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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袖善舞——格子间里的优雅杀戮 正文 爱情的烟灰

    文:连谏

    1

    碧姬去人事部领我时,目光飘到我脸上,又很快飘走,像飘过挂在树杈上的破塑料袋,最后,她冷漠而淡然地说,跟我来吧。像风雨交加的坏天气里,留宿一个不被欢迎的远房亲戚。

    很多份决定着我未来的文件需要碧姬签字,我没资格不喜欢她,她,是我上司。

    她把角落里的格子间指给我,扔给我一份精算书,要我针对它做一份分析报告,下班前交给她。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份精算书是碧姬的杰作,为公司赚了不少银子,也是靠它,她拿下了精算部主管的宝座。

    只是,我知道的太晚了,我已在报告里陈述了它最大的弊病,就是时过境迁。

    碧姬抿着嘴巴看报告,扫了我一眼又一眼,目光很冷,像秋风扫过摇摇欲坠的树叶。

    她把报告塞进了碎纸机,什么都没说。

    我兢兢业业地把自己塞在那个阳光普照不到的格子间里,设计新的险种,它们的下场和那份报告一样,变成细细的纸条,从碎纸机里吐出来。

    碧姬掌握着我作为精算师的人生开局,三个月后,她将在一份事关我前程的文件上签字,若是差评,我的下场只能是另谋高就,可,开局不利,太能说明我不具备成为精算师的资格,对于我的职业生涯来说,是件很糟糕的事。

    我只能忍着,忍了被轻视的辱没,送她温暖微笑,她的轻蔑更是茂盛,如同我只是一靠拍马迎奉获取未来的职场小儿。

    无数次,我在心里痛扁这个叫碧姬的女子,甚至与朋友诅咒她终生都嫁不出去。整日家像一台刻薄的工作机器,这样的女子,有甚趣味可言?大约也没人爱吧?

    尽管没人在写字间八卦个人私事,可,不消人说,碧姬应当是单身的,因为,黄昏时分,所有人都扬着一张活色生香的脸,奔向属于自己的精彩时,碧姬要么是在电脑上乒乓忙碌,要么是抱着茶杯,看所有人鱼贯而出,有藏不住的落寞,从眼神的缝隙里散出来,刹那间,我觉得她很冷,像个被丢在风雨交加旷野的无助小孩。

    为了我的未来,我得主动向她修好,所以,我说如果您今晚恰巧有空,我请您吃饭如何?

    她一个激灵,警觉看我,像是有个藏好的宝藏被我窥到了端倪。她冷冷放下杯子,说今晚已有约。我作罢,请她原谅我的唐突,她轻描淡写地笑,说想在公司站住脚,要靠实力的。

    被人戳穿心思的滋味就是精神上被痛打落水狗,我恨不能拿起水杯,扣向她修饰得很漂亮却倍显寂寞的嘴唇。可是我不能,遂忍了又忍。大约,她看破了我的心思吧?她冷漠的眼神总是那么犀利,像随时准备洞穿这个世界。

    她说,你坐吧。

    我内心抗拒,行止顺从,拖了把椅子,坐于她对面。她开始看着我笑:其实,你有几份险种设计的不错,可,我不能让你轻易过关,因为精算部只需要精英。

    我努力让自己面带恭敬,点头。她笑:其实你是恨我的,是吧?我否认。她不置可否地笑:我知道的。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了日式料理,跟我大抵说了一下公司精算部的淘汰率,进十个人,一年后能继续聘任的不会超过两个;聊了一会我的留学生涯又八卦当今的男男女女。

    恋爱要趁早的。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表情,惆怅丝丝缕缕地漫过她淡褐色的眼睛。她应该有一颗柔软的心,在写字间时,她用冷漠给它穿上了铠甲。我说出了这句话,她久久地看着我,眼里镶满了碎碎的钻石样晶莹。

    我们就熟了,再看我的精算报告时,她不再合上后直接喂进碎纸机,指出一些缺陷,说:你可以做得更好。

    她的专业精神,让我曾经的抵触和鄙夷,化做了敬慕。

    三个月后,在那份事关我去留的文件上,碧姬在好评栏签下了名字,我为闯过了第一关而呼朋唤友地庆祝。马格也来了,进门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祝贺你初步摆平了那个老巫婆。

    我顿时尴尬,狠狠地掐了马格的背,他大叫着跳到一边。

    倒是碧姬,落落大方,起身,说,就算是老巫婆,也要给精英让路的。

    马格看我,又看碧姬,说:这就是……

    碧姬微微地笑:对,我就是那个老巫婆。

    马格用上当受骗的眼神以鄙视我的小人行径。我无地自容,却无力收回那些鄙薄碧姬的曾经。

    马格和碧姬热火朝天地打成了一片,我看到了一个与往日不同的碧姬,风趣而妩媚,整整一个晚上,马格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

