杉要和陆易州离婚的消息,像飓风传遍了每一个认识他们的人,老胡气得喝了个酩酊大醉,把美杉小厨砸了,等贾文莎到了的时候,已经遍地狼藉,贾文莎骂胡美杉疯了。胡美杉哗啦呼啦地扫着满地的盘子碗,一句话不说,又把她结婚前住的卧室收拾出来,打开这几天她拖来的箱子,把她和小土豆的衣服,逐一挂到橱里,回头冲着站在她身后流泪的贾文莎说:“嫂子,你看,我兜兜转转了几年,又回来了,以后咱爸这边你就放心吧。”

    醉醺醺的老胡拿着马扎,坐在她的卧室门口,怔怔地看着她收拾,突然就流了泪,絮絮叨叨地说:“美杉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了让小陆分便宜房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为了他的病你把自己一辈子往上搭,就为了让他把日子过乐呵点,你这是又要把自己的家拆了,你何苦呢你……”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胡美杉惊的是父亲竟然知道陆易州患直肠癌的事,贾文莎惊的是胡美杉和陆易州一开始居然是没有爱情的假结婚,居然是因为陆易州查出直肠癌为了给他活下去的勇气才和他假戏真做的,她从没见过像胡美杉这样的傻女人,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债主,而她,活着的使命就是不停的用付出爱和慈悲,偿还那些莫须有的债务。

    看着忙忙叨叨却没有一丝悲怆的胡美杉,贾文莎突然就无地自容得泪流满面。

    胡美杉说:“爸,您知道易州的病?”

    老胡说给她办婚礼的时候知道了,因为当时罗医生夸她仁义,他一问,才知道的,可他没说,别看他老胡是个大老粗,可他觉得这事说出来,会让陆易州觉得好像自己这辈子让人给要挟了似的,他啥都不说,就是想让他俩过得自在点,可还是这样了,他想不透,这两口子到底要怎么过才好。

    胡美杉想了想说,以前我以为好的婚姻就得有恩就有爱,比如我对易州有恩,他就会回报我爱,爱就像个叫恩爱的毽子,在我俩之间来回跑,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爸,我觉得好的婚姻应该是夫妻两个互为父母,都拿对方当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爱,可我是易州的妈,他不是我的爸。说着,胡美杉泪如雨下:“我不想再和他继续往下过了,要不然我会怨恨他的,他也会不快乐。”

    老胡点点头,啥也没说。

    从那天晚上开始,胡美杉再也不想回抚顺路的家了,她带着小土豆,住在曾经的闺房里,白天卖酒卖菜,晚上拥抱着柔软的小土豆,觉得真好,至于街上的飞长流短,不过是春风掠过了柳树,柳絮总是要有的,又不致命,也是风景不是?

    4

    老贾去律师楼签了份文件,去公证处做了公证,给贾文莎送到店里去了,远远的看见他来,站在烤鸡店门口,老贾的泪就掉了下来,那个曾经热闹而辉煌的贾家烤鸡店不见了,连个营业员都没有,只有贾文莎一个人,坐在店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寂寞地玩着手机。

    老贾叫了声莎莎。贾文莎抬头看着他,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柜台上:“爸,钥匙都在这儿了。”

    老贾意外地看着她:“莎莎,你这是干什么呢?”

    “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也想开了,您也是有儿子人了,崔玉还年轻,总不能一家子坐吃山空吧,我和美德商量好了,另开家店,这家还给您。”说着,站起来,比划着店里的设施说:“比当年您交给我们时,东西只多不少,您收好了。”

    老贾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莎莎,我这次来,不是这意思。”

    贾文莎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还给了他:“爸,我也快四十的人了,躺在您的汗水上舒舒服服地过了小半辈子了,剩下的大半辈子,我想靠自己试试。”说着,把文件放在柜台上:“我觉得胡美杉说得对,作为女人,崔玉一点也不比我们差,作为母亲,她比我们都伟大,还有,作为女儿,我应该感谢她,替我妈、替我陪伴您照顾您,我曾经以为,我妈如果在天有灵,看到您身边有了另外的女人会难过,可美杉说不是这样的,她特别感谢天宝爷爷,说当年她妈和她爸离婚了,她妈特别绝望特别害怕,走在街上别人看她一眼,她都觉得那是在笑话她,她说那个时候她最怕的是她妈会被人送到精神病医院去……后来有了天宝爷爷的疼爱,她妈就再也不神经质了,所以,她特别感激天宝爷爷,是他,让她妈妈在人世的最后几年是幸福甜蜜的,我想我也应该感激崔玉,她年轻温柔也善良,是的,爸,她真的很善良,我那么刁难她,她还经常给我发短信,让我经常去看看您,说您经常想我想得半夜里起来翻影集,她说那本影集里有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您都按日期排好了,后面的那些照片,都是您拿手机偷拍的我,爸,对不起,本来今天我想和美德过去给您赔礼道歉的……对不起爸,这些年,我对您太差了……”说着,贾文莎泣不成声,老贾也泪眼模糊:“莎莎,其实爸爸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在爸爸眼里,你都是爸爸最疼爱的那个莎莎。”

