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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袖善舞——格子间里的优雅杀戮 正文 白天不懂夜的黑之落花遍地

    1

    钱多多看见了丁毅,在浦东机场,他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咯棱棱越过她,又缓缓转了头,他们的目光,在弥漫着清新剂的空气中相遇。

    恍惚间仿佛已是隔世,迎着他的目光,钱多多笑了一下,眼睛有些发花,她转头,看偌大的落地窗,那么烈的阳光,巨兽一样扑过来。

    他嗨了一声,他深邃而忧伤的目光,曾是她的陷阱,如今,再也不是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她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的潮湿?

    飞巴黎?

    她点头。

    他说真巧。

    她说哦,世界那么小。

    多么滥俗的台词。悲伤让钱多多的面容有些狰狞,他不知道,钱多多时常在深夜里玩味苏格的那句话:他从这样处心积虑地爱过一个人。

    可,他们的爱,已在交错的时光中被深深伤害,像一瓣悲伤的落花,再也回不到青葱的枝头。

    他们一前一后登机,像渺小的鸟,被巨大的空客吞进腹中。钱多多用余光看他,他在身后斜对角方向,相隔四排座位,他们的目光像起起落落的飞蝶,迂回躲闪。

    少顷,他踟躇而来,与坐在钱多多身边的法国男人嘀咕几句,法国男人爽快和他换了机位,他坐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舷窗外的白云,蓬松而巨大,儿时的钱多多总以为云上是神仙的家。

    多多。他温情而轻柔地唤着她名字,以至于她的眼,再次潮湿,他拉过她的手,捧在掌心里,怔怔地看,突然掩到面上,泪下滔滔。

    刹那间,钱多多的手与心,皆如出水刹那的乏旧鱼网。

    2

    飞机落地,钱多多直奔教会医院,沙乐美被绷带缠成了木乃伊,她手臂和小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头部擦伤,钱多多把鲜花插进花瓶,握着她没有受伤的左右徐徐地笑,说一切都会好。

    沙乐美想点头,却弄疼了伤口,吸着冷气说:我骗了你们。

    没有人为此受到伤害。钱多多的食指竖在她凉软的唇上,不要她说,只因她懂,每一个谎言的背后都掩藏着心碎,她却执著要说。

    听完她和保罗的故事,护士提示探视时间到了,钱多多要沙乐美安心养伤,签证延期的手续由她来跑。

    钱多多坐在医院的一棵古老榕树下,一片茫然,对她而言,巴黎大而陌生,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办签证延期,也不知道走哪一条路才会通往那里,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无能而无用。

    最后,只好拨了那个号码,是丁毅留给她的,尽管,在戴高乐机场外,她已在心里向他道了永别。

    他来得飞快,由他的母亲驾着车,她用洋溢着浓郁鱼香肉丝味的怀抱拥抱了钱多多,他们在协和广场附近开一家中餐馆。

    当晚,他们设宴盛情招待钱多多,丁毅的母亲收拾好了一间客房,钱多多道谢,然后说不了,酒店早已订好,丁毅的母亲看看钱多多又看看丁毅,眼里有迷惑不解,丁毅笑得有些尴尬,送钱多多去了酒店。

    酒店在塞纳河畔,钱多多安顿好行李后问他,可不可以帮忙带她去跑沙乐美的签证延期,他说好的,就推开了窗子,偶尔有桨打水面声,寂寞地爬上窗口,他再唤她的名字,她正往衣橱里收拾行李,抬眼问:什么事?丁先生。

    他笑,只是笑:原谅我,我对母亲说你是我女友。

    过去时了。

    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

    他们抢着自我检讨,然后就笑了,爱情就是这样,面对已成定局的错愕,笑比哭好,钱多多已决意在他面前保持镇定。他们肩并肩地伏在窗口,看流光溢彩的塞纳河,像一对儿时的玩伴。

    告辞时,丁毅拥抱了她,她没落泪也没有感伤,她希望爱情像场痊愈的疾病,已从他们之间退去、退去……

    3

    沙乐美的签证延期办得顺风顺水,法国的医院与国内的不同,除了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不允许亲属陪床,探视完沙乐美,丁毅便带着钱多多绕巴黎乱转,转着转着就迷了路,他们像在阳光的照耀下懵了头的鼹鼠,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闯,跑累了就到露天酒吧里喝点东西,瞎聊一会继续走。

    有时,丁毅会玩笑:说不准哪天我会冲回去找李长远决斗。又一本正经问钱多多:在我们不相上下的关键时刻,你会帮谁?