    马格是我在德国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帅得一塌糊涂,以至于留学时就被姑娘们追得满街乱跑,很多时候,马格会戏谑着问我对他有没有贼心,我笑,情色这事,只有贼心是没用的,还有有贼能力。咬着雪茄的马格站在慕尼黑湿嗒嗒的石板街上,笑得像个白痴。后来,据说一位德国姑娘生下了他们的儿子,好在,那位姑娘对婚姻没兴趣,任凭马克打马轻裘回了国。

    2

    不久,马格找我算账,说碧姬不过34岁而已,我怎么能把她糟践成老巫婆呢?我惊,知道两人已相交甚深,因为在整个写字间里,碧姬的年龄是个众人好奇却无从知晓的秘密。

    我说马格,你爱上碧姬了?

    马格反问:不可以吗?

    她比你大4岁。

    马格笑,这和我爱她有必要的联系吗?

    我默然,我知道的,自打回国的马克进了中心医院的心脏外科,已经有好几个小护士腰斩了她们曾经的恋情。据说总有人偷洗马格脱在办公室的工作服,所以他的工作服是整所医院里最干净的;还据说,马格的抽屉里有很多张未剪的演出票,都是怀春的小护士们悄悄塞进去的。

    马格是诸多女孩子的春梦主角,我不禁地为碧姬担心。

    或许是因为有了爱情的滋润,碧姬在写字间里的表情,亦不再一贯冰冷,偶尔,会望着窗外白杨树上的喜鹊,浅而温柔地笑。我为自己曾经的刻薄向她道歉,她只是笑,眼睛里有感激,我知道为什么,心却一直悬着不曾坠落,突然地为她担心,马格的滥情,早晚有一天会捅伤她的心,只是,我不能说,爱情这事,善意的提醒亦要不得,它太容易被坠入情网的人曲解,最后落一身不是。

    像马格这种男子,做朋友,大抵是没问题的,可是若作为爱情对象,不会太乐观,在女孩子们的众星捧月中,他已被惯坏了,已渐渐疏离了爱情是一场需要相互付出的游戏。

    在女人这里,爱情是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的。因为马格,碧姬打破了常规,把作为下属的我引为入室密友,这触犯了写字间友谊的大忌,知道别人太多的秘密,危险的却是自己,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成为需要堤防的不定时炸药包。

    我尽量与碧姬保持距离,她约我去她家,我找借口回避,碧姬是聪明的,这样几次之后,便不再事先约我,而是将车子停在我回家必经的路口,待我近了,推开车门:就知道你今晚没事。

    满眼期待的碧姬让我恨不能立马找一男子恋爱,这样,我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远离她的私生活。

    那个可以爱上的男子,始终没有出现。我也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坐在碧姬的沙发里,和她说马格,当然,我只能说马格的好,不能说他的风流成性,更不能说在遥远的德国他还有一个混血的儿子,尽管碧姬说你不要一味地说他的好,这让我感觉不真实。

    我就笑,用力地想了半天:他是所有认识他的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碧姬也笑:包括你吗?

    我说不。然后,我诚恳地看着她,以让她从眼睛里看到我这句话是多么的真诚,她就笑,说相信我。然后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碧姬定定地看着我,目光缓缓暗淡,说:我也该有的。

    我知道碧姬指的是什么,她和马格的年龄,我佯做不知情,有些时候,洞悉和聪明是需要被藏起来的,它们的出场只会让自己狼狈,我是个活得谨小慎微的女子,否则就不会把人人都爱的马格当作空气。

    3

    有时,我和碧姬正聊着天,门就开了,是马格,他已有了碧姬家的钥匙,可见两人的爱情已行进到了何种程度,身上带着淡单消毒水味的马格总是大咧咧地看着我们傻笑,那是碧姬喜欢的笑,明朗干净而不设防。

    我登时就明白了碧姬为什么要回到家里后依然坚持补妆,因为马格喜欢搞突然袭击,随时会闯进来,她要让马格随时看到一个精致妩媚的碧姬。

    马格一来,碧姬就忙了起来,煮咖啡或是泡茶,全然不是写字间里的那个碧姬,显得有点卑下,手脚利落而唠叨地忙碌着,这些间隙里,马格就坐在我身边,坏坏地看着我:在说我坏话?

    谁希罕。我起身告辞,这也是碧姬希望的,有了马格,她的私人天地就不需要任何人在场。

    后来,我找过马格,他站在医院的藤萝架下,依着栏杆,笑着说:怎么,打算把我从碧姬手里抢过去?