    贾文莎扑在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好久了,她没有哭得如此踏实而幸福。

    老贾问她打算干嘛,贾文莎说以前店里的收银员小聂偷了秘方,在丰盛路上开了一家烤鸡店,她让胡美德过去找她谈了几次,要她要么关店,要么等着被起诉盗窃商业秘密,因为店面的租金一付就是5年,退掉损失太大,就和他们商量,她不是关店,而是把店面转让给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涉足烤鸡这个行业,大家的互不追究。

    老贾说这样也好,全当开了一家分店。

    贾文莎说她和胡美德商量好了,因为两家店面离得太近,经营方式必须有所区别,老店这边还按照过去的方式经营,新店那边主打外卖和大客户订单。

    其实,关于聂小倩烤鸡店,远远不像贾文莎说的那么简单,其实在知道聂小倩烤鸡店是小聂开的那天起,贾文莎就为过去的盲目乐观自信狂扇了自己无数个嘴巴子,也突然明白了,当初小聂辞职说胡美德性骚扰,就是个摊牌信号,其实,小聂希望她就此和胡美德吵架或者盘问自己,然后她会顺水推舟倒出她和胡美德好的全部真相,然后从她手中把胡美德谋走,只是那会的贾文莎太狂妄太自信了,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而当她看到聂小倩烤鸡店,也明白了近一年来胡美德反常,是有缘由的,更明白他之所以敢在离贾家烤鸡店这么近的地方开店,就是做好了豁上去的打算。

    可是,她是粗中有细的贾文莎,这个让他豁上去的机会,是坚决不会给的,丈夫出轨,一旦闹得满城风雨,就算她贾文莎是最后也的赢家也没有意义,因为像她这样,家底雄厚,娶了她的穷小子胡美德都要和她离婚,可见在做妻子上,她是多么的失败……她不是胡美杉,她是骄傲的贾文莎,坚决不能让这些有损她骄傲形象的流言蜚语出现在她日后的人生中,所以,她既要战斗又要战斗得不动声色。

    于是,她和胡美德说,父亲已从法院撤诉,应该是不打算往回收烤鸡店了,这样他们就必须齐心协力把烤鸡店经营好,第一要素就是清君侧,把聂小倩烤鸡店清理掉。胡美德和她更熟悉也没有交恶,所以和小聂谈判的活,就交给他了,如果一周之内谈不出结果,那么她就跟老贾要授权起诉小聂窃取商业秘密用来牟利。胡美德心里发虚,只是嘴上应着,却迟迟没有行动,第三天的时候,贾文莎冲他暴跳如雷,说:“胡美德你他妈的今天不给我把这事跟那个姓聂的婊子谈开了,我他妈的就百分百怀疑你们俩有一腿!”

    胡美德当然知道被泼妇贾文莎怀疑和谋个女人有一腿有多可怕了,就胆战心惊去了,其实最近小聂一直在找他,因为她认为既然贾文莎都闹到店里去了,不如一蹴而就,直接闹开把婚离了,可胡美德狠不下这心,虽然贾文莎很凶很泼经常让他恨得牙根痒痒,可贾文莎的好,他也是明白的,她已被崔玉怀孕、父亲要收回烤鸡店给折腾的焦头烂额了,如果他在贾文莎面临着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提出离婚,不仅他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怕是认识他的人都会迎面唾他一脸鄙视的唾沫吧?

    所以,不管小聂怎么哭怎么怀柔政策,他都跟个喝醉的无赖似的,嘴上哼哼哈哈地应着,但真事不办一点儿,小聂气急了,要自己去找贾文莎摊牌,胡美德也不拦,说:“去吧,我就怕你刚把牌摊开,贾文莎不把你当柿饼拍瘫了,也得把你当手撕肉零摘巴了。”

    小聂就想起了贾文莎擎着个蒜臼子要砸她的场景,拱动在心头的勇敢就瞬间化做了鸟兽散,日子一天天过去,胡美德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来见她,寂寞的长夜,先是咒怨沸腾,久了,也就累了,累了心就安静了,安静了很多事情就能看得明白了,其实,在贾文莎撵胡美德找她来谈判之前,小聂就在心里和他道了永远,在纠葛过爱恨的男女那儿,有一种永远,真的是永不再见,是深知见了也是无望的疼而永不再见,所以,当胡美德来了,坐在对面,笑得温和而绅士,她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胡美德曾说,当男人笑得像流氓女人笑得像**,说明这对狗男女的好日子还他妈的长着呢,当男人笑得像他妈的绅士,女人笑的像他妈的淑女,就他妈的俩字:要崩!

    所以,不等胡美德开口,她把店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和她好好过日子,以后别出来害人了。”

    胡美德点点头,不敢看她,喉咙疼得好像点了一把火。

    小聂又说:“尤其是别害我这样的好人。”

    胡美德说:“小聂。”就哽咽着说不下去。

    小聂笑笑,说:“臭流氓。”然后,泪如泉涌地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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