    钱多多抿着唇笑,反问他:你说呢?

    肯定不会帮我啦。他故意拖着长长的嗓音说,钱多多就笑而不答。

    他们的沉默,那么黯然,像一枚秋天的落叶。

    4

    钱多多每天按时探视沙乐美,她已恢复得相当不错,头上的纱布拆掉了,总是举着镜子嘟哝太像尼姑。央钱多多给她买只假发套带去,可,医生不让戴,说会防碍伤口恢复。沙乐美偷偷放在枕下,探视时间一到,飞快戴上。钱多多知道是因为保罗,他亦是每天来探视她,他一来,钱多多就识趣走开。

    保罗是个快乐的欧洲男子,好像整个春天都装在他眼里,永不凋谢。

    有天下午,钱多多正在病房卫生间给沙乐美清洗假发套,保罗满怀玫瑰地闯了进来,尔后,钱多多就听见了沙乐美的尖叫:发套,我的假发套!

    钱多多拎着满是泡沫地假发套冲出来,就见保罗单膝跪地,正向沙乐美求婚,钱多多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沙乐美突然捂着脸哭了,喃喃说我那么难看,我不想被求婚时那么难看。

    保罗擎着求婚戒指,不知所措地看看钱多多又看看沙乐美,他听不懂中文,以为沙乐美拒绝了他,正要尴尬地把戒指收回衣袋,却被沙乐美劈手夺去,飞快套在指上,擎着满脸的泪,笑了。

    保罗兴奋得像终于找到了香蕉树的大猩猩,他的拥抱让沙乐美刚刚恢复好的一根肋骨再次骨折。

    事后,沙乐美告诉钱多多,保罗打算认真规划人生,先是在一家电视公司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然后,娶一位像沙乐美这样的妻子,生一群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孩喊他爸爸。

    保罗求婚后的第三天,沙乐美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钱多多说,她可能回不了宏大了,希望钱多多和李长远不要怪她。

    钱多多握着她的手,说什么也没爱情重要,李长远也会祝福她的。

    沙乐美仿佛忧郁,目光缓缓滑向院子,她一定看见过徘徊在芙蓉树下等钱多多的丁毅,或许,她在为此内疚,以为因了自己,给钱多多与李长远的婚姻插了匕首。

    钱多多知她是好意,决意不再沉默,它是喂肥猜测的养料,在感情上,猜测是株有害的植物,便给她说了丁毅的情况,沙乐美微笑着听,末了,突然问:爱人变成朋友是不是场沦落?

    钱多多郑重说是的。沙乐美便落了泪:我和保罗早已沦落过,答应他求婚,只是想证明那些在背后阴暗揣测我的人看,保罗真的是作为丈夫存在的。

    不是所有婚姻都是爱情结出的果子。钱多多安慰她,她想到了自己和李长远,不过是,在她需要温暖的时候,他的怀抱正好在,不过是她想刺痛一个人时,他的爱是可以使用的武器。

    可,这有什么不好?再完美的爱情也会在时光里苍老,所有披荆斩棘的爱,都终将被生活磨损得奄奄一息。

    5

    在戴高乐机场,钱多多和丁毅抱别,相互碰了碰脸,他说:别说再见,见一次我的心就老了十年。

    钱多多心下悲恸,往日里的爱情,像匹垂垂老矣的动物,缓缓走过心底,除了平静她不能有任何表情。

    人生总是这样,遍布偶然,也遍布不能。在心里,钱多多不停地重复:幸福只是种态度,它和你是否拥有爱情没关系。

    他转了身,走出机场,背影像卸掉了盔甲的疲惫老兵,钱多多那么感谢他,那些让她泪流满面的话,他没说。

    6

    李长远飞到浦东机场接钱多多,在他阔大的拥抱里,她觉得在巴黎的那20天仿佛是场恍惚的梦。

    在他怀里,她的心,有着陆般的踏实,嫁不到爱情,能嫁给让自己信任的男子,是女人的幸运,过分的爱有什么好?尽是患得患失,会让女人在出远门归来的第一时间变成机警的猎犬,在卫生间的角落、在床的四周寻找蛛丝马迹。