    切!我推了他一把:你告诉我,你对碧姬是不是认真的?

    他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点头:你们是通过我认识的。

    马格说得了吧,你别一副天降大任的样子,我和她都是成年人,你不必为我们的事承担任何责任。我说碧姬是认真的,她跟我说过你们的婚礼。

    马格皱着眉:她怎么不跟我说?

    那天,我要马格发誓他对碧姬是认真的,马格有点反感,以为是碧姬让我来找他逼婚,不听我的任何解释。

    之后的几天,写字间里的碧姬落落寡欢,动辄就发火,不需问,我就知道她和马格出事了,我突然地有些难过,觉得我去找马格,是纯属多事,可,碧姬不来问,我亦不好主动解释。

    我想悄悄打电话问马格,我刚说出碧姬的名字,他就挂了,末了,发回一短信说,如果是为了他和碧姬的事,就不必说了。

    我回短信骂了他,谴责他始乱终弃,调戏了碧姬的爱情。

    马格没再回我的短信,我又陆续发了几条,他沉默得像块石头,看着没精打采的碧姬,我很内疚。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碧姬来找我,看得出,她刚哭过,脸上的妆有点花了,她坐在我的小沙发上,不停地把玩着咖啡杯,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想找马格谈谈。

    我再也不能继续装傻,便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碧姬嗫嚅半天,才说,她一直想见见马格的父母,而马格似乎有些回避,她猜测马格是不是瞒了她什么事,便托人去查马格的底细,不巧,被马格识破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

    碧姬哽咽:除了他有多优秀,你还肯告诉我什么?

    我默然语短,答应陪她找找马格。

    4

    我们坐在离医院不远的咖啡屋里,要找马格谈谈的碧姬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味地哭,把我给她补的妆,再一次哭花了。

    马格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饮完杯里的咖啡后,就起身说要回去值班了。

    碧姬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马格,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马格看着她攥着他手腕的手,叹息,轻轻地:别这样了。

    说完,马格就走了。碧姬风度尽失地冲出门去,紧紧地抱住马格,大喊着马格别丢下我,我爱你。

    隔着窗玻璃,我看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一直紧绷着的心,缓缓松弛了下来。

    五个月后,我做了碧姬的伴娘,她嫁给了马格。蜜月旅行回来后,碧姬约我喝了一次酒,酊大醉地,马格跟她坦诚了所有的过去,她瞪着迷离的醉眼说,我不怪你没告诉我,你是善意的。

    很快,碧姬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冷漠而骄傲,一丝不苟到了刻板,对我亦是,我想,她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在她高傲的冷漠背后,她待我的那颗心,应该是柔软的吧?

    在我看来,这是兵荒马乱的一年,但因成就了马格和碧姬的爱情,便也有了些甜蜜的滋味。年底时,碧姬还会为我签一次字,是我留在公司要闯的最后一关,凭心而论,我工作还算出色,与碧姬私交甚好,所以,对碧姬会在那份文件上的签名位置,我从不担心也不怀疑。

    可是,惯性思维会让人摔跤,不久,我在人事部看到了碧姬签字的位置,我,必须要离开了,因为她的名字,签在了不能胜任一栏。

    我回精算部,走到碧姬身边,她低着头,正在一份报告上忙着,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回我的格子间,收拾东西,出门。

    我抱着我的东西,凛冽地走在街上。

    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是碧姬。

    我没有停留,她大声地说对不起。战争炮灰是一场悲壮,而我不过是一场爱情的烟灰,这三个字全部的意义,就是打疼自己。

    泪水滚在我的脸上,继续往前走。高傲的碧姬需要一个人人称道、没有情路污点的丈夫、还需要让别人以为她像骄傲的公主,被没有情路污点的丈夫追着娶了回去。而我的存在,让这一切成为了随时会坍塌的沙滩阁楼。是的,我不该见证了马格的滥情到了一塌糊涂的过去,更不该见证了碧姬追逐马格时的卑下,让碧姬的高傲,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存活,她怕被我窃笑,更怕被我泄密而引起众人的窃笑,这是高傲的碧姬所不能忍受的。

    只要我离开,她就可以了。

    一年后,罗立告诉我,关于见了我就笑的原因,林冽骗了我,他古怪的笑是因为罗立告诉他我是他未婚妻。而林冽,是爱我的,因了罗立的谎言,他便成了悲凉的爱而不能,便只能,苦笑。

    这时,我和罗立的婚姻,刚刚散了场,我们站在秋天的街上,即将去向各异,罗立望着我无比感伤地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的那个谎言,也许你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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