    因为沙乐美的滞法无归,李长远已升任文小鱼做业务部经理。

    在回青岛的当晚,李长远征询钱多多这个安排是否合理,钱多多说随你,你看着好,就是合适的。

    李长远落寞地看着她,许久,说:当妻子总向丈夫说随你,通常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因为太爱,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其二是因为不爱,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钱多多静静地看着他笑,等他下文,他却没了,顺手打开电视,在爱情里,当其中一个冷静剖析对方的心态,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爱意冷却。

    爱情是一台手术,**狂热时,不适合动刀解剖。

    钱多多调了一杯咖啡,递给他:我属于前一种。

    他瞄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默默喝咖啡。那一晚,在阔大的**,他们睡得相敬如宾,钱多多流了泪,嫁给他,是她对爱情的不尊重,如今,它狠狠地嘲笑了她的盲目自大。

    她知道,庞大的生活终于熄灭了李长远的狂热,醒来的他,洞穿了她,不再编织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像所有男人一样,有颗虚荣的心,渴望被他的妻仰望膜拜。

    可,她的心,笔直地站立着,这怎不让他伤心失意?

    7

    升职加上半年多的主持人生涯,文小鱼已完全具备了当红明星的潜质,常有自称鱼粉的男男女女等在公司门口,只为和文小鱼合一张影,签一份字。

    李长远时常带她去洽谈重要合约,有她在,可以借不少力,偶有流言蹿进钱多多耳中,她只是笑,知道李长远只是把文小鱼当永远不会损失的饵,悬于钩上,让某些不能自持的心蠢蠢着签了单。

    李长远也自觉不够磊落,可,这是个只问成败不问过程的年代,他不想做两手空空的清高者,何况,不断有视线的员工跳槽到宏大足以证明宏大正在日益强壮。

    看到文小鱼主持的节目,李长远便飞快换频道,嘟哝道: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看一拨傻男傻女的胡闹。

    钱多多便到卧室看,她喜欢看文小鱼青春无忌的笑,那样的灿烂,离自己很远了,看她,就像在秋天回味春天。

    后来,她才知道,李长远也是喜欢看文小鱼的,只是,不肯当着她的面看。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看文小鱼的眼神。

    它们会出卖了他的心。

    一次,钱多多在卧室看文小鱼的节目,觉得有点口渴,便去客厅倒水,显然,李长远没听到她的脚步,正眉飞色舞地看着荧屏上的文小鱼,被打到静音的电视,向钱多多传递了两个信息,其一,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也在看文小鱼的节目,其二,他关心的只是荧屏上亦笑亦嗔的文小鱼不是节目内容。

    钱多多手脚冰冷地站了一会,转回卧室。

    不是隐忍懦弱,只是不能承受自尊的破损。

    8

    是年秋天,钱多多离开了宏大,创建了一间女子会所,李长远追问过多次为什么,她答:我想做一份悠闲的事业,在宏大太累了。

    真实的原因是,她只是不想承受来自宏大上上下下同情或是揶揄目光的伤害而已。

    一天夜里,李长远回,摸黑上床,他按住钱多多开灯的手,死死抱住她的腰,说对不起。

    钱多多任他抱着,一夜无眠,晨光终还是让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抓痕,她用指尖抚过去,问:疼么?

    他闭眼不语。

    她的心,很疼,无以复加的疼,可是,她没哭,她知道,这就是婚姻这就是男人,婚姻会让每一个被逛热追求过的女子由玫瑰沦落为狗尾草。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被黑格儿抓的。钱多多埋着头说。

    黑格儿是钱多多养的一只猫,它很骄傲,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李长远偶尔会用抱怨的口气说它和钱多多很像。

    李长远腾地坐起来,逼视她:你为什么不愤怒?

    钱多多抱着黑格儿,无声地哭。李长远没错,他不过是个没从妻子这里得到温暖的可怜丈夫,错把下属对自己的恭敬当成了爱情,文小鱼私下和她说过,除了尊敬她对李长远没有爱情。

    而昨夜的李长远终于还是没管住蠢蠢欲动的**,文小鱼用尖利的指甲,拒绝了他。

    9

    他们踏着满街的樱花落去街道办离婚,出来后,李长远突然柔声叫住她:多多。

    她回头,他说:以后,不要在失恋的时候答应别人的求婚了。

    她嗯了一声,说对不起。

    他笑了笑。

    别再向心碎的女孩子求婚,她们会把你当成止渴的鸩,饮下之后,她们会恨你。说完,钱多多就转了身,踏着遍地的落花走过这个春末,有一点惆怅,她的悲哀就在于,曾试图用婚姻嘲笑爱情,结局却是,一个人承受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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